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吵得厉害,赵明赫像是捂着话筒在笑,声音里藏不住那点看热闹的劲儿:“程砚洲,今晚同学聚会,你来不来?叶知遥也在,你不会还躲着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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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洲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还夹着一份没签完的文件。听见叶知遥三个字,他脚步微微一停,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映出他的侧脸,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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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赫见他不吭声,又慢悠悠补了一句:“都多少年了,老同学见见面嘛。再说了,当年你俩那事,总得有人先翻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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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洲低头看了眼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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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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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文件递给助理,声音很淡:“地址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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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临川悦景酒店,二楼,锦云厅。

01

程砚洲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酒店门口灯光很亮,几个穿西装的迎宾站在台阶两边。那辆黑色宾利刚停稳,门口几个老同学就齐刷刷看了过来。

他们先看车,再看车牌,最后才看见从驾驶位下来的人。

梁昊手里夹着烟,眼睛在车身上转了一圈,笑得很快:“哟,今晚挺有排面啊。”

旁边有人也跟着凑上来:“这车不便宜吧?程砚洲,你现在改行给人开车了?”

这话一落,门口几个人都笑了。

有人故意压低声音,可偏偏又压得不够低:“能开宾利也算不错了,至少老板档次高。”

“可不是。”梁昊把烟往旁边垃圾桶上一磕,“现在这年头,自己有没有钱另说,跟着有钱人混,也能开开眼。”

程砚洲关上车门,没搭理他们,只把车钥匙放进口袋,抬脚往里走。

梁昊见他不接话,反倒觉得更有意思,追在后面又来了句:“别急啊,司机也得有司机的规矩,车钥匙拿好了,别把老板车蹭了。”

程砚洲像是没听见。

进了酒店,服务员把他领到锦云厅门口。

包厢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酒味、笑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主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满满当当坐了一圈,酒杯已经倒好,冷菜也上齐了。

靠门的位置却另外拼了张小圆桌。

桌子不大,边上挨着服务员上菜的通道,椅子也显得有点挤。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两杯白水,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赵明赫看见程砚洲进来,立刻起身,笑得挺热络:“来了啊,程砚洲。”

他拍了拍程砚洲的肩,又顺手往门口那张小桌一指:“主桌这边坐满了,你先坐那边吧。没办法,今晚人太多。那桌也清净,正好方便你一会儿接老板电话。”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是专门递给众人笑的。

果然,主桌那边有人立刻接话:“司机坐门口挺合适,等会儿谁要走,喊一声就行。”

“哈哈哈,梁昊你嘴真损。”

“损什么呀,实话嘛。”

程砚洲抬眼扫了一圈。

这些人,有些是高中同学,有些是后来大学时认识的同城圈子里的人,隔了几年,脸都变了些,可那股喜欢踩人捧人的劲儿,倒是没怎么变。

他没争。

拉开门口那张小桌旁边的椅子坐下,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声轻响。

同桌已经坐着一个男人,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正低头刷短视频。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程砚洲,问:“你也是司机?”

程砚洲倒了杯水:“算是吧。”

那男人乐了:“我给刘总开车的。今晚估计得等到十点以后。你给谁开?”

程砚洲没回答。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主桌那边热闹得很,赵明赫举着酒杯在寒暄,梁昊正跟旁边人吹自己最近刚接了个项目。有人提起房子,有人提起孩子,也有人说自己去年换了辆奔驰。

每句话落下,都有人配合着“哎哟”几声。

程砚洲安静坐着,像个被临时塞进来的旁观者。

就在这时,包厢外的走廊传来高跟鞋声。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赵明赫脸上的笑立刻深了,站起来往门口迎:“知遥来了。”

程砚洲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下一秒,叶知遥走进包厢。

她穿了一身米白色连衣裙,外面披着短款羊绒外套,头发松松挽起,妆很淡,却衬得整个人比从前成熟不少。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出头,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西装,腕上手表亮得扎眼。进门时,赵明赫几乎是第一时间伸出手。

“高总,可算等到你了。”

