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霜,到了。”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副驾上睡得有点沉的沈若霜,她迷迷糊糊睁眼,先是“嗯”了一声,接着往车窗外一看,整个人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似的,坐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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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怎么在门口站着?”她声音一下绷紧了,连尾音都发虚。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别墅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灰色毛衣,黑色休闲裤,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正冲我们这边挥手。离得不算远,那张脸越看越熟,我却一时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下去吧,”沈若霜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记住,你是我男朋友。”

我点头,硬着头皮跟着她下车,后备箱里那些礼盒、补品、水果一趟拎不完,我两只手都快占满了。等走近了,那男人脸上的笑意、眉眼轮廓、鼻梁边那颗不太明显的痣,一下全对上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这不就是公司年会上坐在主桌正中间那位吗?

那天我还听同事压着声音在下面说,别乱看,那是集团董事长,沈厚山。我们这种小员工,平时离他隔着不知道多少层汇报链,年会远远瞄一眼都算见世面了。

结果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穿着家居毛衣,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长辈。

我脚步当场就顿住了,手里的东西差点直接滑下去。

沈若霜她爸笑眯眯迎上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把我的反应都看透了,却又什么都没点破,只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愣着干什么?进屋啊。别叫董事长,叫爸。”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五万块,真不是一般人能挣的。

腊月二十八晚上,公司年会散场得晚。我从宴会厅出来时,领带勒得我脖子发痒,胃里还顶着两杯敬酒的后劲。电梯口站了好几个人,我懒得挤,干脆往旁边让了让,靠着墙看手机。

果然,我妈又发来了语音。

六十秒,满得不能再满。

我都不用点开,光看那一排自动转写文字,就能猜个七七八八。无非还是那些,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女儿生二胎了,邻居都问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个对象回来。

我看得头疼,正准备把手机锁屏,旁边“叮”一声,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愣了。

里面就一个人,沈若霜。

她是我顶头上司,创意总监,平时在公司里走路带风,开会不说废话,批方案的时候尤其不留情面。她长得是真好看,可也是真不好接近。有人背地里叫她“冷面阎王”,还有人说她这种人可能根本不会谈恋爱,谁跟她在一起都像天天做项目复盘。

“进来。”她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走进去,站到最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我俩谁都没说话。说实话,那几秒我心里已经开始自查了,最近有没有哪张图出错、哪个文案没改到位,或者下午开会我是不是走神被她看见了。

到一楼时,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想让她先走。

她却没动,手指一抬,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重新合上,继续往地库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宋天行,”她看着前面的金属门,语气很平,“有件事想跟你谈。”

“您说。”我站得更直了。

“你过年回家吗?”

“回。”我说,“三十早上的飞机。”

“退了吧。”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转身递给我,“跟我回家,假扮我男朋友。这里五万,先给你两万,回来再给三万。”

我当场懵了,好半天没接。

地库到了,门打开,外面空荡荡的,灯光冷白。她站在门边,手还伸着,神色平静得像在跟我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为什么是我?”我问。

“因为你嘴严。”她说,“而且你家在外地,省得被人撞见。还有,你看着……不像会演过头的人。”

我脑子乱得厉害,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五万,而是这事到底有多麻烦。

“你家里人很难应付?”

她像是没料到我先问的是这个,顿了顿,才说:“家里就我爸。别的你不用管,按我说的做就行。”

我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发干。

两万定金,对当时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房租要交,车贷要还,我妈年前还摔了一跤,虽然没大事,可买药、理疗、来回检查也都是钱。

问题是,这事听着就不靠谱。

“我想想。”我说。

她点头:“明天早上给我答复。过时我找别人。”

说完她转身就走,鞋跟踩在地库地面上,一声一声很干脆。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被现实催醒的。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十来分钟,最后还是翻身坐起来,把昨晚那个信封重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两沓现金,看着就很有说服力。

七点五十,我给沈若霜发微信:我答应了。

她回得很快,像是在等我。

“明天下午三点,机场见。资料等会发你。”

五分钟后,我收到一个文档。

里面全是她家里情况、她的成长经历、她爸可能问的问题,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包括我们怎么认识、谁先追的谁、什么时候确定关系、我喜欢她什么、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看得眼皮直跳。

尤其最后一项,“你为什么喜欢沈若霜”,后面还是空着的。

我直接给她发过去一句:这题没答案?

她回:你自己编。

我盯着那三个字,哭笑不得。

出发那天机场人多得要命,推着箱子的人一拨接一拨,广播里不断播着航班信息。沈若霜来得比我早,站在值机口旁边,米白色大衣,头发松松挽着,手里还拿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她看见我,先扫了眼我带的东西:“礼品买了?”

“按你清单买的。”我说。

“行。”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A4纸,“再过一遍重点。”

我接过来,一看全是她手写的补充备注,字不算多工整,但很利落。像她本人。

“你爸喜欢什么?”我问。

“正常表现就行,不用刻意讨好。”她顿了下,“不过他爱下棋,爱喝茶,做饭不错。还有,别在他面前夸我太狠。”

“为什么?”

