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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最近关于老年的出版物颇多,和更年期主题类似,这既是探讨某种生命状态,也是探讨身份和处境。《薄暮时分》是一份博士论文,田野对象是苏南地区的两家养老院,它“看见”的不仅仅是养老院里的老人,还有把他们送进来的子女晚辈,照顾他们的护理人员,以及作为”孝道外包“最核心的承载主体养老院本身。由此,《薄暮时分》呈现了苏南进入养老院的老年群体的社会关系和生活方式,作者的观察细腻,论述扎实,你能感受到至亲之间的为难,也能感受到陌生人之间的体谅。一个人的薄暮时分要面对太多,即便经济层面不是问题,养老院作为一个解决方案,只是诸多伦理问题的开始而已。
经“世纪文景”授权,我们摘选了其中探讨“性和亲密”的一节内容分享给读者。
二 性/别麻烦:“第一次都难为情”
2016年7月的一天下午,跟随一名主管,我第一次来到老年公寓的护理区。护理员们都在各忙各的,我便自行来到各个房间熟悉环境。当我走到第三个房间,靠门的第一张床上躺着一位老人,一进门就能看到他裸露着的男性下体(现在想来,应该是护理员刚为其擦洗过身体,还未及时穿上衣裤)。我慌忙移开视线,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贸然闯入了一个本不应该进入的异性的空间,而那残留的画面令人感到别扭,甚至还有一点恶心。
但我后来才意识到,在养老院的日常照料中,无论是处理便溺、协助老人洗澡,抑或穿衣、抬抱、喂食等,身体上的直接接触都不可避免。以往所习惯的身体边界和性/别规范忽然被打破,护理员们必须面对陌生住民的裸露身体,包括他们的隐私部位,这对照护双方而言都需要克服一些心理上和道德上的障碍,也可能成为建立另类亲密关系的契机。当护理员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女性,在照顾男性老人时尤其容易产生性与性别互动的尴尬,一开始的反应通常是嫌恶、羞耻、抗拒(正如我的感受)。之后,护理员们则逐渐在工作中建立起一种专业主义的冷漠态度。不过,置身于特定的熟人关系,她们也常常对性与身体的玩笑乐在其中。还记得一次午休时间,几名护理员阿姨在我面前兴高采烈地谈论起某些男性住民的“性骚扰”言行,一边开怀大笑,这成了我在田野调查中遇到的最初的“文化震惊”。
鲍里斯和帕雷纳斯 (Boris&Parrenas,2010)指出,照料工作是一种“亲密劳动”(intimate labor)。当原本仅限于私人领域的身体和情感互动随着照料的转包进入市场的领域,这种新型的社会关系既给人带来困扰,同时又潜藏着新的契机。值得注意的是,照护工作所包含的身体亲密性,尤其容易让它与爱欲和性的想象产生接壤和重叠。比如,研究者发现护理人员的抬抱、洗澡等日常照护行为常常会在无意间引起老人的性反应,而机构中的部分老人也会格外期待特定异性工作人员的身体接触 (Danely,2016)。同时,被照护者由于有限的社会交往以及与照护者密切的私人接触,很容易陷入对后者的情感依恋和爱欲想象,这种亲密性既可能给双方带来愉悦和抚慰,也容易引发诸多问题 (Kulick &Rydstrom,2015)。
针对照护中的性/别麻烦——公私边界的混淆、感情用事与专业主义的冲突,以及亲密关系中可能的侵害——一些国家的养老机构制定了严格的专业主义规范,例如限制护理员与住民发展私人感情,严禁照顾以外的身体接触(Stone,2000)。照护工作者也会通过密集的身体规训来打造“专业化”,如约束自己的言语、行为,避免高度性别化的身体表现 (Wainwright,Marandet & Rizvi,2011)。不过,在大部分养老院中,由于缺乏专业化的培训,护理员们并没有一个稳定的、自上而下的工作脚本可以模仿参照,照护双方只能自发地在日常的具体互动中感知、协商身体与道德的边界,因而也呈现出相当多元的情感表现和互动形态。 在这一节中,我将回到养老院的日常情境,探讨照护中的身体亲密性如何影响照顾双方的主体经验和关系互动,尤其关注护理员如何通过各种工作策略自发地建立双方的边界,而这一边界又怎样随着照护情境和亲密关系的变化而不断流变、拓展。