叶知遥把包递给旁边女同学,抬眼时,目光越过主桌,正好落到靠门那边的程砚洲身上。

两人视线撞上。

她愣了半秒。

程砚洲没躲,也没笑。

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旧事。

临川一中后门那条长巷,晚自习后两个人并肩走过的路。冬天叶知遥手冷,总喜欢把手塞进他校服口袋里。还有那年分手,她站在教学楼下,当着几个人的面说:“程砚洲,我不想陪你熬了,我想过点看得见的日子。”

他当时没说话。

她也没回头。

如今再见,她身边换了人,自己却被安排在了靠门的小桌。

叶知遥很快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只轻轻点头:“你也来了。”

程砚洲说:“嗯。”

赵明赫赶紧招呼她:“知遥,坐这儿,高总的位置一直留着呢。”

主桌中间空着两个位置,椅子早就被人拉开,酒杯也是干净的。

高承毅坐下后,叶知遥顺手把他的外套接过去,又替他倒了茶。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梁昊眼神往程砚洲那边一瞟,故意提高声音:“高总你不知道,今晚程砚洲也开宾利来的。”

高承毅刚端起茶杯,闻言抬头:“哦?”

赵明赫笑着接过话:“是啊,不过你别误会,人家现在应该是给老板开车。刚才我们还说呢,能摸到宾利方向盘,也算混得不差。”

桌上又是一阵笑。

叶知遥低头捏着茶杯,没有立刻说话。

程砚洲坐在门口,安静得像一盏没人开的灯。

高承毅看了他两眼,笑了笑:“开车也挺好,稳当。现在能跟着老板跑的人,也算被信任。”

梁昊立刻接:“那是,司机最重要就是嘴严,腿勤,眼里有活儿。”

赵明赫哈哈笑:“对,别的不说,眼力劲儿得有。”

叶知遥这时终于抬头,声音不轻不重:“行了,都是同学,别开这种玩笑。”

话是替他说的,可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维护。

梁昊摆摆手:“我们夸他呢。”

叶知遥看了一眼程砚洲,停顿片刻,又说:“人各有活法。能踏实做事,也挺好。”

程砚洲听到这句,抬眼看了她一下。

叶知遥避开了。

02

菜陆续上来,主桌那边很快热起来。

高承毅坐在中间,像今晚天然的主角。谁来敬酒,他都接。谁提到工作,他都能说上两句。

他说城南新商圈的供货渠道,说自己刚认识了一个园区主任,说下半年打算投个新项目。话里话外,不急着炫,可每一句都像在告诉别人:我有资源,我说话管用。

赵明赫捧得最勤。

“高总这几年真是起来了,我们这些老同学都得跟着沾光。”

梁昊也凑过去:“以后有项目,高总记得带带兄弟。”

高承毅靠在椅背上,笑得从容:“好说。大家都是知遥的同学,也就是朋友。能帮的,我肯定帮。”

叶知遥坐在他旁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有人立刻打趣:“知遥现在真是命好,找了个靠谱的。”

“可不是,女孩子还是得现实点。光谈喜欢没用,过日子看的是底气。”

这句话一出来,不知是谁故意看了程砚洲一眼。

叶知遥端杯的手顿了顿。

她没有反驳,只垂下眼,轻声说:“年轻时候想法简单,以为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能熬出头。后来才明白,很多东西不是靠熬就有的。”

主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着接:“知遥这话太真实了。”

“是啊,年纪大了才知道,选择比努力重要。”

程砚洲把筷子放下。

他没生气,只是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坐在他旁边那个司机悄悄看了他一眼,像是也听出这桌关系不简单,压低声音问:“你们以前认识?”

程砚洲淡淡说:“同学。”

那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

没多久,梁昊忽然伸手朝程砚洲这边招了招。

“哎,程砚洲。”

程砚洲抬头。

梁昊指了指桌边:“把你那边烟灰缸递过来,主桌这个满了。”

服务员就在门外,可他偏偏不喊服务员。

程砚洲看了他一眼,把烟灰缸推过去。

梁昊接过来,笑得满脸理所当然:“谢了啊。”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同学起身去洗手间,拿着包犹豫了一下,竟然顺手放到程砚洲旁边的空椅子上。

“帮我看一下包,里面有口红和手机。”

她说完就走了,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靠门小桌上的司机看着这一幕,脸色有点尴尬,没敢吭声。

程砚洲低头看着那只女包,眼底没有波澜。

叶知遥看见了。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可高承毅正偏过头跟她说话,她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这顿饭吃到一半,高承毅兴致更高了。

他叫来服务员:“你们店里最贵的酒还有什么?”

