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古典学家穆启乐(Fritz-Heiner Mutschler)教授近日因病逝世,享年80岁。这位德国学者一生穿梭于古典学与汉学之间,致力于古希腊罗马与中国古代文明的比较研究。他曾在东北师范大学、北京大学任教,培养了中国改革开放后一代又一代世界古代文明研究人才,被中国世界古代中世纪史研究会接纳为首位外籍荣誉会员。

在同仁们的记忆中,“老穆”不仅是一位严谨的学者,更是一位心系中国的挚友。澎湃新闻将陆续刊发黄洋、张巍、王忠孝、冼若冰等中国学者的纪念文章,从不同侧面追忆这位以平等之心推动中西对话、以热忱之情扶持后辈成长的杰出学者。穆启乐教授的学术遗产与人文精神,将长久照亮跨文明研究的道路。

我第一次与德国古典学者穆启乐(Fritz-Heiner Mutschler)相识,缘于2014年4月他担任北大人文讲席教授时组织举办的一场学术会议。这场会议让我记忆深刻,首先因为主题出乎我的意料,是“荷马史诗与《诗经》的比较”。穆启乐于2013年底发信邀我参加,并交给我一个艰难的任务:担任评议人,进行比较。起初我感到犹豫,但旋即便接受了这个挑战。因为我热爱荷马史诗,当时正为复旦本科生开设荷马史诗的通识课程。据我观察,课堂上会出现两类学生:一类学生像我一样,很容易喜爱上荷马,而另一类学生却始终保持距离,抱着几分冷淡和不理解。这后一类学生更引发我的思索:是否由于他们对诗的理解、对英雄和神明的理解以及对善恶观念的理解,无形中受到中国文化潜移默化的熏陶,而难以接受荷马史诗及其英雄和众神?我意识到,若要引发这些学生的反思,有必要追溯中国传统诗歌文化的根源,最终会回到《诗经》,比较《诗经》与荷马史诗。穆启乐的邀请正好促动我迈出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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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刻有荷马史诗《奥德赛》诗句的泥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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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昏侯简《诗经》 图源: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当我来到会议的现场,发现前来参会的有不少国际知名的荷马学者和《诗经》学者。他们各自学有专攻,而要让他们展开对话,进而让荷马史诗与《诗经》展开对话,评议人这个角色十分关键。让我惊喜的是,会议组织者穆启乐已预先做了周全的设计:围绕同一主题,他让一篇关于荷马史诗的报告和一篇关于《诗经》的报告并置,随后再让评议人就这一主题进行比较。总体上,这个设计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与会者大多表示受益匪浅。在我看来,这依然是最合理的比较研究的操作方式。

犹记穆启乐在开幕致辞上的几句话,他提到“自己不过区区一个拉丁学者(a poor Latinist)”,却召集了两方面都非其专业的学者来比较荷马史诗与《诗经》,这是因为他相信,与其轻而易举地找到一个罗马-中国史学的比较主题,远不如荷马史诗与《诗经》的比较更具深刻的意义。于是我明白,这位长者抛开自己熟悉的领域,以何其大度的胸襟来组织他作为北大人文讲席教授召开的最重要的会议。他视之为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要从根源上确立希腊-中国比较的基础,而在这个基础上,罗马才能纳入进来,进行希腊、罗马和中国三种文化的多边比较。

数年后,此次会议的论文集由穆启乐编辑出版,题名The Homeric Epics and the Chinese Book of Songs: Foundation Texts Compared (ed. F.-H. Mutschler, Cambridge Scholars Publishing, 2018)。我在参与出版的过程中,一再体会到他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例如,当一位评议人提交的比较稿件无法让他满意,他索性亲自操刀,面对一个并非他所熟悉的领域,做了大量的阅读,充分了解相关研究以后,自己写出了替代原稿的新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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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omeric Epics and the Chinese Book of Songs: Foundation Texts Compared

这次会议让我与穆启乐有了较为经常的交流与合作,主题几乎总是围绕着比较。2022年,我起意为汉语学界编撰一部比较研究指南,想到罗马-中国比较研究综述的作者非穆启乐莫属。我征询他的意见,他欣然答应。不久,他就用英语完成了一篇洋洋洒洒而又高屋建瓴的综述文章,继而又在读了我的希腊-中国研究综述后,添加了一段“附言”,回应我的观点。穆启乐的这篇综述,以他一贯的清晰思路,不仅对罗马-中国比较研究进行了全面回顾,而且还描绘了未来蓝图,可以视作这位罗马-中国比较研究者一生的经验之谈和智慧结晶。

我们的两篇综述再加上美国学者李安敦的“埃及-中国比较研究综述”首先用英语刊布于《西方古典学辑刊》第五辑。翌年,我又想着把这些文章译成汉语,再增加若干篇独立的文章编撰成书。我和几位同事打算举办一个工作坊来商讨此事,便与穆启乐邮件往还,他也一直积极地推动。原本还约定要来复旦参会,可惜由于夫人身体欠佳,需要陪伴,他无法成行,改为线上了。

从北大退休以后,穆启乐回到德累斯顿,与夫人隐居于郊外的一栋别墅。多年前,我造访德累斯顿,有幸受到夫妇俩的热情款待。穆启乐得知我关注德国古典学术史,特意带我去参观了德累斯顿工业大学图书馆举办的一个“温克尔曼特展”,还顺便走访了这座他曾经任教的大学。随后,他请我到家中晚餐。餐前,我们在二楼的阳台上闲谈,一边眺望着远处的一带青山,一边倾听伴随我们谈话的阵阵鸟语。好一个幽静的所在!我心想,并暗自为夫妇俩卜居此处安享晚年而由衷地高兴。夜幕降临后,我们退回主人的书房,只见那一排排整齐的西文书籍里,还码放着一些中文典籍,于是我们谈起了古代中国的诗歌和小说,尤其谈到了《红楼梦》,穆启乐谦称他还不能深入理解,脸上却带着神往之情。这种表情至今仍在我眼前浮现,我时常怀想,那当中隐藏着让这位古典学者毅然从事比较研究的根本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