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最后一个急弯处停下,城市的喧嚣,便像退潮般,被隔绝在了山峦的另一侧。午后三点的日光,从稠密的、绿得发黑的林梢筛下来,落在皮肤上,已失了正午的锋利,只余下满捧满捧温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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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弃了车,沿一条隐约的小径向上走。路是山民经年踩踏出的,窄窄的,只容一人。两旁是放肆的、无边的绿。高的,是松与杉,笔挺地撑着一方天,将天也染上了几分清峻的黛色。矮的,是些不知名的灌木与蕨类,茸茸地挤作一团,叶片上还凝着前日山雨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散落一地的碎钻。空气是湿漉漉的,带着草木被晒暖后的、近乎发酵的香气,深深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绿色洗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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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渐陡,耳边的声音却静了下来。那是一种沉厚的、有分量的静。先前的鸟鸣蝉噪,不知何时敛了去,只留下风穿过林隙的低语。那声音不像风声,倒像是大山沉缓而绵长的呼吸。这呼吸拂过你的耳廓,拂过你的发梢,也拂过你心里那些皱皱巴巴的角落。走着走着,人便觉得自己渺小了,也干净了,那些缠身的俗务,在此刻想来,竟有些恍惚,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攀上一处稍平的坡地,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一片向阳的山谷,绿毯似的铺着茸茸的草地,草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粉的、紫的、白的,都小小的,不张扬,却亮得晃眼。谷底有一条溪,是望不见的,只听得见水声,泠泠淙淙,隔着老远,便送来一股子沁人的凉气。那声音清脆极了,也单纯极了,不像是流着的水,倒像是一串看不见的风铃,被这山谷里的风,一下一下,摇出满世界的清凉。

我在一块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青石上坐下,索性什么也不想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荡,落在近处一株从石缝里挣出的野花上。它的茎是纤细的,花瓣是淡紫色的,薄如蝉翼,在风里颤巍巍地抖着。一只通体碧蓝的豆娘,收着两片透明的纱翼,轻轻地停在花蕊上。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放大,又无限地浓缩,就凝在这方寸之间的、无声的交谈里。时间也仿佛停下了,或是它仍在流,却换了种更从容、更古老的节奏,与我的心跳渐渐合上了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更凉的山风从谷底盘旋而上。抬头看,日头已西斜,光线变得醇厚,给西边的山脊线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温暖的金边。远处的层峦,在逆光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水墨般的剪影,一层比一层淡,一直晕染到天际。那光线,那色彩,都含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慷慨的温柔。

我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循着来路往回走。那满山的绿,与满耳的静,便又温柔地包裹了我。下山的脚步是轻快的,来时装在心里的那点尘埃与疲惫,仿佛已被这山野的风、光、绿、静,一丝一缕地抽了去,留在了那方青石,或是那片山谷里。

及至回到车旁,再回望一眼那苍茫的、渐渐沉入暮色的山影,我知道,我带走的,是另一片更为丰饶的风景——它不在眼里,而在心里,静静地,沉甸甸地,成了一泓可以随时映照天光云影的、清凉的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