服务员报了几个名字和价格。

赵明赫一听,赶紧摆出一副拦人的样子:“哎,高总,差不多就行了,咱们老同学聚会,不用这么破费。”

高承毅笑着把菜单合上:“老同学难得聚一次,别替我省。”

梁昊立刻起哄:“高总大气!”

“今天这局有高总,档次一下就不一样了。”

高承毅对服务员说:“就你刚才说的那瓶,再来两瓶。还有招牌菜,按最高标准上。”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价格。

高承毅眼都没眨:“上。”

主桌顿时掌声笑声一片。

赵明赫端着杯子站起来:“来来来,这杯敬高总。今晚咱们是真见识了。”

高承毅笑着举杯,目光扫到靠门那边时,还特意说:“门口那桌也别拘着,想吃什么加,今晚我请。”

梁昊跟着喊:“程砚洲,听见没?高总请客,别跟人家客气。你平时跟老板也不一定能吃到这个规格。”

又是一阵笑。

程砚洲端起茶杯,没碰酒。

他的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程总,悦景酒店的收购资料已整理完,明早九点董事会视频前发您邮箱。今晚是否需要通知酒店方提前准备?

程砚洲扫了一眼,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把手机扣下。

没人注意。

或者说,没人觉得需要注意。

在他们眼里,一个被安排在司机桌的人,手机里能有什么重要消息?

03

酒喝开后,气氛变了味。

有些人说话开始大,有些人笑声越来越刺耳。

赵明赫提起当年高中时的事,说谁追过谁,谁给谁写过情书。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绕到程砚洲和叶知遥身上。

“说起来,程砚洲当年可是咱们学校风云人物。成绩好,人也傲。那时候多少女生喜欢他啊。”

梁昊喝得脸红,笑着插嘴:“再风云有什么用?出了社会不还得看钱。”

桌上有人轻咳一声,像是在提醒别说太直。

梁昊却越说越顺:“我说实话嘛。上学那会儿你会做题,大家觉得你厉害。毕业以后,谁看你成绩单?看的是房子车子人脉。你说是不是,知遥?”

叶知遥没想到话会突然丢到自己这儿。

她抬头,看见主桌一圈人都在看她,连高承毅也偏了偏脸,像是等她表态。

她沉默了两秒,才说:“每个阶段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梁昊不依不饶:“那你现在觉得,当年分开,对不对?”

包厢里忽然静下来。

这问题问得太直,也太难看。

程砚洲坐在门口,手指搭在水杯上,没抬头。

叶知遥脸上的笑淡了些。

可最后,她还是说:“人总要往前走。”

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高承毅笑了一声,伸手替她夹了菜:“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谁年轻时候没看走眼过?”

这话一出,比梁昊那句还刺。

程砚洲终于抬了抬眼。

高承毅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审视,像是在衡量他会不会当场难堪。

可程砚洲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饭局后半段,高承毅彻底成了全场中心。

有人问他怎么起家的,他半真半假地说几句;有人问他能不能介绍工作,他答得很漂亮;有人提到最近临川几家酒店要重组,他便笑着说自己也听到过风声。

“悦景这边也快换东家了。”高承毅夹着烟,语气像是知道内幕,“听说是外地一家文旅集团要接手。到时候供应链、装修、食材、酒水都会重新换一遍,里面门道多得很。”

赵明赫立刻问:“那高总有机会参与?”

高承毅弹了弹烟灰:“正在接触。临川这一块,我多少还是有点关系。”

这句话一说,桌上又是一片恭维。

“那以后悦景这边,高总不就是半个自己人了?”