48岁的小芳阿姨已经在康颐家园工作了两年,她向我回忆起第一天照顾男性老人的情形,充满了强烈的羞耻和畏惧:“第一天来,捏着卵,哎呀(模仿当时恶心、惊慌、手足无措的样子),要套袋子里去。我想哎呀怎么办啊,明天还要不要去啊,好婆还好一点(笑)……现在是做惯了,无所谓了。”60岁的顾阿姨当护理员才两个多月,被问及第一次照顾男性的情形时,脸上依然露出十分难堪的表情:“现世(丢人现眼)啊,作孽(可怜),我想想怎么办……后来我想想算了,她们年纪轻的都在弄,我就算了,照去弄了哇,那个难为情啊,实在难为情,现在习惯了倒好一点了,道伙(同事)里她们去捏卵么,我也跟着去捏卵了哇。我家里人一个都不知道的,问起来我就说送送药片、擦擦脸。”
这一过程对老人来说同样意味着羞耻与尴尬——他们不得不向陌生的异性暴露自己的身体,丧失了对身体的自主控制。不过,老人们往往自视为长辈,通常不愿与我多聊这一话题,即使与我最相熟的老郭也只用寥寥几句话带过:“第一次都难为情的。我来第一次大便就难为情的,张阿姨弄我的,穿好衣服把我抱到马桶上,从来没接触过这种事情呀(笑,害羞但又觉得有趣的样子)。”
不同的社会文化建构了不同的性别与身体边界,后者又常常与阶层、年龄、族群等边界以各种方式互相缔结强化。而在当代的性道德秩序下,合宜的性接触必须处在异性恋婚姻或者浪漫爱的框架内(Rubin,1984)。跨越边界的行为则冲撞了既有的分类秩序和道德规则,因而被定义为不洁的、具有危险的力量,人们必须通过分隔、净化等方式来重建秩序,平复道德上的不安 (Douglas,1984)。我在田野调查中发现,面对性/别身体带来的尴尬、羞耻、厌恶等情绪,护理员主要发展出了如下四种划界策略。
第一种是展演专业。在照顾过程中,护理员会尽量表现出自己的专业性,包括穿着统一的制服,在没有工作任务时避免与老人单独相处,在交流中使用恰当的言语和称呼。机构管理者和护理员通常用“好公”“好婆”来称呼院里的住民,一方面显示了自己亲切的态度,另一方面也强调了与被照护者之间的年龄区隔和长幼辈分,有助于消除有关性的联想。护理员张阿姨说:“男女之间发生关系,要惹得上的才发生关系,惹不上的不可能发生关系的,你只要自己摆正位置。几句话下来,他就知道你这个人正派的,揩不到便宜的。”张阿姨向我列举另一班组的护理员作为反例:“有几个好公年纪轻的时候就花的,他们班头的阿姨去,经常要摸摸这里那里。跟她们平时讲话也有关系,嬉皮笑脸,‘老王怎么怎么样’,他们就觉得这个阿姨讲话有点轻飘了。我们是‘王好公,洗澡了’或者‘王好公,帮你擦身子了’,正规的。”张阿姨认为,正是有些护理员“不正规”、不专业的表现模糊了工作/亲密以及长幼辈分的边界,容易使男性老人产生情欲的想象,从而引发性别关系上的纠葛。
第二种是维系身体边界。旨在维护老人身体清洁与舒适的日常照料包含着大量的直接身体接触,但护理员仍然会尽量减少、避免接触老人的私密部位。比如,在为失能老人洗澡时,护理员会帮助他们冲洗、擦拭身体的各个部位,包括洗头、搓背、洗脚,但往往会避开老人的下体。一般来说,护理员会举着花洒,然后让老人自己“搓一搓”。叶怡廷对台湾地区居家护理员的田野调查也发现了同样的“身体划界”,他们大多秉持着“能洗到就尽量自己洗”的原则,在备妥沐浴液、负责冲洗的同时让老人自行清洗特定部位(叶怡廷,2017)。他们一方面诉诸维护老年人自主性和生活能力的“活跃老化”论述;另一方面也尽量掌握性/别身体的边界,减少可能产生性意味的不必要的身体接触。另外,对于那些居住在独立的单人间或双人间,无须24小时密集照护的半失能老人,除了助浴、清扫房间、分发物品等,护理员基本不会在没有工作任务时进入他们的房间。
第三种是护理员发展出的一系列将老人的身体“去性化” (desexualization) 的策略,从而将日常的性别情境转化为专业化的工作情境。其中,最常见的方法就是把对方的身体客体化,视之为无生命的器官或非人的物。比如小芳阿姨这样讲述她克服帮助男性老人系上集尿袋的心理过程:“首先心理障碍要克服,一个月下来就有点克服了,就是手里顺了,拿上去没有感觉了,摸上去就像摸床栏杆一样了(笑)。刚开始是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的,有点怕,尿不湿还歪歪斜斜,现在位置包得准,也不太会湿掉了。”另一名护理员王阿姨也告诉我:“想穿了,就跟动物差不多的呀,动物嘛就是不穿裤子的呀。我第一个礼拜呢还觉得有点难为情的,过了一个礼拜就不了。”这就如同在医患关系中,医护人员也常常将病人的性/别身体转化为医学视阈下身体器官或无生命的物,从而强化专业的医疗情境 (Giuffre & Williams,2000;刘宏涛、蒋睿,2017)。
