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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自己坐在高考考场,拿到卷子那一刻,两眼一黑,哭得撕心裂肺:“这题超纲了,我没准备呀!”

配图 | 电影《我的影子在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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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2月,我怀孕四个月时,发高烧到38.5度,因为还在疫情期间,犹豫再三,我还是吃了对乙酰氨基酚,尽管我查到的资料强调,这种退烧药,对胎儿没有影响,但我依旧因此整个孕期都处于不安和焦虑之中。

2023年5月,团团顺利出生,他很可爱,医院检查也一切正常。

我终于放下了心,我和团团爸爸都是985高校毕业,认识我们的人都说,团团一定会是个聪明孩子,我也对他抱着殷切的期望,然而,我的期望很快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首先被我们注意到的是团团的运动问题,他打小不爱动,大运动指标全面落后。俗话说“三月翻六月坐,七滚八爬周会走”。团团一出生我们就给他练习抬头仰脖子,教他翻身,六个月,别的宝宝都能坐了,他还不会翻身,更别提坐稳。他不会用脚蹬地往前爬,逼急了就哭。更让我们揪心的是,直到1岁5个月,团团的语言系统仍未启动,我终于开始意识到,他的发育已经停滞了。

我在网上刷到了很多孤独症的片段,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可怕的联想。我在物色医院的同时,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爱因斯坦3岁还不会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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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0月,我和我老公带着团团来到区妇幼保健院,告知医生来意后,医生先对孩子发出了几个常见指令,例如“鞋子在哪儿”“妈妈在哪儿”等等,然后开了单子,让我们去做量表。整个诊断过程中还包含对孩子和父母的观察和访谈。

虽然早有准备,但内心依旧忐忑,我盯着叫号显示屏,像盯着考场里的时钟,在临考开卷前漫长的读秒。

护士拿来一张量表,一边跟娃“过招”,一边问我关于孩子发育的问题,比如会不会说话,跟大人互动如何。当被问及团团对名字是否有反应的时候,我试着叫了他一声,回应我的只有沉默。我告诉护士,团团已经1岁5个月了,还不清楚“妈妈”是谁,护士低头记下。

医生拿到报告单阅读完毕,下了初步结论:“从测评结果来看,孩子的认知水平有些落后,至于语言,只有无意识的发音。”

医生伸出手,抱着团团往门外走。没有出现号啕大哭的一幕,这就意味着陌生人可以把他抱走。

我鼓足勇气问出口:“是孤独症吗?”

医生没有否定我,但是也表示目前给不了明确诊断。他告诉我,先不管他是不是孤独症,进行一些干预教育是必要的。从现在开始加强陪伴,改变带养方式,三岁前还存在变数。

孤独症是神经发育的问题,现有的医学技术只能改善,无法治愈。家长们需要尽可能在发育阶段进行改善,才能保证孩子的未来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从医院回到家后,我们全家迅速开启了“干预大业”。训练、康复,成了压在头顶的kpi。

我化身学习博主,一头扎进书海和相关视频课程。其中邹小兵医生的《小明的一天》是新家长初步了解孤独症儿童生活的视频课,简单直白。《孤独症儿童早期丹佛模式》和《地板时光》是小龄儿童家长必读书。

随着对孤独症的了解逐渐深入,我进一步体会到孤独症是生理性障碍,并非大众理解的是由于家长抚养不当、关爱不够所造成的心理创伤。它是先天性的。

我硬着头皮跟公司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争取到了准点下班的“优待”。白天,我拼命工作来让自己无暇多想,晚上回到家,还要投入饱满的热情。

我把所有的精力用到团团的干预与教育上,硬生生把自己从职场打工人,开发成了十八般武艺样样均沾的“全能妈妈”。上班和同事们拼桌吃饭时,他们总眉飞色舞地讨论起孩子的话题,我永远沉默着,只顾低头扒饭,偶尔“嗯啊”敷衍两声。

有时候想减轻压力,刷刷手机视频,看到有人拿“自闭”“智障”之类的词调侃取乐,还是会下意识应激,像一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

无论是互联网上还是现实生活中,身为一个疑似孤独症孩子的家长,在夹缝中寻找喘息的机会,成了一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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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宽慰家里人,我编了一个塞翁失马的故事。