“今天在这吃,算提前给高总捧场了。”

高承毅笑着没否认。

叶知遥坐在旁边,脸上的光似乎又稳了些。

她终于朝程砚洲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里不再只是平淡,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想告诉他,你看,我现在过的是另一种生活。

程砚洲迎上她的视线,神色仍旧很静。

就在这时,服务员又端上来两道菜,摆到主桌上。靠门这边隔了好一会儿才分到一小盘,盘子边缘甚至已经凉了。

同桌司机小声嘀咕:“这大包厢就这样,主桌先吃,咱们凑合。”

程砚洲看着那盘菜,忽然问:“你经常来这种局?”

司机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哪有少的。老板吃热的,我们吃剩的。习惯就好。”

程砚洲没再说话。

04

快九点半的时候,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服务员拿着账单夹进来,走到高承毅身边,弯腰说:“先生,今晚的消费麻烦您看一下。”

高承毅原本还在和梁昊说话,闻言随手接过账单夹。

刚打开时,他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笑。

可下一秒,那笑就僵住了。

他翻了第一页,又翻第二页,眉头越皱越紧。

赵明赫离得近,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多少?”

服务员声音很稳:“今晚一共消费二十一万三千六百。包括包厢升级费、酒水、加急招牌菜、服务费以及后续加单。”

包厢一下安静下来。

有人酒杯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高承毅把账单夹合上,又打开,像是不信邪。

“你们是不是算错了?”

服务员说:“先生,所有消费都有点单记录,刚才加酒和加菜时也跟您确认过价格。”

梁昊声音小了些:“二十一万多?”

赵明赫尴尬地笑了笑:“高总今晚是真大气。”

这句原本该是捧人的话,现在听着却有些烫嘴。

高承毅脸色沉得厉害。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刷。”

服务员拿着移动POS机操作了一下。

几秒后,她抬头:“先生,不好意思,交易失败。”

高承毅皱眉:“再试。”

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包厢里的空气明显变了。

刚才围着他说笑的人,忽然都安静下来。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夹菜,还有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高承毅又换了一张卡:“这张。”

服务员试完,声音仍旧礼貌:“先生,这张也没有成功。”

高承毅脸色彻底挂不住了:“你们机器有问题吧?”

“先生,机器是正常的。如果您需要,可以去前台用固定机再试一次。”

叶知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问:“承毅,怎么回事?”

高承毅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你别管。”

叶知遥被他堵得一愣,嘴唇抿紧。

赵明赫这时想打圆场,可话说出口已经发虚:“要不……大家先别急,高总可能是卡限额了。”

高承毅立刻顺坡下:“对,可能限额。这样吧,今晚人也多,大家都是同学,不如先一起垫一下,回头我再转给你们。”

这话一出来,包厢里的脸色比刚才更精彩。

梁昊第一个坐不住:“不是,高总,刚才酒和菜都是你点的啊。”

“对啊,刚才你说别替你省。”

“二十一万,十几个人摊下来也不少吧?”

“我今晚就是来吃个同学饭,哪带这么多钱。”

有个女同学直接把包抱紧了,像账单会自己飞进去一样。

高承毅脸色难看:“我说不还你们了吗?先垫一下怎么了?大家吃的时候不都挺开心?”

这句话彻底点了火。

“我们开心是因为你说你请!”

“包厢也是你要换规格的。”

“年份酒我们都劝你别点,你非要点。”

刚才的恭维一瞬间变成了推诿。

包厢里乱成一团。

叶知遥坐在高承毅旁边,脸白得几乎没血色。她看着那本账单,又看着高承毅手边两张刷不过去的卡,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

她下意识朝门口那张小桌看去。

程砚洲还坐在那里。

从账单送进来到现在,他没动过,也没插一句话。仿佛这场荒唐的热闹,从一开始就与他无关。

可不知道为什么,叶知遥被他这种平静刺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人总要往前走”。

原来人往前走,也不一定走得多稳。

正乱着,程砚洲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椅子轻轻往后一退,声音不大,却像给包厢按了暂停。

众人都看了过来。

梁昊皱眉:“你干什么?”

程砚洲走到服务员面前,伸手:“账单给我。”

服务员迟疑了一下,把账单夹递过去。

程砚洲翻开看了一遍。

高承毅盯着他,语气不太好:“你看得懂吗?”

程砚洲没理他,只问服务员:“你们经理在吗?”

