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技术的飞速发展,正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渗透进影视创作的各个环节,给传统编剧工作也带来了全新挑战。从资料搜集、创意构思到剧本打磨,AI凭借强大的数据分析与内容整合能力,成为不少创作者手中的高效工具,也引发了行业内关于“技术是否会取代人工”的广泛讨论。AI在影视编剧创作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技术与艺术的边界又该如何界定?带着这些行业热议的话题,新京报专访了两位在创作一线持续探索的编剧——曾执笔《满江红》《坚如磐石》《狙击手》的陈宇,以及《河边的错误》《永安镇故事集》的编剧康春雷,他们结合自身实战经验,分享了对AI介入创作的真实体验与冷静观察。

对于AI介入影视行业的态度,两人都持一种开放包容的态度。康春雷觉得,如果技术平权真的能够导致创作平权的话,对创作来说是好事,这意味着创作者不再依赖庞大的资本,一个很小的团队就能完成一部作品。而陈宇也认为,时代的变化是不可阻挡的,应该持一个理解和学习的态度去拥抱新技术。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AI纳入工作流程,视其为高效的“剧本医生”与“外接脑”,能分析结构、提供数据,但他们也清晰地观察到AI无法触达的技术边界:始终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痛苦、偏见与真实的情感震动,而人类个体经验和精神世界的独特性,才是未来艺术创作最珍贵的部分。他们希望,在这个被算法重新定义的时代,要留一扇窗守护创作中那些鲜活、灵动且不可被复制的“人的温度”。

AI可以是遇强则强的“剧本医生”,但始终无法触达艺术边界

对陈宇来说,AI已经成为他日常工作中的一个重要工具。

之前,陈宇创作完一个剧本,往往会跟身边具有较强专业知识和专业判断的人沟通交流。而现在,除了身边的朋友,陈宇更重要的交流对象变成了AI,“它是一个非常全面和强大的剧本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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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陈宇认为,AI的总结和分析能力非常强大,但基于人类个体经验的那种独特编码能力,还远远不足。

陈宇觉得,AI特别像武侠小说中的一种武功,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提问者的沟通能力显得非常重要,如果问得特别准确,角度非常有价值,AI会给你非常惊艳的回答,但如果只是泛泛地问,AI回复的就全是“大路货”。“AI实际上是根据你的认知水平,决定它的高度。”陈宇说,它就是这种形态的武林高手。

当陈宇将剧本传给AI,抛出一些问题的时候,它能很准确地看出编剧的设计意图,甚至连陈宇在创作的时候还是一个模糊状态,它也能清楚地点出创作方向,并且指出有哪些问题,提出一些改进的建议。作为一个剧本医生,在保证准确前提下,AI不仅能够提供资料数据,还可以在剧本的结构上合理布局。比如一个三幕剧的结构,什么地方有伏笔,哪里要有矛盾,情感需要扬上来还是压下去,高潮部分的节拍应该怎样,都符合剧本的基本框架。“我没有遇见过这么好的责任编辑”,陈宇笑着说。

AI的总结和分析能力非常强大,但基于人类个体经验的那种独特编码能力,还远远不足。陈宇说,AI的问题是说得头头是道,但照着说的方向把剧本改一改,“改出来的东西一塌糊涂”。在陈宇看来,AI会成为创作中十分高效的工具,具有能动性的助手,但作为那些鲜活的、灵动的个体生命感受的东西,它还无法取代,而这恰恰是艺术最有价值的部分。未来它可能会不断往这个边界游走,但永远无法触达最终的边界。

在使用AI的过程中,康春雷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他最近在写一部古装剧,要查很多资料,详细了解那个年代的背景,“AI作为外接脑一样的存在,特别好用,效率比以前要高”。他现在在做一个尝试性的工作,写剧本前会将他的创作观写下来,其中包括作品的调性,比较像哪部电影,创作的伦理观是什么等等。他试图用哲学的语言与AI交流,因为他觉得AI最擅长分析式的、要求精准的语言,而哲学语言恰恰是很精准的。当他把剧本的创作观以一种非常冷硬和偏术语化的方式“喂”给AI时,得到的效果会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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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康春雷觉得,AI的算法总是基于大多数的选择,某种程度上不太尊重个性。

