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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亮山的树,是沉默的史官。

没有人能说清,有多少人在这片山林里留下过脚印,但树却记得:18岁,他懵懂奔赴;24岁,他坚定扎根;33岁,她扛起了担子;68岁,他唱起了山歌。

4个年龄,4段人生,最终拼成同一个身影——那个穿草鞋、种绿树、把百姓放在心尖上的人。

18岁·周波的雨天

大亮山没有四季,只有雨季和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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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漫过林场,54岁的周波轻轻按了按膝盖——老毛病又在提醒他,雨天要来了。大亮山的“半年雨水半年霜”早已刻进他的关节,而这记忆的起点,要追溯到36年前。

18岁,总是一个特殊的年龄,对周波而言尤甚。那一年,他抱着“在林业局工作是个好单位”的美好幻想,从70多个报名者中脱颖而出,却没想到,一脚踏入的是几间四面漏风的油毛毡窝棚。“这不像什么单位,倒像是来逃荒的。”

周波回忆起那个潮湿的雨季:低矮、昏暗的窝棚是唯一的居所,风大时油毛毡甚至会被掀得到处飞,只能捡回来用几块模板和砖头压着。夜里棚顶继续漏雨,被褥基本上一整晚都是潮湿的。半夜冻醒了,只能起身生火烤干、烤暖再睡,湿了再继续烤。那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这哪里是来上班,分明是在接受劳动改造。

日子的苦渗进每一寸日常。夏天雾重得十米开外不见人影,冬天冷得裹紧衣物仍止不住发抖。一年四季,洗澡全是冷水。无论寒冬酷暑,劳作归来满身汗臭,也只能在山涧边、竖井旁,就着刺骨的冷水冲洗,寒气一点点钻进骨头里。周波说:“我们那个年代的人身体素质其实都还挺不错的,但林场湿度太大了,没办法,风湿是林场人的通病。”

日子这般难熬,对周波而言,18岁的特殊远不止于开启工作,更在于遇见了影响他一辈子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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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日子清苦,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顿带点肉丁的串荤。“有时上桌两碗串荤,老书记还会抬走一碗留到下一顿。”周波说,油水实在不够。高强度的巡山、种树很快就会把力气耗尽,半夜常常饿醒,但只能忍着倦意硬熬。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善洲林场还处在“路不通、水不通、电不通”的极端闭塞状态,到施甸县城赶集只能步行,往返需要七八个小时。彼时林场里的大部分职工离家都很远,一个月仅有的三天假期,大半时间耗在路上,回家吃顿热饭尤为奢侈。

比寒冷和饥饿更磨人的,是巡山哨所里的孤独与恐惧。大亮山平均海拔超2200米,十多个哨所大半孤悬于荒山制高点,方圆数里无人家、无遮挡,对讲机成为与外界唯一的微弱联系。很多时候,一个人、一间屋、一片漆黑的山林,就是生活的全部。

夜里风声呼啸,树影摇晃,一个人守在孤哨里,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当谈及闲暇娱乐时,周波笑了笑:“哪有什么娱乐活动,顶多就是围着火塘拉拉家常,或是翻看老书记从山下带回的《半月谈》《云南日报》等旧刊物,里面的事情过去很久了,但对我们来说,仍旧是新闻。”

周波坦言,他不是没动摇过,甚至有两次可以离开的机会。一次能调回老家照顾病重的父亲,一次能去山下的木材检查站,彼时都是看得见的“好出路”。可父亲一句“跟着老书记能学做人做事,待着吧”,让他把离开的话一次次咽了回去。

埋怨有过,委屈有过,可每每想起“那个人”穿着补丁衣服、手把手教他们种树的模样,想起自己得急性阑尾炎住院时,“那个人”拖着病弱的肺气肿身子,吃力地爬上楼看望他的场景,那些想离开的念头,慢慢也就沉了下去……