“就当是上天给咱家换了个剧本,平行时空里,团团太优秀,误入歧途了,我发愿让他重来,不求拔尖,只求安稳,上天应了,代价就是让他慢点长大。”我强颜欢笑道,“这样不挺好吗?不用考名校,不用当精英,能平平凡凡过一生,就算功德圆满了。”

与浪漫绝缘的理科男丈夫,竟被我哄得红了眼眶。

我把双方所有的血亲一一过筛,想找到遗传的根源,最终无据可查。既庆幸没人背锅,又遗憾没找对“解题方向”。

我自认学习能力还是挺强的,为了让团团的康复尽快步入正轨,我一头扎进互联网的海洋中寻找解决方法。关于孤独症这个圈子的水深火热,初见端倪。

在网上有很多明星宝爸、宝妈。他们开班授课,分享自家孩子孤独症的干预经历和干预方法,我虽然心里有些疑虑,但是一个母亲能拿自己的孤独症孩子打广告,做宣传,多少还是会让人信上几分。

我思索再三,还是加了其中一个宝妈博主的客服微信,她给我发来链接,是一个针对孤独症孩子家庭干预的线上课程,3980元。她说我已经错过了开班仪式,有可能跟不上进度。我火急火燎地报了名。至于进度问题,我说不用担心,我在学习方面还算有点天赋。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个家长培训班分两个部分:第一,线上录播课,不限制时间;第二,配套班课,3个月周期,会有实操视频、直播和群内指导。

我好像回到了高考备战期,每天上班摸鱼看录播,下班带娃实操,睡前复盘笔记。

因为儿童脑部发育的关键期就那么几年,他还不到2岁,处于黄金年龄。时间很宝贵,我要穷尽一切可能,去提高他未来的下限。

第一次上课,线上课的主讲老师声音高亢,性格开朗:

“我们采用的是DTT回合式操作教学法,包括指令、辅助、反应、强化、停顿5个要素,”她声情并茂,教我们花式夸人小技巧,“结合真实场景,要有具体的细节,动作语气要夸张,像这样:小眼睛看过来,真棒!小手放两边,真厉害!谢谢你帮我提东西,真能干!”

她的搭档柔声细语,负责课后作业点评,更多的是坐在旁边,微笑和补充。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梦见自己坐在高考考场,拿到卷子那一刻,两眼一黑,哭得撕心裂肺:“这题超纲了,我没准备呀!”随后被孩子的哭声吵醒,才发现自己在听课的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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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培训班里清一色是女性,妈妈居多,偶尔有几个奶奶或者外婆。她们来自五湖四海,从事各行各业,家庭境况迥异,唯一相同的就是我们的孩子都是孤独症或者是像团团这样高度疑似的孤独症,因为孤独症也被称为“自闭症”,这个群体被简称为“闭圈”。

“闭圈”中有一个人带娃、做生意,还能抽空跳舞的辣妈;有为了孩子放弃晋升机会的高中老师;有靠着残联补助过日子的家庭主妇。

我把我老公拉进群,说爸爸不能缺席,但不用他开口。他一开口我总觉得别扭,有种误入盘丝洞的错觉。

妈妈们喜欢晒娃果然是刻在DNA里的,不仅在“娃的进步幅度”﹑“干预手法熟练度”上比学赶超,进而在绘画、英语等兴趣赛道上乐此不疲。只能说,不愧是一生要强的中国女人,无论身陷何种境地,总能找到信念支撑。

不过,这种“其乐融融”并非一成不变,有一次,互助群里有人跟主讲老师呛声,大意是说她传播焦虑。

“把人训练成机器,还嫌造的孽不够吗?”

“用零食当强化物,给孩子下指令,跟驯狗有什么区别!”

