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老公许毅生在一个重女轻男的家庭。
他有一个妹妹,小他两岁。
在他爸妈的观念里,儿子将来必定娶了媳妇忘了娘,而闺女才是永远的小棉袄,是养孩防老的保险柜。
所以,从小到大,在他们家,对女儿是有求必应,但对儿子,没冻着没饿着没虐待就够了。
举个简单的例子,从小到大,妹妹每年过生日都会请客、买新衣服和各种礼物庆祝,但从来没有给许毅过过生日。
02
许毅上大学之后,父母再没给过生活费,完全是靠他自己边工边读完成学业的。
所以,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觉得他的家庭条件很差。
也正因为这种成长环境,让他和妹妹完全是两种性格。
许毅内向踏实,而他妹妹外向乖张,两个人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妈生的。
当初,我和许毅结婚时,公婆给我买了三金做彩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即便如此,公婆还时不时在我们耳边念叨,他们就是普通工人,养两个孩子真的是吃了不少苦中苦。
所以,我和许毅相当于白手起家,无论房子还是车子,都是两人一点点努力赚来的。
但小姑子就不一样了。
她结婚时,公婆给了五十万嫁妆,一套90平的房子。
也直到那时我和许毅才知道,公婆之所以能拿出这么多钱,是因为许毅爷爷奶奶在郊区的老宅和那片果园拆迁了,补偿了市内三套楼房和150万的拆迁款。
而且,这还是小姑子说漏嘴说出来的。
对我们,公婆是严格保密的。
说实话,两相对比,我和许毅心里很不舒服。
但就像许毅说的:“自己奋斗来的,住着用着踏实,就算他们没有拆迁款,我们还不是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03
但有几件事,在我和许毅心里打了死结。
当初我和小姑子前后脚生小孩。
公婆只是象征性地探望了一下,带了100只笨鸡蛋,住了一晚,就急匆匆地回了老家,说小姑子马上临盆,他们不放心。
那时候,我和许毅收入都不高,每个月还有房贷要还,根本请不起保姆,而且我爸身体也不好,需要我妈照顾。
没办法,我们只能把爸妈叫来,我妈每天照顾我爸的同时,也帮我们搭把手。
可是,小姑子生小孩,许毅回老家去吃满月酒,才知道公婆入住小姑子家帮忙不说,还出钱帮小姑子找了保姆。
满月酒上,公婆给小姑子的女儿送了十万现金,和沉甸甸足金的长命锁、婴儿手镯。
两相对比,许毅真的很伤心。
他回来时,忍无可忍地跟我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爸妈从垃圾箱里捡回来的一样。”
真的,看着许毅那种“被遗弃”的伤感,我心里很难过。
我自己也当妈了,能够体会一个人被自己父母凉薄是个什么滋味。
04
也因此,我和许毅心里其实暗暗憋着一口气:一定要靠自己过上好日子。
儿子三岁那年,许毅接触了一个创业项目,并且做了很长时间的市场调研,利用休息时间跑了七八个城市。
说起来,那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项目,就是供应链中间的一个环节,但利润空间很好,而且当时做的人不多。
我很支持许毅去做这件事,但当时二十万左右的启动资金对我俩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几经思量,许毅最终还是决定跟公婆开口,甚至把借条和利息都白纸黑字地写了下来,才鼓足勇气回老家向父母求援。
但,公婆很直接地拒绝了他,就俩字:没钱。
这其实也在我俩的意料之中。
但最让我们难受的是,一个月后,小姑子一家三口来省城玩,给我们打电话。
我们招待他们吃饭时,发现小姑子刚刚换了车,18万。
吃饭时,小姑子没心没肺地跟我们说:“前两天我俩开车时吵起来了,我一气之下开车撞到树上,爸妈觉得那车不吉利了,帮我换了一辆……”
女儿可以拿几十万的车子当玩具一样撞,18万的车说换就给换,而儿子创业借20万,打了借条都分文不掏,这样的事情,真的太扎心了。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和许毅达成共识,只当他是孤儿。
05
后来的创业启动资金,是我和许毅东挪西借凑起来的。
自己创业的许毅真的是不要太能吃苦,全年无休,真的是连做梦都想着赚钱。
那么辛苦,却依然觉得对我和儿子很亏欠。
说实话,我不担心他赚钱的能力,只怕他被自己压垮了。
所以,我对他说得最多的,就是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对于我和儿子来说,他就是这个家最重要的资产。
他的健康开心,才是一切。
06
也许是因为饱尝了原生家庭的差别对待,所以许毅是一个内心特别柔软而感恩的人。
对我和儿子,他非常用心。
不管出差多忙,一定会给我俩带当地的好吃的或好玩的。
只要他在家,就是儿子的“跟屁虫”,全身心地陪伴。
我和孩子有一点点不舒服,他都如临大敌。
有时,一想到公婆的种种,我对他们的厚此薄彼已经无感,却会深深地心疼许毅。
聊起来那些往事时,我也会安慰他:“有这样的父母,其实就是老天觉得你有能力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总比当不学无术的拆二代或者巨婴要好吧?”