“他会信。”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也动了动,幅度很小,像是不太习惯笑。

上飞机后我才发现她买的是头等舱。

“这预算有点超标吧。”我小声嘀咕。

她系上安全带,看向舷窗外:“从现在开始进入状态,叫我若霜。”

“好的,若霜。”

“别叫得这么生硬。”

“……那我得练练。”

她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下飞机后如果我爸问你问题,你别抢着表现。稳一点。”

“你是不是很怕露馅?”

“是。”她回答得很直接。

我转头看她。她脸色比平时淡一点,眼下有点没休息好的痕迹,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也没表面那么无坚不摧。

飞机落地后,有车来接。

黑色轿车,司机穿制服,话少,动作熟练。行李放上去后一路往市郊开,路越走越安静,最后拐进一片别墅区。大门口保安敬礼放行,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我转头看她:“你之前说你家做点生意。”

“嗯。”她神色不变,“做得还行。”

我当时还没意识到这个“还行”到底有多离谱,直到我看见门口那个人。

接着,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我被那声“叫爸”砸得脑子发木,换鞋的时候真的差点把拖鞋穿反。沈若霜从旁边看我,眼里竟然带着点没藏住的笑,像是终于逮到我也会慌的时候。

客厅很大,但不是那种浮夸的豪,更多是稳妥、讲究。沙发是真皮的,柜子上放着几件老物件,墙上有字画,也有几张家庭照。我目光一晃,看到其中一张照片里,小一点的沈若霜穿着校服站在中间,脸很嫩,眉眼却已经有了现在的影子。

“坐。”沈厚山指了指沙发,“别拘着。”

我坐下,背挺得笔直,腿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沈若霜去厨房倒水,客厅里一时只剩我和她爸。空气安静得我都能听见自己心跳。

沈厚山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紧张什么?我有那么吓人?”

“不是,”我赶紧说,“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她爸是我?”他抬手给我倒茶,动作不疾不徐,“这丫头就这样,什么都不说。估计想看你现场反应。”

我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沈厚山顺着我视线瞥过去,笑意更深:“放心,她听不见。聊聊吧,你跟若霜怎么认识的?”

这题我背过,答得还算顺:“项目组合作认识的,后来接触多了,就熟了。”

“谁先主动的?”

我卡了一下。资料上写的是我先追的。

“我。”我硬着头皮说。

“哦?”他像是来了兴趣,“怎么看上她的?”

我沉默两秒,脑子里疯狂找词。

其实那会儿我对她的了解还停留在“工作能力很强、脾气不算好、长得好看但不好惹”这种层面,要编深情理由实在太虚。

最后我只能说:“她做事特别稳,遇事也不乱。跟她在一起,会觉得踏实。”

这倒不算瞎说。

沈厚山看着我,像是在分辨真假,过了会儿才慢慢点头:“这话倒像真心的。”

我刚松口气,沈若霜端着两杯水出来了。

“聊什么呢?”她把水放到我面前,坐下时不着痕迹地扫了我一眼,像在问我有没有乱说。

“聊你坏脾气。”沈厚山笑着说。

“爸。”

“怎么,不让说?”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小时候脾气就倔。五岁那年,非要自己扎辫子,扎得左右高低都不一样,别人一笑你还生气,回屋躲半天不出来。”

沈若霜耳朵都红了:“你记性能不能别这么好。”

我坐旁边,差点笑出声,又怕显得太不合时宜,只能努力憋着。

她悄悄掐了我一把。

晚饭是沈厚山亲自做的。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这种身家的人会穿着围裙在厨房炒菜,还动作熟练得不像样。四菜一汤,都是很家常的口味,排骨炖得很烂,鱼蒸得正好,连青菜都火候刚刚好。

“您平时都自己做?”我没忍住问。

“能做就自己做。”沈厚山给我们夹菜,“外头的吃多了,没胃口。”

沈若霜低头吃饭,轻声说:“我妈走后,他学的。”

这话一落,桌上静了一瞬。

沈厚山倒像没事人一样,笑着岔开:“来,小宋多吃点。看着就瘦,平时是不是总加班?”

“还行。”

“若霜压榨你?”

“爸。”

“行,不说她。”他乐呵呵地给我舀了碗汤,“喝这个,暖胃。”

那晚我睡在二楼客房,床软得离谱,按理说该很好睡,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事情太超纲了。

上司,假扮男友,董事长,别墅,做饭的爸爸,这几件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我消化半天,偏偏它们全堆在一天里。

更别说沈若霜很多话都没说透。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她爸是谁?为什么一定要找我?她嘴上说只是应付家里,可看她回来前那股紧张劲,又不像只是普通见家长。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沈若霜发来一条微信:睡了吗?