她口中的造孽,指的就是生了一个孤独症的孩子。这样想的人很多,他们觉得是自己“上辈子作孽了,所以这辈子生这样的孩子,还要瞎折腾,让人不得安生”。我看了心痛,孩子被局外人说“基因不好”已经很让人难受了,被“自家人”说“前世造孽、今生祸根”,更让人心寒。

老师没有争执,只是平静地回复,说自己的方法是经过循环论证的,是可靠的。

最后,这场论战以那位家长的退群不了了之。是非难断,“笼养”还是“散养”,都各有立场。

我国孤独症工作起步很晚,1982年中国首次报道孤独症,20世纪末全国能够诊断孤独症的医生仍不超过10个,尽管到如今,孤独症的诊断已从北上广深扩展到地市级医院,但专业诊断医生依然稀缺,尤其在中西部和基层地区,多数患儿在3–4岁才获得诊断,而那时已经错过了0-3岁的最佳干预期。面对这样的现状,家长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把孩子干预好的就是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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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2月,我带团团去复诊,还是同样的量表,测试、询问、评估。他仍然喜欢井盖、空调外机、电梯这类东西,热衷于研究玩具车的轮子,翻水表盖,盯着旋转的风扇。但当我伏在地上学狗爬时,他被逗得咯咯笑,说明他是会关注人的。

医生的评估结果依然是疑似,无法确诊,待观察。他说目前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建议我们从改善孩子带养方式和提供丰富的语言刺激环境入手试试看。

这句话点醒了我。

大多数孤独症患者是有说话的生物基础的,只是与人的沟通出了问题,即便知道听,也听得懂,依然可能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对谁说、说什么、怎么说等不同问题。所以他只要能开口说话,我们就有机会根据他说话的内容,判断他到底是孤独症,还是单纯的发育迟缓。

日子一天天过,当别人家的小孩已经会奶声奶气说“拜拜”,团团还停留在呼名不应的阶段。团团的爷爷起了攀比心,在旁边不停地喊他,想让他学着说拜拜。结果可想而知。团团像是进入一个什么仪式当中,在草地上不停地疯跑和转圈。

爷爷很沮丧,毕竟他这么热情,孩子却像在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子里面一样,对外部世界充耳不闻。

他爷爷看着在草地上一圈一圈疯跑的娃,突然凑过来问:“他以后……能结婚吗?”

“越早干预,希望越大。”

我们的安慰反而证实了他的担忧。爷爷没说什么,转头去点了一支烟。老人家可以搭把手做做饭、看着娃,面对高强度的干预计划,他们实在有心无力。

为了寻找更强的干预手段,我把目光投向了市面上的康复机构。

孤独症的康复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一旦确诊,按照科学的做法,每周需要25至40个小时的密集干预,坚持2到3年,多数能有明显改善,对于基础能力弱的,则需要终身查漏补缺。大多数机构,其实是帮助透不过气来的家长起到一个暂时过渡的作用。如果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机构老师身上,所花费用从十几万到上百万,远超普通家庭的经济承受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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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探查后,我才发现我前脚刚从家长培训圈上岸,后脚又跌进更加鱼龙混杂的新圈子。

一开始,我带着团团在医院进行康复,选择到医院进行干预治疗的家长带领孤独症的孩子到社保所属城市的三甲医院接受康复训练,可以按照规定享受一定的医保报销。我们的干预课是从区医院正式开始的。医院以一名老师对多名学生的集体课为主要形式,同时也安排了几节一对一的个训课。但是团团很排斥,不愿意进个训室,一节课从头哭到尾。老师花了两周的时间,才帮他克服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有一次上课时,老师用音响放儿歌,让大家跟着比动作,一群比团团大得多的特殊孩子在教室尖叫哭闹,老师没办法制止。上课的时候,一个孩子把另外一个孩子挖伤了,引发两位家长吵架,差点打起来,老师又去劝家长,场面一度混乱。团团愣在原地,被他外婆赶忙带了出来。

由于场地拥挤且人员混杂,我们结束了这里的课程,开始寻求新的手段,也就是康复机构干预。康复机构从师资和康复强度上讲都优于医院康复。

我首先了解了残联定点的康复机构,这类机构由于补贴,费用会低于私立的连锁康复机构,一个月仅需自费3500元左右。团团如果想要接受这种干预,需要提供残疾证明。

我们不想孩子被打上“残障人士”的标签,继而开始考虑民办的连锁康复机构。市面上的特殊教育康复机构收费,往往按照老师星级从200到大几百甚至每节课上千元不等,这些机构的个性化更强,各家机构擅长的特色课程也不尽相同,家长月均消费2万到3万的大有人在,甚至月花大几万上十万的家长也有。

