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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跟德鲁克结缘,要感谢ServiceMaster和它的CEO兼董事长,比尔‧波拉德。

早在认识德鲁克之前,我就已经开始跟ServiceMaster合作了。当初之所以选择成为他们在中国的特许经营商,是因为我想找一项有意义的、干净的生意去做。ServiceMaster的生意模式,让我看到这个可能。把他们的模式引进中国,不仅可以满足企业、社会组织对后勤服务的需求,而且可以帮助很多底层劳动者,为他们提供培训和有尊严的工作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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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时任ServiceMaster 公司 CEO 兼董事长比尔・波拉德(中)合影。

很偶然的机缘,我才知道德鲁克是ServiceMaster的顾问,而且跟比尔‧波拉德有20多年的交情。也正是因为比尔的介绍,我才有幸结识德鲁克,成为他的学生、朋友。

ServiceMaster和比尔‧波拉德不仅仅是我跟德鲁克结缘的牵线者。我想,这间公司给我的最大帮助是,在结识德鲁克之前,它就帮我体悟到德鲁克学问的内核:管理的真正目的,是人,是人的发展,人的尊严。

ServiceMaster的管理层也是在德鲁克的说明下认识到这点的,比尔讲过这个故事。有一次,ServiceMaster召开董事会。德鲁克问在场的董事:「你认为你们的业务是什么?」

有的董事说,是保洁。另一位说,是灭虫杀虫。还有人说是家政服务。听了一圈,德鲁克又说出那句课堂上的经典名言:「You are all wrong.」

一下子,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德鲁克说:「Your business is the training and development of people.」(你们的业务是人员的训练和发展。)

当董事们回答德鲁克的提问时,他们关注的是公司的营利方式。德鲁克则帮他们重新聚焦在公司赖以存在的核心使命上。这家公司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他们不只服务于客户,也服务于员工,而且只有通过服务员工,他们才能真正地服务客户。他们服务员工的方式,是通过选拔和培训,让员工得以发展,更具尊严。后来,德鲁克的这句名言就挂在ServiceMaster董事会会议室的墙上。

这种对人的训练和发展,我是亲身感受到的。记得第一次到ServiceMaster,我很惊讶他们的办公环境如此整洁。仔细观察,我发现那不是因为增派保洁员随时打扫,而是因为办公室里的每个人,从董事长到职员,都有随手收拾的习惯。离开座位,就把椅子放回原处;桌上的咖啡杯,也随时清理。说实话,此前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后来,慢慢也发生改变。直到今天,在公共场所看见垃圾,我会随手捡起来。习惯成自然。

考察ServiceMaster三天之后,我就跟他们签了合作意向书。两个月后,他们的国际部总裁飞到北京,跟我们签了特许经营合约。

(二)

这是我在生意上的一次根本性转型。我并没有在事先做市场调查,做出决策,几乎是出于直觉。我觉得当时的中国存在这种全新的市场需求。随着经济发展,医院、学校、工商企业愈来愈需要专业的后勤服务。对这些机构来说,后勤并非核心或说主营业务。如果可以把这部分事情交给专业服务者,他们就可以更专注于核心事业。

以一家医院而论:消毒、清洗、床单病服的更换、药品器材化验样本运送、病人转移,水、电、煤气、氧气系统的维护,园林修整,车辆管理和调度,消防和保安,甚至护工,都是非核心的后勤服务,医院的主营业务只有一个:治病。当年,我们归纳出九项这类需求。每一项要想做好,都需要经过特殊的设计:包括特定的工具,特定的流程,尤其是经过特定培训的人。原先,这些工作都得由医院自行承担。但这不是医院的核心业务,他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处理这些事情,只是因为不得不为。对每家医院的院长来说,后勤都是件头疼事。

我们的业务,就是把医院过去雇佣的后勤工人接收过来,重新编排工作岗位,给他们提供培训,根据不同的工种设计高效的、安全的流程。等他们回到新的岗位,工作时间缩短了,工作质量和效率却大幅提升。当然,医院要向我们支付费用。

有一次,一位院长抱怨我们的价格太高。他的意思是,此前医院用于后勤的开销并没有这么多。其实,院长的质疑很容易化解。姑且不提后勤人员服务质量的提升,因为那是有目共睹的。单从费用上考量,那位院长也该重新审视传统的计算方式。我对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医院报表上的后勤预算不等于真实发生的后勤费用,大量的开支其实隐藏在科室、部门的预算里,只不过它们没有以后勤的名目抽出来。

当我们为客户提供一种有价值的服务时,困难的工作之一,是帮助他们理解他们为了得到这种价值所应该付出的合理代价。

(三)

把ServiceMaster的模式引入中国,最有意义的,是对人的培训和发展。

以保洁工作为例。我们的员工,很多人从前就是医院、学校、企业的保洁人员。他们中的一部分从农村来到城市,还有一部分是国营企业的下岗工人。为生计所迫,他们只得忍受肮脏、琐碎的工作。除了聊以为生,他们在工作中感受不到尊严和价值,因此对工作的态度,是懒散的,厌倦的,甚至是厌恶的。这是社会环境使然,也是人性使然,无可苛责。