我回:没。

她: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想了想,回她:说你小时候辫子扎得很丑。

那边安静了几秒,发来一个冷笑的表情。

紧接着又一条:早点睡。明天有亲戚来,别露馅。

我放下手机,却还是睡不着。窗外风刮过树梢,沙沙地响。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迷迷糊糊才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说话声吵醒的。

下楼一看,客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得很讲究;另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坐那儿低头玩手机,像是根本不想参与家庭局。

“天行,来。”沈若霜站在沙发旁边,神色自然得像我们真在一起很久了,“这是我姑妈,这是我表哥。”

我赶紧过去打招呼。

她姑妈上下看了我两眼,那眼神真挺有穿透力,像一秒钟能把人家庭背景、工资水平和人生规划都扫描一遍。

“坐呀。”她笑得热情,“小宋是吧?听若霜说你们处半年了?”

“嗯,半年多点。”我答。

“你哪儿人啊?”

“邻省。”

“家里做什么的?”

“我妈退休了,我爸走得早。”

“哦,哦。”她点头,接着问,“有房了吗?”

我一口气差点没顺过来:“还没。”

“车呢?”

“有一辆代步的。”

“那也不错。年轻人嘛,慢慢来。”她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明显写着“条件一般”。

沈若霜开口打断:“姑妈,喝茶。”

她姑妈接过杯子,话头倒是没停:“你俩谁先提结婚的?”

我差点被问傻了。

资料里没写这个。

还好沈若霜接得快:“姑妈,我们还早。”

“都不小了,还早什么。”她姑妈笑,“你爸这两年最操心的不就是你吗?现在总算带人回来了,我这做姑妈的多问两句不行?”

我只能在旁边赔笑。

中午吃饭时,这位姑妈的战斗力依旧在线,从我工作问到收入,从收入问到规划,最后甚至绕到了“以后准备在哪座城市安家”。

我回答得口干舌燥,感觉比给甲方提案都累。

表哥全程几乎没参与,只顾着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看我一下,那眼神还有点同情,像是在说,哥们儿,辛苦了。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沈若霜起身去开门,外头是个快递员,抱着一大束玫瑰,鲜红鲜红的,特别扎眼。

“沈若霜女士,您的花。”

她明显愣了:“谁送的?”

“单子上没写。”快递员把花递给她,转身就走。

她抱着花回来,客厅里几个人目光都落在那上头。

“哟,这么大一束。”姑妈笑得意味深长,“谁送的啊?你男朋友不是在这儿坐着吗?”

我也有点莫名,心里正纳闷,就见沈若霜从花束里抽出一张小卡片,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就沉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直接把卡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行字。

新年快乐,去年的事,对不起。——周

姓周。

我第一反应就是,前任。

果然,沈若霜把卡片收起来,淡淡说了句:“送错了。”

姑妈明显不信,还想接着问,被沈厚山看了一眼,才算作罢。

下午亲戚走后,家里总算安静了

傍晚时分,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我坐在沙发上,心里还惦记着那束花的事。说实话,我本来就是来演戏的,按理说不该多问,可人都有好奇心,尤其当这件事已经撞到你面前了,很难完全装没看见。

晚上九点多,我房门被敲响。

一开门,沈若霜站在外面,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着,整个人比白天少了很多防备。

“聊两句?”

“进来吧。”

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花是我前男友送的。”

“我猜到了。”

“去年分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分得不怎么好看。”

“他现在想复合?”

“不知道。”她扯了下嘴角,“也可能只是良心发现,或者闲得无聊。”

“你爸知道吗?”

她摇头:“不知道。”

我顺着问:“所以你找我,是因为你跟你爸说过你有男朋友?”

她轻轻点头。

“那你直接说分了不就行了?”

她安静了几秒,才说:“我爸去年做了心脏手术,恢复得还行,但医生不让他情绪波动太大。那段时间我刚分手,他一直问我感情怎么样,我就随口说挺好,还说过年带回来看。”

她抬眼看我,眼里有点疲惫:“后来话说出去了,收不回。”

我一下就明白了。

不是她非得花钱雇人演戏,是她不想让她爸担心。

“为什么找我?”我还是问了。

她像是早猜到我会问这个,停了停才说:“因为你不会刨根问底,也不会出去乱说。还有,你看起来……比较像会让长辈放心的类型。”

这个评价让我有点哭笑不得。

“是夸我老实?”

“差不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宋天行,这几天辛苦你了。等回去,我把钱补齐。”

“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没接这句,只说:“早点休息,明天年三十。”

年三十一早,沈厚山就在院子里张罗贴春联。

我原本打算帮忙,他却嫌我个子不够高,非要自己爬梯子。沈若霜在下面扶着,嘴里不停说“你慢点”“你看着脚下”,语气里明明全是担心,偏偏表情还是那副克制样。

那天阳光不错,院子里的树枝上还挂着昨晚结的一点霜,风一吹就亮晶晶的。

我在客厅整理礼盒时,顺手刷了下朋友圈,结果刷到公司HR年前发的一组聚餐照片。

本来我没在意,随手往下划,划到三个月前的一条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组欢送某位总监离职的照片。

第三张里,沈若霜站在人群里,旁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两人靠得挺近,眉眼还有几分像。评论区有人说:若霜和阿姨长得真像。下面有人回:那当然,母女啊。

我盯着“母女”那两个字,后背慢慢发凉。

她不是说,她妈在她高考后就没回来过吗?