经过多方打听,我联系了一家连锁康复机构,一节课238元,根据报课次数有一定的折扣,一次性购买数月的课程,核算下来一节课是188元。谨慎起见,我先购买了一次线下体验课。我带着团团去教室上课,课程结束后,机构给我发来当天的教学视频。

房间很小,环境很压抑,视频里的老师一身班味,孩子全程无精打采,兴致缺缺。当天晚上,我给老师打去电话,交流孩子的表现。老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我,通过课堂表现判断,团团欠缺客体恒常性判断。

客体恒常性这个概念,是指幼儿理解“物体即使看不见、听不见或摸不到,也依然存在”的能力,在幼儿8-12个月的时候出现。比如正常的孩子可以理解躲猫猫是个游戏,反之则会认为大人消失了,孩子会哇哇大哭。

尽管对方使用了一连串的专业术语,但我并没有被说服:“您跟孩子只相处了不到一个小时,这个判断未必准确。”更何况,之前在区医院的医生已经明确我家孩子是具备物体恒存性概念的。但机构老师用一句“谱系的孩子就是这样”堵住了我的嘴。

我强压着语气告诉他,医院并没有给孩子确诊,凭什么就说他是谱系了。被我说破后,这位老师语气有些强硬,他觉得如果我的孩子没问题,那么为什么还要带他来上课?

我意识到这个机构的老师非常不专业,没再跟他多说,愤怒地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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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番对比和试课,我们最终为团团找到了一家合适的机构,折后的费用差不多200元一节课,每周六节,都是一对一特训课。

这家机构干预效果好,老师也专业。团团在这家机构学习期间,语言能力和认知水平都有了很大进步。

这让几个月以来大海捞针般寻找机构的我终于得到了休憩与喘息的机会。我的心神早已被消耗殆尽了,即使是短暂的休息也如同甘霖。

可惜的是,老师的时间与我们上课的时间时常有冲突,有时候团团无法按时接受干预,对康复进度会有影响,考虑再三,我们再次辗转选择了一家新的机构。

转机构之前,这家机构的老师给了我们一个宝贵的建议,他说我们应该把重心放在感觉统合训练上,而不是一直死磕语言学习。我们由此对团团的后续治疗思路有了新的方向。根据之前学习阶段所获取的知识,我知道专业的感统训练,是可以作为运动短板的增强工具的。

这段时间,我关注到一位在国外生活的博主,他的两个儿子都在两岁时确诊孤独症,经过多年的高强度强制性专注训练(如滑轮、平衡木、游泳这类不得不保持专注状态的运动),孩子已经正常进入学校上学,他本人在网上从事特殊孩子康复的公益活动。我后来读到《运动改变大脑》一书,其中也提及身体是服务各项能力的物质基础。

我们减少了团团的语言训练,大幅度在户外运动上发力。其实这正是孤独症干预的最佳方式之一,在居家干预基础上,加上部分干预外包,互相补充,既高效又能保障大人良好地调整休息时间,有利于持久作战。最终,我们把团团的上课频率固定在一周两节课,把干预融入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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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治疗过程中,我走过很多弯路,有时候是没找对方法,有时候是因为病急乱投医。

有段时间,由于发育迟缓带来的影响,团团的情绪问题很突出,一生气就躺地上、咬玩具、撞头,半夜惊醒更是常态。这时,一篇肠道菌群移植的报道启发了我,在焦虑心态的驱动下,我迷上了“特效药”,决定另辟蹊径。

我在社交平台上翻到有人介绍脑肠轴理论,讲肠道菌群和神经递质如何影响大脑健康。我点进去跳转链接,添加了所谓的“营养师”,他告诉我可以通过采样口腔黏液和粪便,检测肠道菌群和叶酸水平。

营养师知道了团团现在只有1岁7个月,安慰我说,现在很多孩子都是假性孤独症,根源其实是肠道问题。但如果现在还不重视的话,假的可能变成真的。

根据团团的情况,他给我推荐了两款产品,一款益生菌,一款膳食纤维,说是辅助消化,促进益生菌生长,随餐食用。

我二话不说,下单、采样、送检、买补剂,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花了不少钱。他提出电话沟通,为我逐一解读报告里的问题指标,不过最近档期很满,需要预约时间。

我这时有些疑惑,店铺主页的产品销量都不过百,哪里有这么多报告需要解读?

