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老碾
文/刘长坤
走进沂蒙山的褶皱里,总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巷陌的拐角处,遇见一盘盘沉默的老碾。它们是大山养出的筋骨,是岁月刻下的勋章,静静卧在黄土之上,碾过岁岁年年的烟火,也碾着一代又一代沂蒙人挥之不去的乡愁。老碾是用整块花岗岩凿成的,粗粝的石质里,藏着大山独有的厚重与坚韧。宽大的碾盘稳稳扎根在泥土中,历经百年风雨侵蚀,表面被磨得温润光滑,深浅交错的纹路是时光留下的掌纹,每一道都刻着生活的痕迹。圆滚滚的碾砣倚在碾盘边,石质坚硬,周身被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滚动、无数次碾压留下的印记,粗糙却温柔,笨拙却坚定。一根木碾架横亘其上,连接着碾砣与中心的石桩,木架早已被岁月熏得发黑,纹路里浸满了汗水与烟火气,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当年推碾时,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响,慢悠悠的,像是岁月在低声吟唱。
在没有机械的年月里,老碾是沂蒙山村的灵魂,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生计依托。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老碾从未停歇。春日里,乡亲们把晒干的谷子、高粱铺在碾盘上,推着碾架缓缓转动,碾砣一圈圈碾压,谷壳簌簌脱落,金黄的米粒渐渐显露,满院都是谷物的清香;秋收后,玉米、地瓜干铺满碾盘,随着碾砣滚动,被碾成细腻的粉末,那是做沂蒙大煎饼的原料,是一家人饱腹的希望。农闲时,老碾也不闲着,碾瓜秧、碾菜樱子、碾韭菜花与辣椒,把寻常的食材碾出别样的滋味,把平淡的日子碾得有滋有味。
推碾的身影,是沂蒙山最动人的烟火画卷。大多是妇人,挽着袖口,推着木架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沉稳,不疾不徐,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碾盘上,瞬间被温热的石头吸干。孩童们跟在一旁,或是帮着轻轻推一把,或是蹲在碾边,捡拾碾缝里漏下的粮粒,偶尔偷抓一把生米面,甜丝丝的味道漫满心口。老人们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抽着旱烟,聊着家常,看着转动的碾砣,眼里满是安稳与知足。没有争抢,没有喧闹,乡亲们互相谦让,谁家有事需要处理谁就先来,淳朴的邻里之情,在这慢悠悠的推碾时光里变得更加浓郁,乡情乡音就这样藏在了老碾见证的每一次守望与相助中。
老碾碾过的,不只是五谷杂粮,更是漫长的岁月与沧桑的过往。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它昼夜不停地转动,碾出的粮食养活了一代又一代沂蒙人,碾出了大山里生生不息的希望。战火纷飞的年代,石碾旁摊开的是金黄的煎饼,那是支援前线的口粮,是沂蒙儿女赤诚的担当,老碾默默承载着这份家国情怀,把平凡的粮食,碾成了坚守与信仰。它见过山村的日出日落,听过百姓的欢声笑语与低声叹息,见证了茅屋变瓦房,土路通大道,见证了沂蒙山从贫瘠到富足,始终以沉默的姿态,守护着一方乡土的安宁。
如今,现代化的机械走进了寻常农家,可这盘老碾,终究没有被彻底遗忘,依旧在春日的暖阳里,守着一方烟火,延续着它的使命。春和景明的时节,山间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老碾旁的野草泛着新绿,它不再整日忙碌,却依旧是乡亲们心头割舍不下的老伙计,偶尔碾些杂粮、磨些调料,那份石碾碾出的醇厚滋味,是任何机器都替代不了的。而我,总在返乡又返城的时节,真切触摸到老碾不曾褪色的温情。临行那日,天刚放晴,阳光暖暖地洒在碾盘上,母亲早早炒好了花生米、黄豆、白芝麻,又挑了一把红艳艳的干辣椒,端着竹簸箕来到老碾旁。她挽起鬓边的碎发,慢慢推着木碾架,碾砣缓缓滚动,将炒得喷香的果仁与辣椒一点点碾碎,石碾特有的碾压声,混着愈发浓郁的香辣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开来,香得人鼻尖发酸。母亲细细地碾着,时不时用笤帚把碾盘上的料粉归拢,不急不躁,把满心的牵挂都揉进这一碾一推里。待碾好的调料细腻醇香,她小心翼翼地收进干净的罐头瓶,满满装了四瓶,瓶盖拧得紧紧的,塞进我的行囊。“带回北京,吃面、做菜撒上一点,都是家里的味道。”母亲轻声说着,语气平淡,却藏着化不开的疼爱,我的眼睛总是湿湿的。
历经风霜雪雨,老碾依旧静卧在村口,不再是维系生计的必需,却成了乡愁最温馨的模样。它不再整日喧嚣,却在每一次被唤醒时,碾出的都是家乡独有的烟火味道,都是亲人藏在岁月里的惦念。归乡的人来了又走,行囊里装着老碾碾出的醇香,走到再远的地方,只要尝一口,便知家乡从未走远。
风从沂蒙山上吹过,拂过老碾的石面,那熟悉的“吱呀”声,是时光的回响,是乡愁的呢喃,更是母亲藏在调料里的深情。这盘老碾,是大山的印记,是生活的根脉,碾过艰辛,碾过温暖,碾过时光,把沂蒙山的烟火、家人的牵挂,牢牢刻在石头里,融进每一口家乡的滋味里,岁岁年年,在异乡的餐桌上,温暖着每一个漂泊的日夜。
【作者简介】刘长坤,山东省蒙阴县退休干部、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诗词研究会会员、中华文化促进会家族文化委员会专家委员、《江西作家》特约诗人、《世界文学》网优秀签约作家。抒情散文散见于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齐鲁壹点》《诗词中国》《都市头条》《冰心文学网》《世界经典文学荟萃》等网刊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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