服务员愣了愣:“在的,我去叫。”

赵明赫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尴尬:“程砚洲,你不会想替高总结吧?这不是几百几千,是二十一万。”

梁昊也嗤了一声:“别逞能了。你一个司机,知道这数字后面几个零吗?”

程砚洲把账单夹合上,声音很平。

“这桌,算我的。”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几秒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却又很快憋回去。

梁昊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你拿什么算?”

高承毅脸色阴晴不定:“程砚洲,你别在这儿添乱。”

程砚洲看向服务员:“叫经理。”

服务员像是也被他的语气镇住了,转身快步出门。

不到一分钟,经理匆匆进来。

他原本还带着处理纠纷时的职业笑容,可看见程砚洲的脸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程砚洲抬眼看他:“林经理?”

那经理愣住,随后脸色猛地变了,立刻站直:“程……程总?”

“嗯。”程砚洲把账单递过去,“今晚这桌我私人结。所有点单记录、签字确认、包厢监控,整理一份,明早放我办公室。”

林经理额头上瞬间起了汗。

“是,是,我马上安排。”

“私人结账,不走公司账。”

“明白。”

这一来一回,包厢里已经没人笑得出来。

赵明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梁昊嘴巴半张着,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发现。

叶知遥看着程砚洲,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高承毅皱眉:“什么程总?林经理,你认错人了吧?”

林经理转头看向他,语气客气,却明显疏远:“高先生,这位是晟衡文旅派来的程砚洲程总。悦景酒店明天起正式进入交接期,后续经营调整由程总负责。”

一句话,砸得满桌无声。

晟衡文旅。

悦景交接。

后续经营调整。

刚才高承毅在桌上吹了半晚的那个“要接触的新东家”,现在就站在他们面前。

而他们把他安排在了司机桌

让他递烟灰缸。

让他看包。

还当着他的面笑他给老板开车。

05

空气像凝住了。

赵明赫最先反应过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硬挤出笑:“砚洲,你这……你怎么不早说啊?你看这事闹的。”

程砚洲看了他一眼:“你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赵明赫脸上的笑僵住。

梁昊赶紧站起来,连烟都不敢抽了:“程砚洲,刚才都是开玩笑。老同学嘛,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程砚洲语气淡淡:“我看你挺认真的。”

梁昊被噎得说不出话。

高承毅这会儿也撑不住了。

他原本想端着,可林经理那句“程总”把他的底气全抽空了。他盯着程砚洲,过了好一会儿,才放软声音:“程总,今晚可能有点误会。我刚才卡的问题,是临时限额,不是付不起。”

程砚洲看了看他桌上的两张卡:“那你去前台刷?”

高承毅脸一下涨红。

没人替他说话。

刚才那些围着他的老同学,此刻全都低着头,像生怕被卷进去。

叶知遥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椅子往后拉出一声刺响。

她看着程砚洲,声音很轻:“你现在……在晟衡?”

程砚洲说:“嗯。”

“悦景也是你负责?”

“暂时是。”

叶知遥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胸口,一句也不顺。

她想起他刚进门时,被赵明赫安排到门口小桌。她看见了,可她没说什么。

她想起梁昊让他递烟灰缸,女同学让他看包。她也看见了,还是没说什么。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也说过那些话。

“年轻时候想法简单。”

“很多东西不是靠熬就有的。”

“人总要往前走。”

每一句,当时她都以为自己站在更体面的那一边。

现在回头看,只觉得刺眼。

林经理站在旁边,小心问:“程总,现在结账吗?”

程砚洲点头,拿出手机。

刷卡,签字,回执。

二十一万三千六百。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整个包厢安静得近乎难堪。

林经理双手把单据递给程砚洲:“程总,已经处理好了。”

程砚洲接过,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赵明赫还想凑过来:“砚洲,今晚真是我安排不周。我也是想大家多年不见热闹热闹,没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同学感情。”

程砚洲看着他:“同学感情?”

赵明赫被他看得心虚:“是啊,毕竟这么多年——”

“你打电话叫我来,是想叙旧,还是想看叶知遥和我坐一桌时什么反应?”