拿到产品之后,我和商家又因为服药方式产生了冲突。

商家让我们每天吃十滴,可是产品包装上写的是每日五滴。我向商家发出质疑,对方只回答我,让我按照十滴吃就行,我家孩子吃五滴不够。当我问及依据时,他含糊其词,面对回答不了的问题,一律用“益生菌是调节肠道的”结束对话。

团团吃了一段时间益生菌,收效甚微。直到我发现,他卖给我的是还有三个月过期的临期产品。我找对方理论,商家自知理亏,没有过多解释,火速通过了我的退款申请。

过段时间再点进去一看,两款商品都已经下架了。

事后想想,那就是一篇保健品的软广,可当时中了邪一样,竟信了所谓“假性孤独”这种说法。

回想一下,当时接触到的“假性孤独症可以扭转”这个设想,让我像沙漠中的旅人渴望一滴水那样,紧紧抓住不愿松开。因而,在我已经意识到可能被骗后,我依然不死心,跑去问了团团的医生,确认下这种补剂没有副作用,如果没有,我们再试试别家店的产品。医生看着我期待的眼神,满脸无奈,像劝说一个迷途的浪子:“你说的脑肠轴,还停留在研究阶段,跟孤独症更没有明确关联,别信网上的说法。”

这个结论直接打破了我那段时间所做的一场美梦。我必须承认,对于孤独症,普通家庭能做的其实很有限。无非是一边干预,一边祈求上天怜悯和人类医学的进步。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默默想着,或许是大脑的神经结构太过复杂,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所以孤独症特效药出现的日子看起来依旧遥遥无期。我开始理解“闭圈”里盛行的祈福、偏方、伪科学,正所谓,未到穷途末路,不念阿弥陀佛。

那天,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倒头就把自己埋进沙发。团团趴在地上拨弄玩具车轮,轮子空转着,配着电视的背景音,让人出神。电视里在播放《魔戒》,园丁山姆正在说话。

“有时你不想知道故事最后的结局,因为哪有快乐的结局呀,这么多不幸的事发生了,这个世界怎么可能回到它曾经的样子。但在最后,这些不幸只是过眼云烟而已……他们保持前行,因为他们心怀信念。”

“那我们的信念是什么?”佛罗多问。

“佛罗多先生,这个世界上有些美好,值得我们为此战斗到底。”山姆答。

我想起了逐日的夸父和推巨石的西西弗斯,再也忍不住,开始崩溃大哭,成人世界里的英雄叙事,向来如此沉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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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团1岁8个月时,我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白头发一撮撮地往外冒,突然后背发凉,打了个哆嗦:要是我先垮了,谁来托团团的未来?

我开始思考,用个人的绵薄之力去对抗基因定下的铁律,是不是有点像蚂蚁撼树?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又能做什么呢?就在这时,我机缘巧合得到一位特教学校创办人的指导。

她说我家孩子有些地方确实落后了,但整体反应一定程度上是符合正常孩子的行为的,这和医院给团团下的诊断一致,只是高度疑似。

我在她的视频号上看到她分享的内容。她的孤独症儿子现在可以当众演讲,可以指导家长开展干预,可以独立生活。他读大专,考会计证书,很了不起。但是,即使是这样成功干预的孩子,还是能从他身上看出孤独症特有的刻板行为的影子,视频里,年少时的他频繁出现怪异的肢体动作。

我想,算了,尽力而为,顺其自然吧。团团想研究井盖,我就蹲在地上陪他看井盖的花纹;他喜欢反复开灯关灯,我就陪他数开关的次数;他盯着风扇转,我就陪着他一起看,跟他讲风扇为什么会转。

我不再执着于“治愈”,不再逼他“达标”,只想让他好好享受属于他的童年。当我下定决心,放下执念,事情却峰回路转。

宝宝,这是鞋子。”有一次,我滑稽的表情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向我,飘忽的眼神突然有了焦点。我像个紧盯目标的侦探,连呼吸都放轻了:“宝宝,鞋子在哪里?”