当然,很多时候,为了弥补他内心的缺失,我也会变相地表扬他,对于他为我和儿子做的一切,我常说:“老公你最棒”“好多长在你那样原生家庭的人,性格都很拧巴,可你这么阳光上进,莫不是我拯救了银河系”“老公,你有任何不开心,和我但说无妨。”
所以,虽然原生家庭带着一份残缺,但我们的小家有爱而温暖。
说起来,这也算是有失必有得吧。
07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孩子慢慢大了,生意也慢慢好了。
第二年,我们还清了所有欠款。
那些钱是从我娘家亲戚和几个朋友那里借的,每个人借的不多,三五千、一两万,凑在一起,刚好二十万。
还钱的时候,我和许毅带着礼物上门,说了很多谢谢。
第三年,我们买了车,许毅出差外地时,再也不用各种赶车或者租车撑场面了。
第五年,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团队,四个员工,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公司注册了,税也正常交,规规矩矩地做生意,一步一个脚印。
不算大富大贵,但在这个城市,我们有了立足之地,有了选择的余地,有了说“不”的底气。
08
这些年,公婆跟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
逢年过节我们回去住一晚,客客气气的,像走亲戚一样。
他们偶尔会问一句“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们点点头,不深问,生怕我们张嘴借钱。
因为他们把全部的身心都放在了小姑子身上,嘘寒问暖,大事小事都操心。
我以前会不舒服,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是的,有些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久的茶,喝不喝都无所谓。
但有些事,是藏不住的。
婆婆的身体是从前年开始垮的。
先是膝盖疼,走不了远路;后来查出糖尿病,要控制饮食,打胰岛素;再后来又得了胆囊炎,疼起来在床上打滚。
公公也好不到哪里去,高血压,心脏也不好,常年吃药。
人老了就是这样,零件一个一个地坏,修了这个坏那个,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出问题的是哪里。
而那个他们寄予厚望的小姑子,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掉链子了。
09
小姑子的老公,怎么说呢,人不坏,但就是不太靠谱。
长得不错,嘴也甜,会来事儿,婆婆当年特别喜欢他,逢人就说“我女婿多好多好”。
但好看和好话不能当饭吃,妹夫先是做生意亏了,公婆补贴了一笔钱。
后来又要投资什么项目,又亏了。
再后来,干脆班也不上了,说要搞什么自由职业,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刷手机刷到半夜。
小姑子和他绑在一起啃老,夫妻俩三头两天吵架,一吵架就回家找公婆评理,把孩子往公婆那儿一丢,公婆为此操碎了心。
10
而最让公婆寒心的是前年婆婆住院那次。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许毅打电话来说婆婆胆囊炎发作,疼得不行,公公打120送到医院了。
他开车拉着我往老家赶,见到婆婆时,人已经躺在病床上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
公公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妈,你怎么样,是不是很不舒服?”许毅问。
公公说打了止痛针,好多了。
“小湘(小姑子的名字)人呢?”