可这照片明明是三个月前拍的,而且看着完全不是多年不见那种生疏样。

我拿着手机走出去,正好碰上沈若霜从院子里回来。

“若霜。”

她看我一眼:“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直接点开那张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变了。

“这是三个月前的照片。”我说。

她沉默。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的?”

客厅外面,她爸还在喊她拿胶带。屋里这一小块地方却像突然静住了。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三年前。”

“三年前?”我压着声音,“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没回来过?”

她捏紧了手里的春联,指节都泛白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说实话。”

她抬头看着我,眼神有点乱:“宋天行,不是所有实话都能一句话说完的。晚上我跟你讲,行吗?”

说完,她转身就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说不上来的别扭。

我不是因为被她骗了生气,更多是觉得,她身上像压着一层又一层的事,每揭开一点,底下还有新的。

年夜饭吃得挺安静。

电视里春晚热热闹闹,桌上菜也热气腾腾,可我们三个人心思明显都不在屏幕上。沈厚山照例给我倒酒,笑着问我老家过年吃什么,我答了两句,目光却总不受控地往沈若霜那边飘。

她今天比平时更沉默,筷子动得慢,眼神也有点飘。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就紧了,直接起身去了阳台。

我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她在说话,听不见内容,可她手势明显急了,好几次像是在压着情绪。沈厚山也朝那边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等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没进来时,沈厚山忽然开口:“小宋,有些事她不说,不代表没有。”

我看向他。

“她妈三年前回来的。”他说得很平静,“想跟她和好。可若霜心里过不去,这么久一直别着劲。”

“因为什么?”

“因为当年走得太决绝。”他顿了顿,“那会儿她十五岁,正是最难受的时候。”

我正想再问,阳台门开了。

沈若霜走回来,眼圈有点红,但还是坐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做了决定:“我妈打来的。”

没人接话。

她看着碗里的饭,慢慢说:“她想过来吃年夜饭,我没同意。”

说完她抬头看向我,像是知道我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干脆一口气说了出来。

“她不是没回来,是我不认她。”

“她当年跟别人走了,什么都没带,连我都没带。那时候我刚上高中,我爸忙得天昏地暗,家里全乱套了。她后来三年前回来,说自己后悔了,说想弥补,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她说得很慢,也很清楚,像是在把这些年积压在胸口的话一寸一寸往外掏。

“很多人都劝我,说她毕竟是我妈。可他们说得轻巧,不是他们在十五岁那年被丢下。”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太记仇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我反而答得很快。

“我没资格替你判断这个。”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你一个人扛这些,确实挺累的。”

她看了我很久,眼眶慢慢又红了。

沈厚山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行了,过年,不说这些。来,碰一个。”

外头烟花声断断续续响起来,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我们三个把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谁都没再提那通电话。

可也是从那晚开始,我和沈若霜之间,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她不再只是我需要应付的上司,也不是那个拿钱请我演戏的雇主。

她开始变得有血有肉,甚至有点脆弱。

初一那天,我们陪沈厚山去庙会。

人多得要命,空气里都是糖炒栗子、烤红薯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沈厚山像来了兴致,一路上说个不停,看见什么都能扯出点过去的事。

“若霜小时候最喜欢糖葫芦。”他在摊位前停下,“那会儿一哭,给她买这个最管用。”

沈若霜立刻否认:“没有。”

“怎么没有?”沈厚山已经买了三串,硬塞给我们,“你小时候还非要吃裹芝麻的,说那个香。”

沈若霜接过去,手指顿了一下。

我注意到了,没出声。

走远一点后,她忽然说:“这是我妈以前常给我买的。”

她说得很轻,像不是说给我听,更像在自言自语。

“裹芝麻的?”

“嗯。”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她总说那种最好吃。”

她咬了一口,表情却皱了下:“太酸了。”

我笑了笑:“可能不是糖葫芦变了。”

她侧头看我一眼,没说话。

初二家里来客,热闹了一天。等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们和一屋子没散尽的烟火气。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谁都没太专心。过了很久,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家挺乱的?”

“哪种乱?”

“就是,前男友、我妈、我爸的身体,一堆事缠一起。”她扯了扯毛毯边角,“换别人,估计早烦了。”

“我又不是别人。”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怔住,随后低头笑了笑,没再接。

初三下午,门铃响的时候,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女人,穿得素净得体,手里拎着几个袋子,脸上神情很小心。她长得跟沈若霜确实像,尤其眼睛。

“请问……”我刚开口。

她看着我,先是一愣,然后像意识到了什么,轻声说:“你是天行吧?我是若霜妈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话音刚落,沈若霜已经从里面快步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她整张脸瞬间冷了。

“你来干什么?”

