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路不算陡,但够长。老先生走乏了,拄着金箍棒,在石阶上歇住。一转头,旁边竟蹲着只猴。

他愣住,猴也愣住。

他抢了一步,那猴拧腰,上枝,枝沉,弹起,攀上屋椽,再一缩,不见了。

后来,他跟人说起这趟山旅:几乎算得上完美,惟恨大圣不见吾狂耳。一旁有人笑:那只猴子,或许就是孙悟空呢。

“哈。”老先生听罢,闲来轻笑,复徐行。

他就是法兰西艺术院院士、终身秘书长洛朗·贝蒂杰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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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6岁在巴黎收到一本法文版《西游记》,到此刻站在孙悟空的老家,中间隔了整整一个甲子。

“在我心中,西游的故事如同但丁之《神曲》,古印度之《罗摩衍那》,是人类永恒的财富,可以被全世界理解。”洛朗·贝蒂杰拉德告诉现代快报记者,这次他是来“取经”的。

一场溯源,就此落地。

【寻梦】

巴黎“虎弟”做客孙悟空老家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这句中国民谚从这幅洋面孔口中说出来,周围游人愕然。

更没想到的是,他自顾自地继续,“但我不怕,因为我就属虎。哥哥大我十岁,属龙。”

玉女峰顶,海拔624.4米。脚下就是《西游记》“傲来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的原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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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朗·贝蒂杰拉德回忆,16岁那年,哥哥送了他一本法文版《西游记》,“1957年出版,绿色封皮,当时我对这种传说类的书籍非常痴迷,不到一个月就读完了。”

“我当时就想,一定要用音乐把它做出来。”倒不算夸下海口,毕竟3岁识谱、7岁登台,12岁,他就在学校组建了乐团。

可他也不曾想到,这一等居然就是半个多世纪。“当我下定决心,给哥哥打电话,说我开始动笔的时候,听得出来,他很开心。一个月后,他去世了。”

“龙兄虎弟”在一起的时候,常聊起《西游记》,聊情节,也聊书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一次,两人和摄影师朋友去野外拍照。美景当前,摄影师支好三脚架却不动,空耗几个小时。哥哥问:“景色又没动,你在等什么?”摄影师说:“好景是天成的。我在等天。”

“我写舞剧《西游记》,也是在等天。”洛朗·贝蒂杰拉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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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50多年,他再没动笔。作曲、指挥、处理法兰西艺术院的公务,日子被填得很满。但那本书一直在脑子里转,不读的时候也在想,想了就拿出来再读。哥哥当年送的那本书,早翻烂了,他又买了别的语言、别的版本。

2019年,舞蹈家王亚彬在巴黎演出。散场交谈,他说起这本读了几十年、想了大半辈子却迟迟不敢动笔的书。

王亚彬听出了他的热情,也谈了自己对这部作品的理解。两人一拍即合:用舞蹈和交响乐,从东方和西方两个方向,同时走进这个故事。

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水开了。

世界安静下来,他把自己关在法国的乡间别墅里。两年,满桌子铺着谱纸。他用蘸水笔手写,不用电脑。“一笔下去不能改,错一点,整页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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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亚彬曾复盘创作:法国艺术家慢慢理解人物后,发现探讨的不过是人类共通的主题,精神世界的探索、外部挑战的应对、人生历程的思考。“无论哪种艺术形式,有国别形态的差异,本质上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2023年,舞剧《西游记》首演,唱片也正式发行。总谱扉页上只写了一句话:“献给我非常亲爱的哥哥,他在我16岁时送给我这本书。”

2026年,作为“江苏文学驻留计划”首位受邀的艺术家,洛朗·贝蒂杰拉德终于来到梦了一个甲子的花果山

此番,他来到连云港,深度挖掘《西游记》文化发源地文脉资源,并获聘“读城”推荐官。

【走近】

音乐大师以“花”破“雅”