瞭望塔上三年半,周波把巡山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巡山、护林、抚育、间伐,一把随身携带的砍刀用得包了浆,集市里买的劳动布做的衣服破了又补。这么些年,冬天手脚生冻疮,雨季浑身泥水,回到窝棚烤干衣服继续进山——这已成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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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过去的36年,周波说:“把青春留在大亮山,我不后悔,但最亏欠的还是我的家人。”他没参加过儿子一次家长会,也没在父母床前尽过孝,家里的大事小情全靠妻子一人撑着。视频里孩子的抱怨、妻子的疲惫,他只能一遍遍说:“这次真没时间赶回来了。”讲到这里,周波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现在调到干部学院工作,轻松很多了,虽然也很忙……可我也快退休了。”

如今,荒山已成林海,溪流重新涌动,村寨通水通电,老窝棚变成了水泥平房。而周波,依旧守在大亮山的雨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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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数大的退休了,年轻的不熟悉过去的情况,我想继续把老书记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时常也有人问他:如果回到18岁,还会来吗?周波隔着电话,轻声却无比坚定:“只要是老书记在那,我就会。”

24岁·李海雾的山脊

“如果是去调查规划,那就得在山里走一整天。基本上早上吃一顿,然后带三个压缩饼干,一直到天黑。背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绿色布袋和一个扁壶,翻山越岭,真有种长征的感觉。”这是2013年李海雾刚到林场参与巡护林工作时的日常。翻过一个又一个山脊,是他对林场最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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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24岁,受“那个人”的事迹感召,从西南林业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一头扎进大亮山。初到林场,他对自然充满好奇。在绿色海洋里放空,听清风吹过松针的刷刷声响,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很放松。然而,木头搭建的双层小木楼漏雨透风,夜里老鼠常爬上床榻,这些“苦”也是切实存在的。但李海雾并未退缩,在他看来,这份工作反在滋养他。

他把山林当作课堂,把老职工当作师傅,认真学起了护林的基本功。在无信号的深山,看懂地形图是护林员的“指南针”——学校里只教制图,不会辨图,老职工便手把手教他:以俯视视角把平面图纸看成立体山形,看水流走向、找地形参照物,让纸上线条变成眼前的山林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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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雾刚参加工作时就下决心,要对日日接触的林场环境保持熟悉。为此,他在巡山途中会有意识地记下周边地形,在脑海中玩“拼图游戏”,多次游戏后,地形图便记得清清楚楚。从手绘草图到ArcGIS电子制图,从GPS定位到现场勘查,他一点点把前辈的经验变成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精细化护绿,是李海雾这些年最执着的事。华山松易受小蠹虫、天牛等害虫侵蚀,严重时则会威胁树的生命。如此一来,病虫害防治就极其考验护林员的眼力和经验。而作为林场防治工作骨干,他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健康的松针鲜亮翠绿,染虫初期树尖会泛出浅黄,松针失去光泽、微微耷拉——这些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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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防治病虫害,全靠人工打孔注药,逐棵作业,费时又费力。如今科技进山,无人机成了护林的“新兵器”。李海雾和同事们经过专业培训和考试后,使用无人机开展片区喷洒工作,对成虫进行空中灭杀。同时,再配合人工打孔注药,直击树内幼虫——地上地下、空中林间形成立体防护网,林场的病虫害得到有效控制,曾经随处可见的枯树已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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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病虫害,风倒木是山林的另一大威胁。大亮山土层浅,大树易头重脚轻,大风一吹便连片倒在地上。李海雾和队友们定期巡查,及时清理倒伏树木,在空地上补植幼苗;按计划开展抚育间伐,剪掉病株、弱株,砍密留匀,给健康树木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

深山护林,也藏着意外惊险。一次,他和5位同事进山巡护,偶遇一头约莫200斤的野猪在山上找坚果。“我大概跟它有10米,四目相对时,吓得不行。”李海雾屏住呼吸不敢惊动,悄悄和队友示意野猪的方向,直到野猪自行跑开。这样的时刻不少,但他却说,站在那一代代人付出过心血的山脊上,就不会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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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间,李海雾曾不止一次驻足山脊,望着漫山松涛沉思:24岁,恰好也是“那个人”初次踏上工作岗位的年纪。在那个物资匮乏、条件更为艰苦的年代,他是怎样坚守岗位、践行誓言的?一次次挽起裤腿跳进泥水,一次次蹲在田埂上跟老乡聊收成?