公公的脸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打电话了,说她老公今天出差回来,她得去机场接,晚点再来。”
公公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老公出差回来,比亲妈住院还重要。”
婆婆躺在病床上,大概是听到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出声,但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复杂得我读不全。
有难过,有愧疚,有无奈,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11
当天晚上,我和许毅在医院里陪婆婆。
她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看到我在旁边,就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握手的力度,好像什么都说清楚了。
小姑子第二天上午才来,来了坐了一个小时,一直在看手机,后来接了两个电话,说有事情,又走了。
婆婆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从那以后,公婆对我们的态度开始变了。
先是逢年过节,以前都是小姑子一家坐主位的,现在开始让我们坐了。
我们每次回去就住一个晚上,但现在,他们会各种挽留。
以前从不主动给我们打电话,但现在,每天都会跟我和许毅打电话。
还时不时地来省城,看见孙子就往孩子兜里塞钱。
许毅是个厚道人,从不计较这些。
公婆叫他回去他就回去,公婆给他东西他就接着,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不是没有疙瘩的。
有一次,他喝了酒,红着眼圈跟我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妈总说,我们老了可不指望你,我们有闺女……”
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他从来都不是善于表达痛苦的人,更不是要秋后算账的人,父母现在这么对他,他心里其实很难受,但表面上,却什么都不说。
12
直到前几天,公婆不请自来地来到我们家。
晚饭后,公公将一张银行卡递给了我,说里面有80万,是他们的全部积蓄。
他们同时带来的,还有两张房产证,公公说:“等有时间,把这两套房子都过户到许毅名下吧。”
许毅当时看了我一眼,多年夫妻,我懂他的意思:这钱,咱不要。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难的时候我们都挺过来了,拿这钱,该多没志气。
于是,我把它推回去了:“爸妈,钱你们收着,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去。”
公婆愣住了。
空气凝固了好长时间,婆婆开口了:“这钱,你们拿着,这些年,我们对许毅不公平,这钱是你们应得的,而且,小湘你们也都知道的,被我们惯坏了,这钱……如果再放我们这儿,就得让她全败坏光,我和你爸可能死都没地方埋……”
说到这里,婆婆泪流满面,完全说不出话来。
13
公婆住了一天就回了老家,我们让他们把银行卡和房产证都带了回去,跟他们说这件事我们商量一下再决定。
八十万,两套房,这是公婆这辈子全部的积蓄,更是他们余生的依靠。
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他们一分钱都没给过,现在我们不缺了,他们却把全部身家都推了过来。
不是因为我们变好了,而是因为妹妹靠不住了。
许毅问我:“你是怎么想的,说实话?”
我说:“我听你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自从有了你和儿子,我就觉得,我的人生重新开始了,他们怎么区别对待我和小湘,都跟我没关系了。”
顿了顿,又接着说:“这钱,我不想要,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拿了这钱,我就得回到那个‘儿子’的身份里,可那个身份,我已经不想要了。”
14
我没有反驳他。
但我也在想:这钱,真的不能要吗?
它不是施舍,不是嗟来之食。
它是一个老母亲在老无所依之前的最后挣扎,是一个老父亲终于看清了“儿子才是退路”之后的迟来补偿。
不要,是骨气。
要了,是慈悲。
而且说句现实的,不要的话,这钱最后会去哪里?
会继续被妹妹和妹夫挥霍掉,会变成妹夫的下一笔“投资”,变成妹妹的下一辆新车,变成他们吵架时摔掉的又一个手机……
公婆老了,病了,最后躺床上了,还是得我们来管。
到时候我们一边出钱出力,一边看着公婆的钱被妹妹败光,那种滋味,比现在拿着这钱,难受一百倍。
但真的拿了,我觉得就跟吃了苍蝇一般。
15
所以,这笔钱,到底该不该留?
好像怎么选都有道理,怎么选也都有代价。
要了,是放下过去的心结,也是担起未来的责任。
不要,是守住自己的骨气,但可能也守不住什么,因为该我们承担的,一样都不会少。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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