那女人嗓子有点发哑:“过年,想来看看你和你爸。我给你带了点你以前爱吃的——”

“不用。”沈若霜打断得很硬,“你回去吧。”

“若霜,妈妈只是——”

“你别这么叫我。”

空气一下僵住了。

屋里脚步声响起,沈厚山出来,看清门口的人后,沉默了两秒,才说:“进来吧。”

“爸!”沈若霜猛地回头。

“来都来了。”他语气不重,却也不容反驳,“大过年的,站门口不像话。”

女人进来了,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她坐在沙发边上,手里那几个袋子一直没放稳,指尖都泛白。

我本想回避,可这时候走也不合适,只能站在一旁。

她看着沈若霜,眼里全是压着的情绪:“你瘦了。”

沈若霜没搭理。

“我听说你工作做得很好,你爸老说你厉害,说你比他年轻时候还强。”她笑得很勉强,“我看见了,公司活动照片里你特别精神。”

沈若霜还是不说话。

那种沉默,比吵起来还让人难受。

最后还是她妈先开口:“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

沈若霜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笑意一点温度都没有:“你也知道啊。”

“我当年……”

“你当年怎么样,我都知道。”她终于抬头,眼圈已经红了,“你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你想重新开始,所以你就走了。那我呢?我十五岁,我怎么办?”

她声音开始发颤,一句比一句更压不住。

“高一开学,别人都是妈陪着买东西,收拾宿舍,我没有。高考那两天,别人出考场都有人等,我没有。后来我爸胃出血住院,我坐在急诊门口,怕得整晚不敢合眼的时候,你在哪儿?”

女人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沈若霜几乎是咬着牙说,“十五年,你一次都没回来。现在你站在这儿跟我说后悔了,你让我怎么接?”

“若霜……”沈厚山想劝。

“爸,你别拦我。”她眼泪掉下来,声音却更清楚了,“这些话我早该说了。”

她看着面前那个女人,像终于把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撕开一道口子。

“你走的时候我最恨你,可后来我慢慢不恨了,我只是觉得我没有妈了。结果现在你回来,非要让我重新认一遍。凭什么?”

女人站起来,往前一步,像是想碰她,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住,只剩下发抖。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她哭着说,“我就是想看看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去后,屋里彻底安静了。

很久之后,她妈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灰败:“好,我走。今天来,是我不该。”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若霜很久,声音轻得快听不见:“你穿红色很好看,小时候也是。”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沈若霜像一下失了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却止不住地掉。沈厚山过去抱住她,她没挣开,只是肩膀轻轻发抖。

我站在旁边,心里堵得厉害,却连一句安慰都觉得多余。

那天晚上她没下楼吃饭。

我端了碗汤去敲门,敲了好几下,门才开。

她眼睛肿得厉害,看见是我,侧身让我进去。

“我给你送碗汤。”我把碗递过去。

她接了,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没什么可笑话的。”

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哑:“她刚刚说我穿红色好看。我都快忘了,她以前也总这么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能实话实说:“是挺好看。”

她抬头看我,眼神还湿着,却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今天没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算了,劝我大度,劝我她毕竟是我妈。”她鼻音很重,“很多人都这么劝,我听得烦。”

“那是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说:“宋天行,你人还挺好的。”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汤趁热喝。”

初四一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去。

沈若霜敲门进来,把一个红包放到桌上:“尾款。”

我看了眼,没接:“算了。”

“什么算了?”

“这几天就当朋友帮忙,不收了。”

她皱眉:“说好了的。”

“说好的是假扮男朋友,”我看着她,“可这几天又不全是演戏。”

她一时没说话。

我把红包推回去:“你留着吧。”

她盯着那个红包看了几秒,忽然说:“你这样,我以后真不好意思再找你帮忙。”

“那就别再找这种忙了。”

她愣了下,随即笑了,很淡,却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送我去机场的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出发口时,她停好车,陪我走到里面一点。人来人往,广播声不断,她站在那儿,红色羽绒服衬得脸很白。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好。”

我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若霜。”

“嗯?”

“别老一个人扛着。”

她愣住了,随后点点头:“知道了。”

回去之后,公司照常上班,一切好像又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还是我的上司,开会照样犀利,方案不过照样打回重做。可细微的变化还是有,明眼人都能察觉。

比如她会顺手在我桌上放一杯咖啡,不说是谁买的。

比如加班到很晚,她会给我捎一碗热馄饨。

比如某次我感冒咳得厉害,午休回来时桌上多了一盒药,连说明书都折好了重点。

组里的人开始拿眼神来回扫我们。

有人在茶水间八卦:“宋哥,沈总监是不是对你有点特别?”

我端着杯子装傻:“没有吧。”

“你骗鬼呢。”同事挤眉弄眼,“她什么时候给别人带过饭?”

我笑笑不接。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

那五万块红包还躺在我抽屉里,一直没动。像是某种开始,也像是某种证据,提醒我这一切最初有多荒唐。

二月中旬,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有空吗?想跟你聊聊若霜的事。我是她妈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好”。

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她来得很准时,穿着深灰色大衣,妆很淡,但还是能看出底子好。只是比那天在沈家看着更疲惫一些。

“谢谢你愿意见我。”她坐下后先说。

“您找我,是想说什么?”