赵明赫脸色瞬间变了。

程砚洲声音依旧平静:“从我下车开始,你们就给我定了身份。司机,混得不行,靠老板车撑场面。你安排我坐门口那桌,不是因为没位置,是因为你觉得这样好看。”

赵明赫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反驳。

程砚洲又看向梁昊:“你也是。你问我车是不是租的,问我是不是给老板开车,你很关心我混得差不差。现在知道了,还要说是玩笑?”

梁昊脸红到脖子根:“我……”

“算了。”程砚洲打断他,“你们不值得我追究。”

这句话不重,却比骂人还难听。

因为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彻底的轻视。

叶知遥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白。

她忽然开口:“程砚洲,今晚我也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像是鼓起很大勇气,才继续说:“我不该跟着他们那样说你。”

程砚洲转头看她。

叶知遥眼眶有些红:“刚才那些话,我不是故意想伤你。”

“哪一句?”程砚洲问。

叶知遥怔住。

程砚洲看着她:“是不该说年轻时候想法简单,还是不该说过日子要看现实?或者是不该看着他们把我安排到门口,却装作没看见?”

叶知遥嘴唇发白。

她一句都接不上来。

程砚洲说:“叶知遥,你没变。”

这四个字,比任何责怪都让她难堪。

当年她选择离开时,也不是不能理解。每个人都想过更好的生活,程砚洲从来没有恨过她。

可她的问题不在选择。

而在于她总喜欢站在所谓“更现实”的位置上,去回头审判别人。

当年是这样。

今晚也是这样。

高承毅脸色难看地坐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程总,这账你结了,我回头转给你。今天大家喝多了,话赶话,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程砚洲看他:“不用。”

高承毅一愣。

程砚洲说:“这顿饭我付,是因为我不想让酒店今晚在这里耗着。至于你,明天如果真想参与悦景后续项目,按流程投标。”

高承毅眼神动了动,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

可程砚洲下一句又落下来:“不过今晚的点单记录和监控,也会作为交接资料的一部分。我看合作方,不只看报价,也看人品和履约能力。”

高承毅的脸一下灰了。

他知道,这句话已经把路堵得差不多了。

06

散场的时候,没人再提续摊。

桌上的酒还剩不少,菜也没吃完。刚才热热闹闹的主桌,此刻像一处刚被拆穿的戏台,所有人都急着离开,又谁都不敢先走得太明显。

林经理亲自送程砚洲出门。

赵明赫想跟上来赔笑,被程砚洲一句“不用送”挡了回去。

走廊里灯光柔和,和包厢里的狼狈隔了一道门,像隔了两个世界。

程砚洲刚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叶知遥的声音。

“程砚洲。”

他按下电梯键,没有回头。

叶知遥快步走近,呼吸有些乱:“能聊两句吗?”

程砚洲转身看她。

她的妆有点花了,眼尾泛红,整个人再也没有刚进门时那种从容体面。

“今晚的事,对不起。”她低声说。

程砚洲没说话。

叶知遥抬眼看他:“还有当年的事……我知道我说得太绝了。那时候我太年轻,也太怕以后过苦日子。我不是想把你踩到尘埃里,我只是……”

她停住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不管怎么解释,都像是在替自己找台阶。

程砚洲看着她:“你只是没想到,我会有今天。”

叶知遥脸色一白。

这句话太准。

准到她连否认都显得虚伪。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程砚洲往里走。

叶知遥急了一下:“如果当年我没有那样……”

“没有如果。”

程砚洲站在电梯里,平静地看着她:“你选了你的现实,我也走了我的路。到这儿就够了。”

电梯门慢慢合上。

叶知遥站在外面,手指攥着包带,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门彻底关上。

程砚洲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助理发来消息:程总,明早九点会议资料已发邮箱。悦景酒店原管理层均确认参会。

他回:收到。

电梯一路下行。

到了门口,泊车员已经把宾利开到台阶下。

刚才在门口嘲笑他的几个人这会儿也陆续出来,看见酒店经理亲自替他开门,一个个站在原地,脸上表情精彩得很。

梁昊像是想过来说点什么,可脚刚迈出半步,又缩了回去。

程砚洲上车,没有再看他们。

车灯亮起,缓缓驶出酒店门口。

后视镜里,那群人越来越小。

就像许多年前那些嘈杂的声音,也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第二天上午九点,悦景酒店顶楼会议室。

程砚洲换了深色西装,坐在主位,面前放着厚厚一叠交接资料。

原酒店负责人、财务总监、前厅经理、餐饮部主管全部到齐。林经理站在侧边,脸色比昨晚还紧张。

会议开得很干脆。

程砚洲先听经营汇报,再看财务数据,最后翻到昨晚锦云厅的记录。

他抬手点了点那页纸:“昨晚包厢座位安排,谁定的?”

