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张成杰
【编者按】
共和国新闻史上,有不少新闻名篇曾经震撼人心,今天读来依旧心潮澎湃。
春天,是出发的季节。这个春天,澎湃新闻记者重访“新闻名篇”故事发生地、人物出生地,再现壮阔的历史瞬间,更实地感受今昔沧桑巨变。那是共和国的来时路。
今天回访的是新闻名篇、《解放日报》社论《积极推行“南泥湾政策”》中,三五九旅将士们扛着步枪、握着镢头,将荒无人烟的“烂泥湾”开垦成“陕北江南”的地方——延安南泥湾。
设计:王璐瑶
春风漫过延安东南的群山,汾川河水蜿蜒流淌,将南泥湾的绿意铺向远方。
在南泥湾村后那道苍黄的土梁上,四孔窑洞背山面川,静默如初。其中两孔,是80多年前八路军三五九旅战士一镢一锹亲手开凿的。如今,这里住着张风琴一家——她的爷爷刘宝斋,正是当年第一批走进“烂泥湾”开荒屯田的老兵。
张风琴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操一口地道的陕北方言。澎湃新闻来访时,她正弯着腰,用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墙上那几排老照片——有爷爷刘宝斋穿军装的英姿,有母亲侯秀珍站在党旗下宣讲的身影,还有三五九旅战士们开荒时肩扛镢头的合影。
“这些都是我们家最金贵的东西”,她一边轻轻拂去相框上的微尘,一边轻声说,“不是值多少钱,有些照片也不是原版的,但这里头有‘魂’。我爷那一辈人,拿命换来的不是地,是这股子精气神,属于我们南泥湾的精气神。”
时间回溯至1941年春天。三五九旅的将士们扛着步枪、握着镢头,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作“烂泥湾”的荒芜之地,展开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大生产运动。
1942年12月12日,延安《解放日报》发表题为《积极推行“南泥湾政策”》的社论。社论记载了朱德总司令踏看南泥湾的往事——“当时,南泥湾曾是荒无人烟的地方,那里鸟兽纵横,蒿蓬塞路,当朱总司令去踏看的时候,晚上只能找到一个茅棚住宿。但是经过披荆斩棘,耕耘种植,今天的南泥湾,已成了‘陕北江南’。”
1942年12月12日,延安《解放日报》发表题为《积极推行“南泥湾政策”!》的社论。 资料图
80多年后的今天,澎湃新闻重访这片被经典反复书写的红色热土。在党徽广场上,每天都有不少游客前来参观。他们有的站在巨大的红色党徽前拍照,有的认真看展板上的老照片和文字介绍,还有人带着孩子来,想让孩子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些人从各地来,有的坐了很久的车。他们就是想看看当年的‘烂泥湾’现在变成了什么样,想亲身感受一下那种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劲头到底是个啥。”张风琴说,我们南泥湾的故事不靠什么大道理,都在镢头和稻田里,传了一代又一代。
“烂泥湾”
80多年前,这片土地有一个截然相反的名字:烂泥湾。
驱车驶入南泥湾村张风琴家的路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道路两侧稻田里,土地刚刚翻耕完毕,平整而松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灌水和插秧。再过些天,秧苗下地,绿意就会重新铺满这片曾被汗水浇灌的土地。
在张风琴的记忆里,爷爷的故事总是从一把在这片土地上磨短了的老镢头开始讲起。如今,这把磨得发亮的镢头,就陈列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张风琴常对来访者说,“我爷爷就拿着这把镢头,跟着王震旅长和其他战友们,硬是在荒山野岭里一起开出26万多亩良田。”
张风琴的爷爷刘宝斋1897年出生于河南沈丘,16岁参加革命,后随红军长征抵达陕北,编入三五九旅七一九团九连任副连长。1941年春,他和5000余名战友奉命赴南泥湾。
张风琴在家讲述爷爷的故事。本文图片除标注外,均为澎湃新闻记者张成杰摄
“听爷爷讲,当时的困难大得无法想象。”张风琴每每复述这段话,语气仍带着震撼,“他们来了没有吃、没有穿,也没有住的地方。”战士们在树林里搭草棚安身,白天砍荆棘开荒,晚上挖窑洞御寒。没有粮食,就徒步上百里到延长背粮;背回来的粮不够吃,便以野菜、米糠、豆钱钱充饥。“连装粮的口袋都没有,就把裤腿扎紧当袋子,或者把被单缝成布袋。”
3月的陕北昼夜温差极大,战士们白天在烈日下劳作十几个小时,晚上蜷缩在四面漏风的窝棚里。为省衣服,许多人光着膀子在荆棘丛中干活,一天下来浑身伤痕累累,长裤剐成短裤,短裤碎成布条。