她端着杯子,沉默了片刻:“我知道她信任你,不然不会把你带回去。”

我没接话。

“她小时候不是现在这样的。”她轻声说,“以前爱笑,话也多,喜欢缠着我买红裙子。后来……后来都被我弄没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低着,像不敢直视我。

“我不是想通过你让她原谅我,”她又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现在这样,不是她冷,是她受过伤。”

“我知道。”我说。

她抬头看我,像有点意外。

“她没说太多,但我能看出来。”

她点了点头,眼里慢慢有了点湿意:“那就好。还有一件事……那天她回去之后,有没有哭得很厉害?”

我一愣。

这个问题太像一个母亲会问的,又太迟了点。

“哭了。”我实话实说,“但不是当着别人。”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又很快擦掉,勉强笑了笑:“她从小就这样。委屈了也不爱让人看见。”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这个,你帮我转交给她吧。如果她不要,就扔了,别告诉我是我给的也行。”

“是什么?”

“她小时候的一枚发卡。”她低声说,“我一直留着。”

我没立刻接。

她像是怕我为难,又补了一句:“不勉强。你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最后我还是拿了。

可那盒发卡,我放在抽屉里很久都没给出去。不是我忘了,是我不知道哪天、什么时机,才不显得唐突。

三月初,沈若霜突然请假。

第一天我没多想,以为她只是有事。第二天她还没来,电话也不接,我才觉得不对。结果下午,沈厚山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

“小宋,若霜在你那儿吗?”

“没啊,她没来公司。”

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明显沉下去:“她昨天下午出门,说办点事,结果到现在没回。电话关机,微信也不回。”

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竟然是那束花。

“叔叔您先别急,我去找找。”

我先去问了她几个关系近的同事,都说不知道。接着我想到那个姓周的,凭着之前花卡上的姓和她无意提过的一点信息,东拼西凑打听到城东一家设计工作室。

人到那儿时,店门关着。

我敲了好一会儿,隔壁店老板探出头来:“找周屿啊?他今天没来。”

“您知道他住哪儿吗?”我急得也顾不上客气了。

老板本来还犹豫,我只能直说:“有个女孩联系不上了,我们怀疑在他那儿。”

对方一听这话,才把地址告诉我。

我赶到那个小区,心里一路都冒火。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总之胸口堵得厉害。门打开时,看见里面站着个男人,三十出头,长相确实不差,气质也斯文,只是脸色不太好。

“你找谁?”

“沈若霜在不在?”

他愣了下,点头:“在。”

我几乎是直接绕过他走进去。

客厅里,沈若霜坐在沙发上,头发有点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出门那身衣服。她看见我,眼睛一下睁大:“你怎么来了?”

“你爸快急疯了。”我压着火,“你手机呢?”

“没电了。”她把黑屏的手机拿起来给我看,语气居然还挺平静。

我都气笑了。

“到底怎么回事?”

她还没开口,周屿先说了:“那束花不是我送的,是我后来交往的人自作主张寄的。她以为这样能帮我挽回什么,事情闹得有点难看。我找若霜过来,是想把误会说清楚。”

我转头看他:“说清楚需要一晚上?”

“昨晚下雨太大,太晚了,她就住客房了。”他说得很克制,“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并不怎么信,但现在也不是在这儿理论的时候。

“走。”我对沈若霜说。

她倒也没反抗,拎起包就跟我出来了。

回去路上,她一直安静得出奇。

快到时,她才开口:“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有。”

我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她:“你去见前男友,一夜没回,电话关机,你爸一晚上没睡,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她却盯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生气?”

我被她问得一噎。

“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她声音不高,却句句戳人。

我一时说不出话。

她推门下车前丢下一句:“你回公司吧,我自己进去。”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是啊,我是她什么人。

这个问题我之前一直回避着,可那天她一句话,硬生生把它扔到我面前,逼我正视。

接下来几天,她继续请假,电话也少接。我憋了又憋,最后只发了条消息:你还好吗?

她没回。

直到一周后,沈厚山又打电话给我,说想让我周末过去吃饭。

我到的时候,沈若霜坐在客厅里,瘦了一圈,气色也差。看见我,她明显有点意外,但没赶我。

吃饭前,她把我叫到阳台。

“那天的事,对不起。”她先开了口。

“你哪件对不起?”

“话说重了。”她看着楼下,“也不该让你跟着着急。”

我靠着栏杆,没出声。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我去找周屿,不是因为还放不下。我就是想知道,当时那束花到底怎么回事。他跟我解释完,我们又说了点以前的事,说着说着就晚了。”

“说以前什么事?”

“说分手。”她很坦白,“当年是他提的,他说受不了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永远让人猜。现在想想,他说得也没错。”

我心里那点硬气忽然就松了点。

她偏头看我:“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有时候是。”

她扯了下嘴角:“所以我现在在改。”

“怎么改?”

她看着我,目光很直:“比如现在,我有话就跟你说。”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软得不行。

饭后我去厨房帮忙洗碗,沈厚山站旁边擦盘子,冷不丁问了我一句:“小宋,你喜欢若霜吧?”