那些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可每次巡山走到高处,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松林,李海雾又会觉得——山脊上的每一棵树,都是答案。

33岁·王素娟的玉兰

33岁的王素娟,目前是善洲林场最年轻的职工。她对林场有一种强烈的身份认同:“我是林场的人,就是要把每一件事做好,让别人无法说我们林场的不好。”如此浓厚的归属感,早在“在外面的那几年”就已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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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从西南林业大学林学专业毕业的她,执意报考只招一人的善洲林场。“第一次开车上山,路两边种满了玉兰。同事告诉我说老书记最爱玉兰花。我是保山人,就想来他奋斗过的地方,看看他种下的树。”一份乡土情怀,让她一头扎进大亮山。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第一站却是作为脱贫攻坚队员,被安排去驻村。驻村期间,王素娟需要经常外出,她最怕的就是坐车往返。“我很容易晕车,很多时候那种眩晕与恶心会难受很久,但也只能吐完之后继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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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负责协助汇总的摸底数据,多数时候颇为繁杂琐碎。有时候,已经收集汇总好的数据突然被告知要重新整理。“一开始真的会觉得烦躁,为什么这个事情今天也干明天也干。但一想到老乡们,好像又都值得了。”每逢村里杀年猪,王素娟都会接到村里老乡们的邀约电话。什么时候杀猪、什么时候吃饭,当电话那头响起熟悉的乡音,时常让她觉得感动。

“村里面那些人,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平时也会发微信给我说有空了去看看他们。感觉自己之前的工作得到了别人的认可——这真是我这辈子超级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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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结束驻村工作后,王素娟正式回到林场,负责公益林管理与林长制工作。作为科班出身的年轻人,她有着近乎执拗的完美主义。公益林修编需要熟练操作电子制图,久未接触技术工作的她一度“懵圈”,身为林学专业毕业生的挫败感让她沉默数日。“别人觉得做不了可以说不会,但我不行。”在技术过硬的前辈们手把手指导下,她一点点重拾技能,不懂就问、反复琢磨,把文本做到极致,把图纸啃到通透。

王素娟说,“那个人”在33岁前后,曾立下“一辈子,无论在什么位置,都要为群众着想”的初心。她或许难以达到那样的高度,却想攥紧手中的接力棒,把他的绿色旗帜稳稳扛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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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林场为数不多的女性职工,她像家里最小的妹妹一样,被同事们默默呵护,也用热情温暖着整个场部。雨季捡菌子迷路,同事放下东西满山寻找,无信号也不放弃——为此她特意发了朋友圈,要把这件小事“一辈子记下”;爬梯刷漆,四位大哥稳稳扶着梯子。她也会默默记下施甸县清明节吃青团的传统,跑到集市给大哥们买青团;后勤老大哥总在睡前烧满热水,叮嘱她天冷别着凉。她也会关心某位患了糖尿病的同事,在中秋节吃汤圆的时候给他端上一碗无糖的。这些不说出口的照顾,让她把林场当成真正的家。

“我们在林场生活的这伙人,其实比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都多。”王素娟的这句话是林场工作的真实写照。在林场,工作时间按照季节划分:3月进入森林防火戒严期,职工不休息,实行请销假制度;6月进入雨季后开始轮休制,每月上18天,休12天;从12月起为森林防火期,上一个月休6天。下班后和同事们烤火聊天,早晨醒来就能见到同事——王素娟常觉得生活在林场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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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林场安静下来,王素娟会把时间留给自己。她在画册上画画,画得最多的,是玉兰。她画了又画,总觉得画不像。有人问她为什么总画玉兰,她说:“老书记最爱这个花。”其实她知道,自己是在用这种方式,靠近一个人。

如今,善洲林场33名职工中有5名女性。她们克服了多年前坐拖拉机、骑摩托车上山时尘土飞扬的山路,任凭衣服沾满灰尘,灰烬刺痛眼角;忍耐着公共淋浴间里的冷水澡,以及生理期来临时巡山路上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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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场道路两旁的玉兰依旧年年盛开,她们也年年守在这里——像玉兰一样,不争不抢,却把根扎得很深。