孙悟空何以出海,偏要寻灵台方寸、斜月三星?还不是怪花果山的世俗烟火过分美丽。

时至今日,山上的戏台照样锣鼓喧天。扮猴的、戴猪脸的、披了妖精袍子的,轮番登台,翻腾扑跌。

原以为,洛朗·贝蒂杰拉德是音乐大师,俚俗不入法眼。谁知下了山,居然和“猪妖”的眼神对上了。

他走过去,伸出手,拍了拍“猪八戒”演员的肚子。“猪八戒”愣了半秒,做娇憨状,随即挺起肚皮,认认真真地让他拍。

4月21日晚间,连云港市文化艺术中心大剧场。演出《大圣斗真君》,孙悟空与二郎神斗法,锣鼓催得紧,伴奏是流行音乐的底子,地方戏的声腔。

原以为,洛朗·贝蒂杰拉德是古典音乐出身,对这种混搭多少会皱眉。谁知,演员还没卸妆,他先上了台。

他接过紫金冠,往头上一扣,略有点大,又伸手扶了扶。继而弯下腰,让化妆师在他脸上勾出一张猴王脸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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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洛朗·贝蒂杰拉德很欣赏连云港深入民间的西游文化,他对现代快报记者说,“深入文化的东西,是需要时间去沉淀的。”

中国曲艺,素来有“花”“雅”之别。若以传统眼光视之,洛朗·贝蒂杰拉德必是雅到骨子里的——交响乐、歌剧、室内乐,一辈子在古典音乐的殿堂里打转。然,此人偏偏不爱待在殿堂里。“我们需要一种不断‘破圈’、真正惠及大众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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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翻译、南京师范大学法国留学生Claire也印证了这一点。她说,即便在法国,洛朗·贝蒂杰拉德的音乐也属于阳春白雪的一类,绝非大众文化的代言人,但他从不把自己锁在殿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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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莎妮是民乐演奏者,扬琴专业出身,后来转向文学创作。她在对话中提了这样一个问题:“您为《西游记》作曲,几乎没有五声音阶,也没有刻意加入中国民乐,为什么?”

“找到灵魂,不必使用不了解的语汇。”洛朗·贝蒂杰拉德也很坦然,讨好式的“中国风”,他不要。

当然,至于中国艺术界争了几百年的“花雅”,他恐怕不知其详。

但他喜欢花。

他巴黎的住所门前种着一种树,每年春暮开满紫花,绚烂两周就谢了。他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一个老朋友。兴许是语言问题,那花叫什么名字,他始终说不上来。

【互鉴】

路还长,但已经通了

一部古典名著漂洋过海,被翻译、被改编、被误读、被重组,似乎是它的宿命。

西游文化脉络甚深,不必曲解附会,本身就足够奇趣。连云港市文联副主席、市图书馆馆长梁继东分享不少“冷知识”:元杂剧的孙悟空“兄友弟恭”,大兄齐天大圣,小弟通天大圣,三弟耍耍三郎。其父或可攀上“大禹”,涂山氏化石,“蹦”出夏启。

洛朗·贝蒂杰拉德的读法,竟意外与清人合拍。

在他看来,孙悟空是“智慧”,猪八戒是“贪欲”,高老庄的故事,其实就是“智力”战胜“暴力”的寓言。清人读《西游记》,孙悟空是“金公”,火中真金,驯好了是慧;猪八戒是“木母”,放纵了就是贪。

作为一名法国艺术家,他对西游的解读,无疑是值得关注和分享的。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计划出版中法双语图书,让海内外读者以全新视角读懂经典西游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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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游文献馆,洛朗·贝蒂杰拉德听闻,吴承恩曾有一个儿子,早年夭折。他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提起自己的朋友,作曲家陈其钢。其子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音乐家,却在2012年因车祸去世,年仅29岁。洛朗·贝蒂杰拉德,没有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抿了一口咖啡,杯子里映着他的脸。

他还听闻,吴承恩科举不第,到老才得了一个岁贡生。他冷笑了一声,极短促。“他明明写出伟大作品,却要和生活的俗事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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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自己写这部交响乐,也是为了唤醒更多年轻人对于《西游记》原著的热爱。

“如果能和吴承恩见面,我会说三句话。”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句是感谢。”

“第二句,请您给我解释,我没有读懂的地方。”他手指收回来。这本书他读了六十年,至今只理解了三分之一。

“第三句。”他笑了一下,“我会问他,你听了我的音乐吗?觉得怎么样?”

回望这三日,一位76岁的法国院士,拄着金箍棒走上花果山,这事本身就动人。动人的不是他读了多少书、懂了几分理,而是一个人愿意用整整一个甲子,认认真真地朝另一片土地上的故事躬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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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互鉴的真正高度,或就在此。花果山上那只猴,看他一眼跃走了;他笑起来,继续往上。路还长,但已经通了。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文 施向辉/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