一开始他有些愣神,随即又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假装没听见。我没像以前一样急着纠正,也没泄气,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像是终于弄懂了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试探性指了指鞋子的方向。

“对了!”我心跳加速,像抓住救命的稻草,眼泪差点冲出来。

此后,就像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孩子的一切开始加速追赶上来,各种技能快速补齐。

他开始不再关注井盖、开关、风扇这类东西,有了更广泛的爱好。他逐渐听得懂我让他拿纸擦嘴、找垃圾桶、扔垃圾的多步指令,这让我确认,他的理解能力没有问题。不久,他可以模仿大人跳舞,学会了辨识颜色,找相同,会玩切水果过家家,假装吃东西。随着练习拧瓶盖、剥鸡蛋、穿串珠、涂涂画画,他的手一天比一天灵活。

他可能就是比别的孩子启动得慢了一点,但是一旦启动发育,并不落后。我开始坚信,他就是正常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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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我们照例去做评估,此时距离他第一次去医院就诊已经过去了近一年。我排队时看到一个妈妈带着孩子,坐在市儿童医院神内科门诊外的长廊上,正手忙脚乱地给娃穿尿不湿。看着满地狼藉的样子,应该是孩子拉在裤子上了。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正是好动的年纪,他妈妈拦不住,只能由着他在过道上跑来跑去。我之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又翻江倒海一样涌了上来。

事实上,孤独症这样的发育障碍,识别度其实挺高。虽然具体什么原因引起,或者精准类型、未来走向,确实复杂并存在很大变化,但是仅从识别上讲,即便是能力很好的孤独症孩子也不是那么模糊困难。

我那时候其实可以粗略地识别孤独症孩子,但漏诊比误诊的后果要严重得多,误诊后采用的一些行为疗法对正常孩子的成长没有影响,漏诊就可能错失关键干预期,我不敢赌。

“来吧。”医生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来吧,准备迎接属于我们的大考!

医生示意我儿子过去,问他要不要玩桌上的小恐龙。玩了一会儿,我儿子突然抬起头,清清楚楚地说:“我的手弄脏了。”

“那该怎么办呢?”医生笑着说。

“要洗手。”娃答得干脆利落。

“我们去洗手好不好?”

我儿子点点头,牵着医生往水龙头的方向走。

“我们用什么洗手呢?”

“用肥皂洗手。”

一整套对话下来,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一样,有来有回,流畅自然。我站在旁边,手都在抖。

评估结束后,医生平静地说:“没有问题,可以排除器质性病变。”

“确定不是孤独症吗?”我再三确认。

“目前看来,应该不是。”

我攥紧指节,极力保持克制,怕大喜过望,老天反手给我一个巴掌。

最后的发育检查表显示,除了运动能力稍微落后(还好,不到迟缓的标准),其余指标均是正常,且语言能力超同龄水平。

我走出医院,像高考结束后撕烂一摞摞试卷的学生,卸载了家培班的听课软件,扔掉密密麻麻的干预计划表,屏蔽了群消息。

“毕业快乐!”这句话在心里盘了千百遍,终于在那天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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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是很幸运的那批人,很早就发现了风险的苗头,也有能力采取一定的干预措施。

而很多孤独症孩子是被放弃了的,可能耽于生存、没有精力、没有经济条件、没有学习能力、没有资源,他们长大后缺乏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甚至需要终身被照顾……

我向来谨小慎微,却抵不住命运的轻描淡写。我常常想,要是当时硬扛着不吃药,团团是不是就不会比同龄人慢半拍。我心里总是有点后怕,这件事像一根拔不出的倒刺,让人感到心里发毛。直到最近,团团喜欢上了龟兔赛跑的故事。

“兔子天生跑得快,乌龟却慢吞吞的,”我问他,“你是兔子还是乌龟呀?”

“乌龟。”

我逗他:“可是你属兔子呀。”

“不是的,”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是乌龟。”

“为什么呀?”

“因为,兔子太骄傲了。”

我突然想起自己讲过的那个关于塞翁失马的故事。原来如此,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完美过。但无论快慢、输赢,我们都会达到同一个终点,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圆满呢?

编辑丨三三 实习丨苏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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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国

一个反完美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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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