第四种是重建道德论述。通过在自我认知与叙事架构中调整自身的位置,强调自己的付出与贡献。护理员也可以借此去除道德上的污名,转而获得一种职业成就感。2017年1月正值寒冬,我到康颐家园看望熟悉的护理员,恰逢一位老人大便失禁弄脏了裤子,同班组的三名护理员合力把他推到厕所,为其冲洗身体、擦拭干净,又换掉内裤和厚重的棉裤。护理员严阿姨向我感慨地说道:“养我到这么大,自己爷和娘都没有这样弄过。”韩阿姨附和道:“真的是,老家伙(指下身)揩得清清白白,自己姆妈都没像这样弄法。”一名护理员陈阿姨也曾骄傲地告诉我:“男的尿在袋子里,你不帮他们擦干净,一个礼拜一定肿,要炎症的。你看我们这里睡七八年没有褥疮什么的,比医院都弄得好。全都要擦好粉,一个都没有烂屁股的。”
在护理员的论述中,正是由于她们日复一日不畏肮脏、精细照料,老人们不仅没有得褥疮,而且每一个都“擦好粉”“清清白白”,这些付出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父母的付出——通过强调自己尽心尽责地照顾老人,护理员在这样的叙事框架下建构了利他主义、品质高尚的道德自我,也有助于将身体工作中的负面经验转化为积极的职业成就和情感体验。这一论述框架与集体主义时期的劳动道德一脉相承,工作越是艰苦、肮脏,越能凸显劳动者牺牲自我、服务他人的光荣形象。
不过,以上种种专业化的努力并不一定能够形成具有长期约束力的行为规范,性/别因素仍然常常在日常照护过程中被强调和凸显。尤其当双方形成了熟人关系时,便很容易挑战、瓦解专业化的实践,去性化的身体便又恢复为完整的性/别主体(刘宏涛、蒋睿,2017)。
2017年7月的一天下午,我瞥见两名护理员阿姨在帮一位男性老人洗澡,便不好意思地快步走开,不过洗手间里很快传来一阵笑声。张好公说:“我第一次进来汰浴(洗澡)的时候真不习惯。”一位护理员揶揄他:“你不习惯?女人摸你开心得不得了。”过了一会儿冲澡完毕,我听到张好公让护理员帮他拿一条内裤,护理员假装不给,要他赤裸着下身出来,大家又是一阵嬉笑。事实上,在洗澡和换尿布时,护理员常常与相熟的老人开一些有关身体和性的玩笑,一方面是为了调节气氛,缓解可能的尴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显示亲昵,建立与老人之间的融洽关系。
还有不少男性老人会主动打破工作与亲密的边界,展现自己作为性/别主体的一面。对此,一些护理员也常常乐在其中,甚至主动参与性的玩笑。我曾好几次听到护理员们饶有兴致地谈论某些男性老人的情欲故事。密阿姨提起之前照顾的一位97岁的男性老人:“(他)摇头晃脑,一天到晚跟你嚼(说)那时候我有八个野婆娘。这个老头真的不得了。”其他护理员附和道:“真的,生命欲望强。”密阿姨继续说:“还有张××,九十七八岁了,现在活着也要一百多岁了,不论看到哪个佣人(指护理员),都抱牢你,说我好难过,一天到晚这一句。我们就一直去引(逗)他。还有老钱,吃阿姨的醋,你只可以服侍他,服侍了别人,进别的男人的房间他要难过得不得了,跟你闹,也蛮有趣的。”
而面对一部分男性老人在照护过程中故意地贴近、触摸身体,护理员即便在当下有排斥、厌恶的感觉,大多也并未将其纳入“性骚扰”的框架,反而会以“有趣”“滑稽”来对情境进行界定。比如孙阿姨对我说:“这里真是一出戏,杂七杂八都有的,真有趣的。老太婆好点,主要是老头。你只要对他好点,他就来惹事。以前的陈××,去擦身子,他手伸到你大腿,有时候还要被摸……我也不会生气,毕竟他们年纪大了。”
护理员李阿姨也曾向我提及一名80多岁的老人在洗澡时刻意贴近她的身体,甚至提出过分的要求:“哎,洗澡的时候非要叫我帮他。老家伙,八十几岁倒还可以那个。(那你有没有骂他?)我就说‘你做啥啦’(故作威慑的语气)——蛮滑稽的呀,那个老家伙。”可以发现,李阿姨在最后话锋一转,对“为老不尊”的指责已经悄然转化为“滑稽”这一道德无涉的描述。