但问题依然存在。比如,有些段落不知道如何写下去,康春雷就会问AI接下来怎么办。AI会提出来一些方案,“通常很难令人满意”,康春雷觉得,AI的算法总是基于大多数的选择,某种程度上不太尊重个性,它能理解故事情节,但你向它强调故事调性的时候,它给出的东西就非常奇怪,因为它只在乎调性,其他的又都丢掉了。

“在剧本创作上,AI只能作为外脑去使用,很难把它作为一个核心主创去谈剧本,我觉得它是做不到的。所以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觉得AI会取代编剧,我觉得AI最取代不了的就是编剧”。康春雷告诉记者。

AI能做所有正确的事,但艺术的不正确才是最大的正确

康春雷从来没设想过,因为AI技术的成熟就去转向于写一些原来不敢想的大场面。他觉得,电影创作中那些特效类的、场面式的东西,不是最难的部分,最难的还是要了解人。“现在的电影不好看了,观众进影院的次数少了,我觉得不是因为特效做得不好,场面不够宏大,更多的是因为现在的电影不太跟我们的现实生活有关了,也不太跟我们的时代情绪有关”。

陈宇也有相似观点。在他看来,曾经花重金打造的科幻场面、数万人规模的战争镜头,这样十分震撼的视觉奇观,在未来的AI制作里将会是非常廉价的东西,这和“农耕时代”的电影制作是完全不一样的,它将会带来某种程度上的变化,“奇观将会变‘白菜价’,而人类情感在作品中的震荡将会成为最值钱的东西”。从“农耕时代”的电影制作到“蒸汽时代”电影制作,陈宇觉得,创作者要转变观念,不要再迷恋于大特效的东西,一艘太空船在未来很容易就能打造出来,而建立人类的情感世界、人物关系、哲学思辨等,恰恰是以后创作者更应该关注的议题,也是电影最有价值的东西。

陈宇说,基于大数据的算法,AI能够模仿艺术作品的风格,也可以模仿希区柯克、诺兰,但是它创造不了人类的痛苦,也创造不了人类的偏见,而这些东西恰恰是组成人类精神世界的不同状态。艺术作为一种抚慰,正是通过展现人类的这些缺陷、不正确,从而对人类的精神世界进行疗愈。AI能做所有正确的事,它在这方面比人类强大得多,但是艺术它恰恰表达的是人类在很多地方的非理性,是人类的缺陷。在艺术领域,不正确才是最大的正确,这种主观的不正确是艺术领域里最后的堡垒,而这恰恰也是艺术的本质。所以,AI可以无限逼近你,模拟你的独特性,它也可以模拟某种创新性,但它终将会止于一个边界,无法到达人类主观精神世界的底层。

在与AI的交流中,康春雷发现,AI总是无限趋同于自己,甚至会在创作上提供很多情绪价值,“不管你写得多烂,他都觉得你很优秀”。在这种情况下,康春雷认为,创作者需要有更多的自我反思能力,别被它带走,最好能够训练它,让它提出异议和反对,但是这非常难,“至少我现在跟几个AI去聊都做不到,没有反对的声音,创作完全陷入一个自我封闭状态,有的时候未必是好事”。

目前阶段,康春雷没有把AI当作抢夺饭碗的竞争对手,他不担心AI会取代他的工作,“AI不可能比我本人更了解我自己,在创作过程中,作为创作主体的‘我’非常重要。如果AI没有比我更了解我,它就没办法创作出我想表达的内容”。

AI没有“生命损耗”的最大公约数式表演,能否打动人心?

陈宇经历过这样一个时刻:打开手机某音乐APP,随机放了一首歌,耳机里传来特别好听的旋律,情感充沛,高低音切换自然,很有自己的风格特点。他打开资料查看歌手信息,却发现是AI。“那一刻我完全丧失了兴趣,就不听了”,陈宇问了身边一些朋友,他们都有类似的感受。

德国电影理论家克拉考尔有个著名理论——“电影是物质现实的复原”。他认为电影本质上与物质现实存在天然亲近性,主张通过记录和揭示现实实现复原功能。而如今AI技术能够直接创造一个人物,并且进行表演,陈宇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改变了电影的哲学本体。

陈宇丝毫不怀疑,未来AI表演会迎来“图灵”时刻,普通人很难辨识真人表演和完全虚拟生成的表演的区别。但他也在思考,当观众看到演员面部的痛苦、那滴眼泪,是结合了无数算法一键生成的时候,还是否能被打动。陈宇更倾向于,AI制造的表演,不太可能取代真人表演,因为这和电影艺术的哲学底层逻辑是有冲突的。