餐饮部主管脸色一白:“是前厅根据人数临时加的桌。”

“为什么主桌和边桌服务标准不一样?”

没人敢吭声。

程砚洲抬眼:“客人进门,不该先被分成三六九等。悦景以后做商务接待,可以有主宾位,但不能有侮辱性的陪坐桌,更不能默认司机、助理就低人一等。”

林经理立刻点头:“是,我回去马上整改。”

程砚洲合上资料:“相关人员重训。包厢服务流程重新做。今天下午五点前,把整改方案发我。”

“明白。”

会议继续往下开。

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发雷霆。

可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清楚,悦景以后不是原来的悦景了。

中午过后,临川本地几个圈子里就传开了昨晚的事。

版本越传越短,也越传越难听。

“高承毅悦景请客翻车,二十多万刷不出来。”

“被安排在司机桌的老同学,原来是晟衡派来的程总。”

“赵明赫那场局,笑话闹大了。”

同学群里很快炸了锅。

有人发语音说昨晚大家都喝多了。

有人说开玩笑别当真。

赵明赫连着艾特程砚洲好几次,说改天一定赔罪。

程砚洲看了一眼,直接退群。

下午,梁昊发来好友申请,备注写了很长:砚洲,昨晚我嘴欠,真不是故意的,老同学一场,给个机会。

程砚洲没通过。

傍晚,高承毅真的来了悦景。

他穿得比昨晚正式,手里拿着一份项目资料,想见程砚洲谈合作。前台电话打上来时,程砚洲正在看三季度改造计划。

他只回了一句:“让他按流程投递。”

前台照办。

于是高承毅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只拿到一个投标邮箱和公开招标时间表。

没人再喊他高总。

也没人再给他特殊通道。

至于叶知遥,是三天后发来的消息。

很长一段。

她说那晚回去后想了很多,说自己终于意识到,当年伤他的不只是分手,而是分手时那种自以为清醒的轻慢。她说这些年她过得也没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好,说如果时间能重来,她至少不会把话说那么难听。

程砚洲从头看到尾。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都过去了。”

然后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窗外临川夜色正亮,车流从高架上缓缓滑过。

许多事的确过去了。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得多漂亮。

只是到了某一天,你终于发现,那些曾经很重的人和事,已经不值得再拿出来反复称量。

一个月后,悦景酒店第一轮调整结束。

锦云厅重新做了布局,服务流程也全部换过。前厅培训会上,林经理把整改要求念了三遍,最后总结得很简单:“以后客人进门,看预订,看人数,看需求,不看穿着,不看车钥匙,更不看谁像老板谁像司机。”

这句话后来成了悦景前厅最基本的一条规矩。

那天晚上,程砚洲从三楼回廊经过,楼下大厅灯光温暖,迎宾替客人拉开玻璃门,服务员微微弯腰,笑着把人往电梯方向引。

一切都很平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总,我是高承毅。之前的事多有得罪,有机会想当面赔罪,也希望您能给个合作机会。”

程砚洲看了两秒,删掉。

没必要。

他收起手机,转身往办公室走。

身后大厅里人声依旧,杯盏轻响,脚步匆匆。

那晚的同学聚会,后来被谁反复提起,被谁添油加醋,又被谁拿来当笑话讲,程砚洲都没再关心。

那顿饭的钱,他已经付了。

那群人的样子,他也看清了。

至于叶知遥,高承毅,赵明赫,梁昊。

他们曾经坐在那张最热闹的主桌上,以为自己看见了现实。

可现实真正落下来的时候,没人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