在养老院的日常互动中,专业边界被挑战、瓦解的这一过程常常伴随着玩笑、嬉闹,以及新奇、愉悦的感觉。不少研究者也指出,羞耻并不只是负面的情绪 (emotion), 而是一种富有生产性的情动时刻 (affect)。它形成一个丰富的、变化的瞬间,可能同时激发恼怒、愉悦、快感等感觉(feelings)(Sedgwick & Frank,1995)。道德上的肮脏感其实也潜藏着打破禁忌的愉悦,正如我们在感到嫌恶的同时往往又可能被那一对象所吸引 (Miller,1997)。 不过,要理解这些有关情欲的互动以及其中复杂的情感状态,我们无法泛泛地在理论或概念上讨论情感及其规则,仍然要回到养老院这一特殊的照顾场域,以及照顾双方所形成的另类亲密性。在这里,“另类”一方面指的是交织着照护与情欲的亲密关系形态,另一方面指的是不同于社会固有想象的“老年之性”。
在中国的传统文化规范中,老年人尤其被定格在父母尊长的角色中,各种社会论述也都回避了他们作为性主体的一面。 正如周柯含和黄盈盈(2019)指出的,“老年无性”的观点将老年的意涵窄化,忽视了老年生活中丰富的情感和身体经验,同时也把性窄化为性交,而忽视了拥抱、抚摸、言语交流等其他亲密行为的重要性。事实上,即便是身处养老院的高龄、失能状态下的老人,依然会有勃发的情欲。而伴随着身体的变化,老年人对于性的需求也更多表现为对身体接触和爱抚的渴望,以及交往中的亲近和温情。就像一位护理员说的:“他们都不能起来了,嘴上还要占便宜。有的可以走的,还会去拉好婆,摸一摸。”而正是通过这些性表达,老年男性得以维系或重塑自身的男性气质,以及作为情欲主体的位置(Sandberg,2013;Wentzell,2013)。
从护理员的话语中可以发现,老人的这些性表现通常被形容为“有趣”“滑稽”“不得了”,换言之,这是一种充满着新奇和趣味的“反常性”。这恰恰反映了在社会的“常态”想象中,老年人应该与性无涉。尤其在强调孝道和敬老尊长的中国文化传统中,老年人总是与威严、慈祥、和蔼等形象联系在一起,他们的性/别身体和爱欲以及他们对于亲密关系的渴望,常常为自己所隐藏、遮掩,也被社会所忽视。正是在这种观念框架之下,“老年”与“性”的联结便形成一种反常——如护理员们所形容的“不得了”“生命欲望强”。这些作为“异类”的老年人突破了以往的社会想象和行为规范,反而被认为是新奇有趣、充满生命力的。
此外,护理员之所以用相对轻松、愉快的方式来对待老人的性表现,另一个关键原因在于养老院中的照护关系颠覆了传统的性别权力秩序。由于失能、衰弱的身体状况,男性老人高度依赖他人的照料,他们动作迟缓、体力衰退,甚至难以自主行动,因此在护理员看来,老人的情欲表现并不可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危险或伤害。换言之,无论性器官是否有反应,他们几乎都已不再被视为具有性能力/性威胁。此时,在性别权力关系中处于优势地位的护理员可以大胆地成为欲望对象,甚至反过来“调戏”对方。另外,护理员也常常因为对方身为老年人而表现出一种格外的宽容,正如上文中孙阿姨所说:“我也不会生气,毕竟他们年纪大了。”正是由于察觉、体谅这些老年住民在身体、心理、社会处境上的多重脆弱性,不少护理员会更加包容他们种种不合情理的表现,避免伤害他们的感情和面子,这也是照顾伦理的另一种体现。
可以发现,在养老院寂寂无聊、例行公事的日常生活中照护中的性别互动也成为激发另类亲密性的契机。这与我们想象中的工作场景中的“性骚扰”有着很大的不同。一来,这一概念似乎尚未穿透到养老院的日常生活中,影响人们对性/别互动及情境的认知。二来,套用这一概念本身恰恰可能遮蔽性/别关系与年龄、身体能力、文化观念的交织影响,使我们忽视其中多元异质的身体和情感经验。在我看来,照护双方都在这种“未必会发生什么”但充满张力的互动中感受到情欲的流动和生命的能量。甚至去世多年的老人仍然作为“有趣的性主体”存活在护理员的共同记忆中,成为某个工作日午后愉快分享的故事。
题图来自电影《年轻气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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