68岁·董照山的山歌

“想看药材么哟喂,到善洲林场来么哟喂——”歌声从林子里传出来,粗粝、沙哑,调子算不上准,却中气十足。68岁的董照山蹲在华山松脚下,一边给黄精苗培土,一边扯着嗓子唱。旁边干活的村民笑他:“老董,又唱你那首歌了。”他不理,继续唱:“黄精花开像灯笼,满山的松树青又青……”

这是他自己编的《善洲之歌》。他没上过几天学,仅二年级文凭,歌词写得朴素,调子也是东拼西凑来的。但干部学院的人听了,说他唱得比任何讲解都好。有培训班来林场学习,偶尔会请他唱一段,他从不扭捏,站起来就唱。

在善洲林场,能这么唱的,只有他一个人。不是别人不会唱,是别人没有他那样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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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荒凉的大亮山

半个世纪前,董照山20岁。那年,在施甸县一个叫“大窝子”的地方,他跟着“那个人”学种水果。“当时他50多岁,穿着草鞋带头下地,白天手把手教,晚上围着火塘给我们讲故事。我记得很清楚,每个品种的栽法,他都要亲自种给我们看。”

如今,68岁的董照山又回到了“那个人”种下的林子里。这一次,是在华山松脚下种中草药。“在林下种植中草药,一不影响树,二还可以防火。种起这个中草药,这些树长势也好。”2023年,他来到善洲林场林下中药材种植示范基地,带领村民种植中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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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亮山林场建场初期,职工植树造林

基地建设初期,难题接踵而至: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妇女;水源紧缺,引自几公里外洼地的水量极小,即便动用消防车运水,仍有不少种苗被晒死,仅蜘蛛香就损失了几十万。可董照山没有退缩。他一边教基地职工精准浇灌、科学保苗,一边协调政府架设水管、在上游筑坝蓄水,建起四百方水池,终于稳住了药材生长的“生命线”。他说,这份韧劲正是源于当年——跟着学种果树时,总听“那个人”讲“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

而今,他依旧一天能扛二十多包80斤的肥料,雨天骑摩托往返山林,浑身淋透就回家烤火,稍作休整便继续劳作。不少人劝过董照山:“你已经年近七旬,早到了退休的年龄,应该回家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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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场场部的老照片

董照山不急不缓地说起:“那个人”在七旬时,已在大亮山义务植树造林9年。在他上山的第2年,大亮山上就建起了第一排砖瓦房,他却执意把新房全部分给职工和新来的技术员,自己仍守着漏风的油毛毡棚。“七旬怎么了?他在七旬的时候,才第一次住进了山上的砖瓦房啊。”

中草药种植尤考验人的细心与耐力。土壤要疏松的“香面土”,雨水太多会腐蚀根系,太少了会渴死植株。不仅如此,更需严格遵守种苗的行距、株距。“从华山松脚下打通18厘米的土沟,把种苗高度控制在30厘米;画株距的沟,必须15厘米深;水流后的沟径留出12到13厘米,给根系充分生长……”种药的一门门精细活儿,就这样在董照山严格的标准下框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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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照山的带领下,林下种植基地从50亩试验田起步,两年时间便扩种到1000亩。白及、当归、人参等药材在华山松脚下茁壮成长,小苗齐刷刷长到八九十厘米。2025年,基地累计带动周边农户务工增收160多万元。越来越多村民选择回到山林,加入林下种植的队伍,大家渐渐明白:守好大亮山这片林海,就是实实在在的增收致富。

近半个世纪过去,当年的少年已成老者,大亮山也实现了从荒山到“金山”的蜕变。而不变的,还是那歌声:“想看药材么哟喂,到善洲林场来么哟喂;满山的松树青又青,老书记和工农心连心……”悠扬的歌声在林海间回荡,藏着的是对这片青山的热爱,藏不住的则是对“那个人”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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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雾起了又散,树栽了又长。没有人记得清,这里到底有多少棵树;也没有人数得尽,有多少人的故事,刻进了山林的年轮。

只是,大亮山的树一年比一年高,故事也一年比一年长。人走了,树还在;树老了,人又来。

供稿

责任编辑 易科彦

责任校对 杨飏

主编 严云

终审 编委 李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