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个玩具挂件,我拎着走出他们家门的时候,手心是出汗的。不是委屈,是憋着一口气。儿子当时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皱着眉头,侧过脸去,用下巴示意那个红色的小火车:"妈,你买这个啊?"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评判一件事情的错误,又像是在评判做出这件事情的那个人。我笑着说,拿回去吧,换个好的。然后我真的拿走了。一个在儿子家帮忙带了三年孙子的老太太,就因为一句"便宜没档次",把玩具拿回了家,顺带也把每个周末的事情停了。两天后,电话来了。"妈,这周末……能不能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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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秀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做了三十一年的账,数字从来没算错过。这辈子我算清楚了很多事情,账目、工资、税率,但我始终没算清楚一件事:我和儿子之间这本账,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得这么难算的。

儿子陈博远,三十四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说的话我有一半听不懂,但我知道他挣钱多,住的房子在城东,一百二十平,餐厅的灯是进口的,浴室的花洒据说要三千块钱一个。他媳妇叫林晓彤,长得好看,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是南方人,嫁过来五年了,叫我"妈"叫得很顺口,但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她尊重我,但不依赖我。这没什么不好,我这辈子也不想让人依赖。

孙子叫陈乐乐,今年四岁,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小孩,笑起来两边各一个酒窝,眼睛亮得像灯泡。乐乐是我带大的。准确地说,是我和我老伴儿老刘一起带到两岁,老刘走了以后,剩下我一个人带到现在。每周五下午,我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城东,周日傍晚再坐回来。这是我和儿子之间默认的安排,从没有人正式说过,也从没有人提出过异议。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辛苦的。孙子活泼,我喜欢。但我有时候会想,我来这里,是去看孙子的,还是去帮他们带孩子的——这两件事,从表面上看是一样的,但从心里感受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情。

那个玩具是我在菜市场旁边的小百货店买的。红色的小火车,塑料外壳,车头会发光,轨道可以拼,五十八块钱。我在柜台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店里所有适合四岁孩子的玩具看了个遍,最后选了这个。不是因为便宜才选的。是因为乐乐上次来我这里,在电视里看到一个广告,那列小火车从雪山里开出来,他趴在屏幕前,用手指头戳着屏幕说:"奶奶,火车,火车!"

我记住了。

我坐着公交车,把这个盒子放在腿上,保护着它,像保护什么精贵的东西一样,坐了一个小时,到了城东。乐乐那天在房间里睡午觉。林晓彤去了美容院,说是做护理,周末预约要排队的。博远在客厅里接工作电话,看到我进门,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轻一点。

我把鞋换了,把玩具放在茶几上,在厨房里把他们剩的半锅米饭热了,煎了两个鸡蛋,切了点咸菜。博远打完电话出来,看到茶几上的盒子。他拿起来翻看了一下,没有说话,但眉头皱了。我从厨房里看见他那个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没吭声。

等到林晓彤回来,乐乐也醒了,博远把那个盒子拿给乐乐,孩子当时高兴坏了,抱着盒子跑圆圈。但博远站在旁边,嘴里说了一句话。他是对着林晓彤说的,但厨房和客厅之间没有门,我听得清清楚楚:"这种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买的,便宜货,塑料味这么重,也不知道有没有质量认证。"

林晓彤没接话。但她站起来,把乐乐手里的盒子拿走了,放到了柜子顶上。乐乐愣了一下,伸手够,够不到,开始哼哼。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了,走出去,笑着说:"让我看看,博远,这个放着不行吧,我拿回去,换个好的给乐乐买。"博远可能没想到我会直接拿走,有点没反应过来:"妈,你……""没事,"我说,"我去买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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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盒子夹在腋下,把包拎上,和他们说今天有点事,先走了。

公交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个红色的盒子放在腿上。窗外是城东的街道,宽阔,干净,两排法国梧桐刚发出嫩绿的叶子。我看着外面,脑子里空了好一会儿。

不是没有委屈。五十八块钱不是我拿不出来,也不是我买不起更贵的。我退休金每个月四千二,老刘走之前给我留了一些积蓄,我平时花销不大,手头不紧。只是那个玩具我选了很久,是因为记住了孙子的眼神。儿子不知道这件事。他也许以为我是随手从路边摊买了个最便宜的,扔过来就算尽到责任了。

我坐了一路,到了家门口,下了车,站在楼道口吹了会儿风。邻居老张上来打招呼,说我今天回来得早。我说有点事。进了门,把玩具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三年了。每个周末,公交车来回两个小时,在他们家里做饭、洗碗、陪孩子、哄觉,有时候乐乐发烧,我在他们家住上整整三天,熬了整整三天。

我没说过一个"辛苦",也没说过一个"谢"字。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乐乐是我孙子,我爱那个孩子,那些事情不是付出,是情愿。但"情愿"和"被当成理所当然",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可以继续每个周末去,但我要先想清楚,我是为什么去的。不是为了听他说我买的东西没档次。

那天晚上,我给博远发了一条微信,说:妈最近腰不太好,下周末可能去不了,你们自己安排一下。他过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回:哦,没事,注意休息。

我把手机放下,去倒了杯水,看了会儿电视,睡觉了。第二天,我照常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了碗面,下午出去转了转,去公园坐了一会儿,和认识的几个老姐妹打了个招呼。没有人打电话来。也没有短信。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旁边一对老夫妻走过去,老头扶着老太太的胳膊,两个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起来说得很认真。我突然很想老刘。

老刘走的时候,乐乐才一岁半,刚学会走路,走得摇摇晃晃,像个小醉汉。老刘那时候已经住院了,我把乐乐抱去给他看,他用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这孩子眼睛像博远小时候。"我说,像你。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来博远和林晓彤问我,能不能每周过去帮忙带孩子,说是请保姆不放心,而且孩子年纪小,最好是家里人。我答应了,没有任何犹豫。我以为这是家里人该做的事情。我以为他们也这样以为。

周六傍晚,林晓彤给我发了条语音,说:"妈,乐乐今天一直找你,说奶奶呢奶奶呢,你最近腰怎么样了?"我给她回了条文字:好多了,让乐乐乖乖的。她没有再说什么。

周日下午,博远打了个电话。我以为他是来问我腰的,接起来,他说:"妈,那个玩具的事,你别放心上啊,我就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我说:"啊,没事,我早忘了。"他停了一下,说:"那……下周末你还是来吧,乐乐挺想你的。"我说:"再看看,我腰这两天还是有点不舒服。"他说:"行,那你注意着,有什么事告诉我。"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他没有问我腰到底怎么了。没有说要不要来陪我看一下。没有问我平时一个人在家怎么过的。就是"那下周末你还是来吧"。

我也没有生气。我只是忽然很清楚地看见了一件事:在他那里,这件事的排列顺序是这样的——先是他们的周末安排,然后是孩子,然后是我这个人。不是他坏,不是他不孝顺,他是个好儿子,逢年过节从不缺席,我生病了他立刻就到,他在这些大事上从没让我失望过。只是在这种不大不小的事情上,他忘了我也是一个人,而不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调用的资源。

又过了三天,是周二的早上。我正在厨房煮粥,手机响了,是博远的号码。我用袖子擦了擦手,接起来。"妈,"他的声音有点迟疑,"这周末……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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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立刻说话。厨房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我低头看了它一眼,把火调小了一格。博远在电话那头等着,我听见他的呼吸声。

"博远,"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叫我过去,是因为想让我去,还是因为没人帮你们带乐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