八路军战士在南泥湾开荒生产。资料图
“连下地干活的工具都是自己造的。”张风琴指着家中的镢头说。战士们在山上找到一座破庙,搜出废铜烂铁,自己起炉打铁,铸出一把把镢头。
正如当年《积极推行“南泥湾政策”》社论中所记载:“在旅长兼政委王震同志与副旅长苏进同志的领导之下,全旅的生产热潮是达到了空前的高度,上自首长下至勤务员伙夫都编入生产小组,积极参加劳动。并展开生产竞赛,某团政治委员所领导的一个小组,在竞赛中创造了每天每人平均开荒六分的全团最高纪录。在各部队中涌现了无数的劳动英雄,这些名字都曾在部队中普遍传颂着。”
爷爷曾告诉张风琴,有位叫郝树才的战士,以一天开荒四亩二分三的成绩,被毛泽东称为“气死牛”的劳动英雄。一次劳动比武,他连续三天保持开荒四亩多的纪录。一位农民不信,牵牛来赛,结果牛耕了一亩多地就口吐白沫累死,郝树才却创下四亩二分三的纪录。后来大家说:“牛拉犁一天累死了,郝树才还在那挖地。”
上述社论以翔实的数据记录了当年的收获:“全旅收细粮五千四百五十一石,蔬菜十万斤,瓜五万个,养猪一千八百十九只,鸡七四三只,鸭一○七只,并且还在秋收之后,准备了冬季用的木炭和柴,预计每连生产木炭一万斤……”
八路军战士在南泥湾开荒时的情景。资料图
相关资料记载,到1944年底,南泥湾种植面积已达26万多亩,收获粮食37000石,达到了“耕二余一”甚至“耕一余一”,并于当年向陕甘宁边区政府缴纳公粮10000石。
“连架打、簸箕扬、牛踩场、心不慌。”这是建国后张风琴的母亲侯秀珍随家人从河南老家来延安投靠亲戚,到了南泥湾看到的景象。在老人的记忆里,南泥湾的土地一直都是旱涝保收,从来没有“跌过年成”。
“好江南”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新时代的南泥湾迎来了第二次巨变。
南泥湾镇全景,拍摄于2025年7月。延安市宝塔区融媒体中心 刘旭 摄
从张风琴家向南驱车十分钟,便到了千亩稻田的核心区。四月的暖阳倾洒而下,土地刚刚翻耕完毕,正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灌水、整平与插秧。微风拂过,远处草地碧绿如茵,湿地、远山、碧水与初绽嫩芽的绿树相依相融,一幅塞上江南的画卷在黄土高原上徐徐铺开。空气清新而湿润,远方来的游客有的在拍照留念,有的已在草地上悠然露营。
外地游客在草地上露营,拍摄于2026年4月。
南泥湾农场退休老职工邢丹东,曾参与《南泥湾农场志》的编撰工作,完整地亲历了这片土地从衰败到复苏的全过程。在记者走访过程中他感慨,“我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亲眼看着这片土地从荒到绿、从贫到富。”邢丹东说,他最大的感触是:南泥湾的“江南味”,越来越浓了。
这份“江南味”,首先来自那一汪碧水。
站在南泥湾国家湿地公园的观景台上,远眺林海苍茫,近观水草丰茂、游鱼穿梭、野鸭悠然。如今,这片陕北首个国家级湿地公园水质稳定保持在Ⅲ类,植被覆盖率超过87%,栖息着232种脊椎动物,其中鸟类达132种。
村民在湿地公园垂钓,拍摄于2026年4月。
“这个公园,现在是我们南泥湾人最爱逛的地方。”邢丹东说,退休这些年,湿地公园是他来得最多的地方。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看候鸟,冬天雪后走一圈,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
2009年,邢丹东的母亲被确诊为大叶性肺炎,医院大夫委婉地表示已无能为力,让其回家静养。邢丹东和家人商量后,把母亲接到了南泥湾。这里的好山好水,让老人的心情一直很好。“南泥湾让我老母亲多活了9年。”邢丹东一直这样说。他的母亲在南泥湾生活至2018年才去世。青山绿水,是最好的良药。
如果说碧水湿地是南泥湾的绿色名片,那么千亩稻田便是这片土地的灵魂所在。
进入新时代,南泥湾开启了水稻复兴工程。老旧水渠得以修缮,新的灌溉网络覆盖田间,曾经盐碱化的土壤经过持续改良,重新变得肥沃松软。从南泥湾村到周边的高坊村、桃宝峪村,稻田被一块块恢复、串联起来。
“‘烂泥湾’变‘好江南’,靠的是八路军将士的镢头。如今,让土地重焕生机,靠自动化的新‘镢头’。”邢丹东站在田埂上,指着脚下新翻的泥土对记者说,无人驾驶插秧机精准作业,无人机穿梭稻浪间施肥植保,从育苗、插秧、田间管理到收割晾晒,全程标准化、机械化、数字化。
刚翻新的千亩稻田,拍摄于2026年4月。
“你应该夏天来,那才叫热闹!”邢丹东对澎湃新闻记者说,“六七月一到,千亩稻田一片青翠,稻浪随风起伏,像铺了一地的绿绸缎,那时候,游客多得不得了——稻香门广场前天天排长队,大家举着手机、相机,在观景栈道上抢着拍‘塞上江南’的全景。”
夏季的千亩稻田,拍摄于2025年7月。延安市宝塔区融媒体中心 刘旭 摄