我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

“叔叔……”

“别紧张,我又不反对。”他笑了笑,“我只是年纪大了,眼睛还没花。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我沉默着,没否认。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好,声音低了点:“她这些年活得太拧巴了。谁都想靠近她,可她先把门关上。你要是真有心,就别嫌麻烦。”

我低声说:“我不嫌。”

“那就行。”

四月项目忙起来后,我们都没时间矫情了。天天加班,会议一个接一个,客户要求改得毫无逻辑,组里怨声载道。

偏偏越是这种时候,人反而容易靠近。

有天晚上全组加班到十一点,大家都瘫了。沈若霜拿着两碗馄饨回来,照例放一碗在我桌上。我抬头看她,她没走,反倒问了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被你压榨的。”

“胡说。”她居然笑了,“明明是你自己不会按时吃饭。”

旁边同事一边装忙一边竖耳朵偷听,我都能感觉到空气里八卦的味道。

她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回办公室前又丢下一句:“吃完来找我,看终稿。”

等我进去时,她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小灯。她坐在桌后,鼻梁上架了副平时不常戴的眼镜,看电脑看得眉头发紧。我把修改稿递过去,她接了,却没马上看,而是抬头问我:“你还在生气吗?”

我被问得一愣:“都多久了。”

“那就是还有一点。”

我拉开椅子坐下,跟她对视几秒,最后说:“有过,但现在没了。”

“真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问了。”我说,“你以前不会问。”

她怔了下,随后低头笑起来,那笑很轻,却好看得要命。

项目庆功宴那天,大家都喝了不少。

我酒量一般,后半程已经有点晕。散场时她走过来问我:“能自己回吗?”

“应该行。”

“别应该。”她把我手里的外套拿过去,“我送你。”

车是叫的代驾。一路上我坐副驾,她在后排,谁也没说话。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我本来该直接下车,结果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酒劲上来了,我胆子也大了点:“有话现在不说,明天可能就不敢说了。”

她安静地看着我:“那你说。”

我下了车,她也跟着下来。夜里风有点凉,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她,脑子其实还有点乱,可那一刻有些话就是自己往外冒。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生气,我后来想了很久。不是因为周屿,也不是因为你骗我。我生气,是因为你遇到事的时候还是第一个想到自己扛,不告诉我。”

她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知道我之前不是你什么人,”我喉咙有点紧,“但我想试试,能不能变成是。”

她睫毛颤了一下。

“沈若霜,”我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假装的那种。”

这句话说完,我心跳快得像要冲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觉得自己可能要被拒绝了。结果她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

“不是因为我老实?”

她笑了:“那只是其中一条。”

“还有呢?”

“年会那天你上台领奖,差点被电线绊倒,站稳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看台下笑没笑你,是先去扶话筒。”她看着我,眼里全是很浅的笑,“我当时就想,这人挺有意思。”

我脸都烧起来了:“就这?”

“还有。”她往前走了一步,“你第一次听我说请你假扮男朋友,先问的不是多少钱,也不是能不能占便宜,而是我家里人是不是很难相处。”

她声音轻了点:“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

“那你呢?”我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她安静几秒,终于开口:“我也喜欢你。可能比你发现得早一点。”

我脑子空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高兴。

她像是被我这副傻样逗笑了,刚弯了弯嘴角,我就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她身子先是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宋天行。”

“嗯?”

“以后你要是再生气,直接说。”

“行。”

“我也尽量不让你猜。”

“好。”

那天晚上回家,我人是飘着的。

第二天进公司,同事看我都觉得我面带桃花。我原本还想低调点,结果中午去茶水间,正好碰上她。她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咖啡递给我尝了一口,然后问:“苦不苦?”

旁边几个同事的眼神当场都不对了。

我压低声音:“你这是要公开?”

她神色平静:“有问题?”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凑近一点:“那男朋友,晚上一起吃饭?”

我心都快被她这句“男朋友”叫化了,只能尽量稳住:“好。”

五一时,她真跟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开门看见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连拖鞋都忘了拿。我介绍到一半,沈若霜已经自己接上了:“阿姨好,我是天行女朋友。”

我妈反应过来后,笑得嘴都合不上,忙不迭把人往里请。

接下来两天,我彻底成了透明人。

我妈拉着她做饭、聊天、逛超市,连小区里遛弯都要把她带上,逢人就介绍:“我儿子对象,来家里过节的。”

我站旁边听得耳根发热,她倒适应得挺快,笑着叫叔叔阿姨,问什么答什么,温柔得我都怀疑她是不是换了个人。

晚上回房间,我忍不住说:“你在我妈面前跟在公司里简直判若两人。”

她一边拆我妈塞给她的零食,一边抬头:“那你喜欢哪种?”

“都喜欢。”

她笑了一下,耳朵微微发红。

临走前,我妈偷偷把我拉到厨房,往我手里塞了个红包:“给若霜的。”

“你自己给她不就行了。”

“我不好意思。”我妈压低声音,“这么好的姑娘愿意跟你,我做梦都要笑醒。”

我无语:“妈,你至于吗?”

“至于。”她白我一眼,“你不懂。”

飞机上,我把红包给沈若霜。她打开看了一眼,愣住。

“阿姨给的?”