在陈宇看来,艺术的本质是个体经验。作为创作者,无论是导演、编剧还是演员,都是通过个体经验,完成一次私人体验的编码,之后再把编码有效地传输给观众,观众进行解码,获得相应的个人经验。但是,AI没有肉身,没有对物理世界的感受,它只能去揣测,从广泛的人类数据中去获得,综合无数的个案,最后得出一个最大公约数,而那种对生命的真切感受,才是人类保留的最有价值的东西。

另外,陈宇觉得,所有艺术创作者在创作作品时,都有一种生命损耗,会将自己的痛苦、快乐、经验感受深刻地投入其中,这实际上就和观众隐隐签订了一个契约——创作者为了完成作品投入了巨大的损耗和成本,接收者为了获得情感和精神上的认同,投入物质和时间成本,两者会相互尊重对方的投入。然而,AI生成的作品,是没有生命损耗的。“一键生成的电影,凭什么电影票卖我48元”,陈宇说,当观众投入了精力去感受创作者传递的编码,却发现是AI生成的时候,这种契约关系便打破了。

未来的艺术作品,在陈宇看来,可能分为两种样态。一种是像工业生产的罐头式产品,走商业化大众化,没有太多艺术价值,但是能够提供一定的娱乐价值。比如AI短剧可以成为观众的下饭神器,观众在吃饭的时候基本不会投入过多的情感和思考在这类作品上。还有一种是带有一定艺术价值的作品,它在人们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它带给人们的那种心灵和力量的震撼,是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

给真人作品和个体经验留一扇窗,那扇窗在未来将会增值

近一年来,AI对于影视行业的冲击越发明显,很多公司和平台转向AI短剧制作,并且尝试开发AI角色参与拍摄,很多工种有被取代的可能性,这种行业变革引发了业内普遍性焦虑。

AI引发的行业变革,陈宇倒不是太担心被取代的问题,“因为AI取代了我的这个位置,我还可以干别的位置,作为个体我们是动态的,我们可以去适应不同的岗位或者创造新的岗位”,他觉得时代的变化是不可阻挡的,应该持一个理解和学习的态度去拥抱新技术。

他真正焦虑的是,AI从海量数据中生产的内容,将会造成一种平庸化的倾向。因为大数据的算法本身就是在寻找共性,而艺术作品应该有一个离群值,要突破传统审美的最大公约数,创作者只有不断提供具备一定离群值的艺术作品,才能够去拓宽艺术和人类感受的边界。

更令陈宇焦虑的是,人类在逐渐丧失,特别是在艺术领域,对个体经验的建构和解释权,它将会被人工智能来定义,而且在整个产业体系中,它将会成为最重要的话语权。

康春雷担忧,目前AI虚拟演员参与影视表演,表情与动作大多流于套路化、模板化,缺少真人表演的生命力。如果观众长期沉浸在这种“失真”的表演氛围里,久而久之,人对真实情感的感知能力,会不会慢慢被扭曲、钝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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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春雷先后在影片《永安镇故事集》《河边的错误》中担任编剧并出演,对于编剧和表演,他相对都有发言权。

他提到早年美颜修图普及后的普遍现象:很多人长期习惯经过修饰的、并不真实的自我呈现,大家明知画面经过美化、脱离现实,却慢慢习以为常、坦然接受。康春雷表示,人固然有自我调适的本能,会把虚假的东西慢慢接纳、合理化,但在这种持续异化的过程中,人最本真、原始的感受力很容易被消磨扭曲,这一点值得整个行业警惕。他直言,当下行业本就生存艰难,公司和平台先通过AI赛道实现商业价值完全可行,但前提是得“回头看”,把收益反哺给真人影视作品。这不仅是给行业留条后路,更是为了留住那些鲜活的、真实的人,让我们还能看到有血有肉的故事。

陈宇也希望,在这个数据流量盛行的风口,给人类个体经验和精神世界的不可复制性留一扇窗户,这扇窗可能将是未来整个房子最值钱的资产,AI高效率所产生的那些预制件,不是真正有资产价值的,而那扇窗将决定以后整个资产价值的高度。

新京报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陈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