他说:“这里特意修了环田步道和观景台,就是为了让人们能走进稻田、读懂稻田。你看,这片地不光产粮食,还产风景、产故事、产希望。”
南泥湾精神
春日的清晨,几辆大巴车穿过延安南泥湾的稻香门,缓缓驶入党徽广场。阳光洒在广场中央那枚巨大的红色党徽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游客手持相机、背着行囊,三五成群地走下大巴,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党徽和远处的青山拍照,有人展开党旗合影……
“在我的印象中,陕北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没想到这里会有一望无际的稻田和湿地。”来自厦门的游客齐先生站在广场上感慨。他刚刚参观完南泥湾大生产纪念馆,“他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让我特别感动,我觉得现在的人也需要这股劲。”
游客在党徽广场拍照。
在党徽广场的另一侧,几位来自江苏的退休教师正在仔细阅读展板上的介绍。其中一位姓王的阿姨对记者说:“我们这代人,从小就会唱《南泥湾》,但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感受才不一样。你看现在的南泥湾,山清水秀,老百姓日子过得红火,这不就是当年战士们奋斗的目标吗?”
游客们带着感动与敬意离开广场,继续踏上他们的红色之旅。而在这片土地上,精神的传承,从未中断。
在张风琴家的院落里,红底黄字的“南泥湾精神代代传”标语,在黄土窑洞的映衬下格外醒目。这幅标语是张风琴的母亲侯秀珍贴上去的。
张风琴家的院落。
“我母亲常跟人说,‘我腿疼,腰疼,但嘴不疼,能讲故事’。”张风琴提到侯秀珍,眼眶微微泛红。这位1946年出生、十几岁时从河南老家来南泥湾投奔老乡的老人,197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退休前担任村党支部书记多年。1999年退耕还林,她扛起镢头上山种树,新镢头磨平了大半,山也一寸寸绿了。退休后,她全身心投入南泥湾精神的义务宣讲中,2021年,她拿出积蓄,在自家院子里建起红色家风馆。
如今,侯秀珍因身体原因已无法继续讲解。接过宣讲接力棒的张风琴坦言:“我一开始其实不太愿意干这个事,觉得讲来讲去都是老故事,年轻人不爱听。但后来发现,真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就是为了听我妈讲南泥湾是怎么开荒的、战士们怎么吃野菜咽糠饼。他们走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我不像我妈那样能说会道,但我可以带大家看看真实的窑洞、摸摸当年用过的镢头、尝一口我们自己种的米。精神不在书本里,就在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里。”张风琴说,“只要还有人愿意来,我就一直守在这儿,把这段历史传下去。”
张风琴隔壁村的杜方飞,今年42岁。早年他常年在外务工,辗转多个城市打工谋生。2018年,他注意到南泥湾的变化——路修好了,环境变美了,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他果断决定返乡创业,在自家院子里开起了饭店。靠着实在的饭菜和热情周到的服务,饭店生意很快红火起来,年收入达到几十万元。2023年,他又把两孔老窑洞改造成特色民宿,距离南泥湾景区仅百米。每逢节假日,房间早早被订满。“以前路不好,鸡蛋都卖不出去,”他感慨道,“现在游客主动找上门,连窑洞都成了‘抢手货’。”
杜方飞(右)在和厨师沟通游客的配菜。
“不少游客来了以后都很惊讶,说没想到南泥湾这么美,生态这么好,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杜方飞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对记者说。随着南泥湾旅游热度持续上升,他的收入也水涨船高,如今民宿每年毛收入已超过百万元。
“南泥湾精神最鲜明的底色,就是为人实在、本分踏实、热情淳朴、艰苦奋斗。”他说,“我开饭店、做民宿,不搞花架子,就是实打实地把服务做好,让游客吃得放心、住得舒心。这跟当年战士们一镢头一镢头开荒,其实是一个道理。”
夕阳西下,广场上的游客渐渐散去,但那枚红色的党徽依然熠熠生辉。远处的千亩稻田里,新翻的土地正静静等待着夏天的到来。
设计:王璐瑶
本 期资深 编 辑 周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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