“嗯。”

她捏着红包,眼眶慢慢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偏过头看窗外,声音很轻,“好多年没人这样给我红包了。”

我没多说,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她。她指尖凉了一下,随后反手握紧。

六月,沈厚山过生日。

那天来了不少人,家里很热闹。沈若霜忙前忙后,订蛋糕、安排座位、催我去搬酒,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我看着她穿着浅色裙子在人群里穿梭,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个冷冰冰的总监,再看看现在,竟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饭吃到一半,门开了。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过去。

是她妈。

屋里安静了一秒。

她手里捧着花,站在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沈厚山先起身:“来了?进来坐。”

她目光却一直停在沈若霜脸上。

我也看向沈若霜,心都提了起来。

结果她只是站起身,朝门口走过去,停在她妈面前,伸手把那束花接了过来。

“进来吧。”她说,“别站着了。”

声音不大,可那一刻我清楚看见,她妈眼里一下就有了泪。

那顿饭后面吃得比我想象中平和很多。沈若霜话还是不多,但她妈给她夹菜,她没拒绝。散场时,她妈走到我面前,认真说了句“谢谢”。

我知道她谢的是什么。

回去路上,沈若霜坐在副驾,望着窗外。很久之后,她轻轻说了句:“她老了。”

我偏头看她。

“以前总觉得她走的时候那么狠,好像永远都不会老。”她笑了下,笑里却有点发酸,“今天突然发现,她眼角都有纹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也没躲。

“这就够了。”我说。

“什么够了?”

“你愿意看她一眼,就已经够了。剩下的慢慢来。”

她点了点头,头轻轻靠在车窗上:“嗯,慢慢来。”

后来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工作还是忙,生活也还是有鸡零狗碎的事,可我们之间那点关系反倒越来越稳。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稳,更像是水慢慢烧开了,终于持续地热着。

她会在我加班时提醒我吃饭,会在我忘带伞时把伞丢给我,嘴上还要嫌一句“记性差”。

我会陪她回家吃饭,陪沈厚山下棋,被杀得片甲不留也要硬撑着说“再来一局”。

她妈偶尔也会来,和沈若霜之间还谈不上多亲热,但至少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有一次我去厨房倒水,听见她妈轻声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她竟然回了句“还行”。

那一瞬间我甚至比她妈还松了口气。

公司团建那回,晚上大家围着篝火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她时,别人起哄让她亲旁边的人。她旁边坐的正好是我。

我以为她会冷着脸拒绝,结果她抬眼看了我一秒,直接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全场炸了。

我耳朵烧得发烫,她倒像没事人一样坐回去,甚至还很淡定地喝了口饮料。后来我给她发微信:你这是故意的吧?

她回:嗯,省得他们猜来猜去。

我盯着那个“嗯”,在黑夜里笑得像个傻子。

秋天的时候,我们在商场看电影,出来正好碰见周屿。

他看见我们,愣了下,接着很快就明白了什么,目光在我们牵着的手上停了停,笑着说了句:“挺好。”

沈若霜也很平静:“你也是。”

他走后,我本来还担心她情绪会受影响,结果她只是挽着我胳膊往前走,过了会儿才说:“以前我总觉得如果再见到他,心里一定会很乱。现在发现也就这样。”

“那说明你彻底过去了。”

“嗯。”她转头看我,“因为现在更重要的人在旁边。”

这话听得我一路都在暗爽,差点连电梯按错楼层。

十一月她生日,我送了她一本自己做的相册。

从我们第一次“合作”开始,到后来庙会、我老家、公司团建、她爸生日,全都洗成照片贴进去。最后一页我特意留白,写了几个字:以后继续。

她翻到最后时,手指停了很久。

“你怎么这么土。”她嘴上嫌弃,眼眶却红了。

“土有土的好。”

“好在哪儿?”

“显得真。”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半晌才笑:“宋天行。”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不信这种东西。”

“现在呢?”

“现在有点信了。”她把相册合上,抱进怀里,“因为是你做的。”

年底公司又开年会。

这一次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灯光闪来闪去,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我站在电梯口,被我妈催婚语音轰炸,做梦都想不到,一年后我会跟沈若霜并肩坐在这里,桌下还悄悄牵着手。

她捏了捏我的手指,低声问:“想什么呢?”

“想去年。”

“去年怎么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想,那五万块是不是我这辈子挣得最危险的一笔钱。”

她没忍住笑出声,肩膀都抖了一下。

“那现在呢?”她问。

我看着她:“现在觉得,挺赚的。”

她偏过头,灯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很:“宋天行。”

“嗯。”

“明年过年,还陪我回家吗?”

“陪。”我说,“不过不是假扮了。”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就好。”

年会散场后,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到电梯口时,我忽然停了下脚。

一年前,也是在这儿,电梯门开,她站在里面,冷着一张脸对我说“进来”。

那时候我哪里想得到,我会一路走到今天。

“发什么呆?”她问。

我笑了笑,伸手去按电梯:“没什么,就是觉得,幸好那天我进去了。”

她听懂了,眼神轻轻动了一下,随后把手塞进我掌心里。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