我们从医院、学校、企业那里接收这些员工,支付他们比从前高的薪水,为他们提供以前没有的社会保障。更重要的,我们提供培训。经过培训,他们掌握了专业技术,足以应付各种尽管琐碎却十分重要的专业难题。

比如给地板打蜡或清洁地毯,都需要专门技术。如果一杯咖啡或一管血液样本不小心洒到地毯上,医生、护士都可能手足无措。我们的员工掌握一些技巧,可以很快把污渍清理干净。试想,当一个员工在别人手足无措的时候,用自己的专业技能解决难题,他会很自然赢得别人的尊重。

这时,他就不再被看成打杂的,他实际上成了医院生态里不可或缺的专业人员。他对自己的看法也会改变。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工作是有价值的,不可替代的,因此他这个人也是受尊重的,有尊严的。这种自尊感,不是通过说教获得的。一个人,觉得自己可以通过工作做出贡献,而且是在特定情境中别人做不到的贡献,他会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尊严。

这样的感受我也有过。有一次,我坐飞机,有人失手打翻了一杯咖啡。机舱地毯上染上一片污渍。空服员不知道怎么办,有点手忙脚乱。恰巧,我在公司培训时学过这个技术。我让空服员找来几张餐巾纸,两分钟的时间,就把污渍彻底清除了。当时,大家都很惊讶。我自己则很有成就感。这个感受,跟社会身份没关系,更跟你坐几等舱没关系。我有成就感,因为我可以帮人解决困难。

接受培训之前,很多清洁工清理地面时拎着一桶脏水,到处乱放。水桶挡住了路,人们经过的时候就得绕着走,都觉得这个清洁工碍事。路人的厌恶又会反过来刺激清洁工。彼此对立的情绪就不知不觉间挑起来了。

不能说是哪一方的错,哪一方都觉得委屈,哪一方都找不出办法。经过我们培训,清洁工的工作会变得有条不紊。他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哪儿。要是一个地方太滑,会放一个提醒标记。他也知道哪些主要通道得优先、迅速处理。有人路过的时候,他还知道怎么和颜悦色地、准确地提醒大家注意。他的工作时间减少了,服务质量却提升了。更重要的是,整个氛围发生了变化。医生护士对他另眼相看,他也对自己另眼相看。

这是一种教育,并且不是一个单向的教育。有一次,我们在一家医院的团队接到临时通知:第二天早上有重要人物参观医院,我们必须连夜加班,为地板打蜡。我们的员工很好地完成了任务。第二天,领导的参观也很圆满。领导走后,我们的主管就在现场给员工开总结会。

不远处,两位医生在聊天。一位医生抽菸,顺手把菸蒂扔在地上,然后用脚碾灭。我们的主管很礼貌地走过去,请那位医生抬一下脚。他弯腰捡起菸蒂,丢进几步之外的垃圾箱。地板上当然已经烫出一个黑斑。主管很快清理掉黑斑,然后回去继续开会,象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的员工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两位医生站在一边,脸红了。这一幕,对在场的每个人都是教育:不是靠指责、争辩、批评、抱怨,而是靠有条理的、专业的工作。对工作的尊重,对人的尊重,透过这样日复一日的行动,不但成为我们组织的共享价值观,也影响了我们所服务的客户。

(四)

随着业务的展开,我们培训和发展了一批管理者。

引入ServiceMaster模式的第一件事,是派一支队伍去美国接受初始培训,为此,我们专门开了一场动员会。会议结束已经很晚了。离场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那位年轻的女士姓陈,是此前一个地产项目的办公室主任。她不在培训团队的名单里,但受到来自新愿景的激励,毛遂自荐要去参加培训。

陈女士参加了初始培训。回国之后,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新公司技术部门的测量员,不久之后调到运作部门担任项目经理。现在,她已经是爱玛客中国公司副总裁,主管配餐业务,领导着好几千名员工。

陈女士是我们几百个经理人之中的一个代表。她是江西人,学历不高,很年轻就去东莞打工,起初在我们的餐具厂工作,后来转到地产项目,然后才转到服务产业。伴随新事业的迅速发展,她个人的成长也很快,承担的责任愈来愈大。记得在一次分享里,她提到自己的成长得益于两件事:一是感到自己被信任,在一个鼓励成长的环境里,让她有勇气进入陌生领域,在实干中摸索。二是在成长过程中可以获得支援,在成长的路上,她总可以得到知识上的、技能上的、眼界上的,乃至情绪上的引导。

(五)

像陈女士这样的经理人,他们没有机会读很多德鲁克的书,但他们是德鲁克管理学的真正受益者。他们在各自的工作中得到培训,获得发展。

而我,也在结识德鲁克之前就体验到一种好的商业运作模式可以为社会、为个人带来怎样的益处。在把ServiceMaster模式引入中国的过程里,我自己也获得一种成就感。这种成就感,和我们的清洁工人在岗位上的成就感没有本质的区别。它是无形的,却又是真实不虚的:我们可以通过学习而帮助别人,我们自己也可以在服务他人的过程中成长。

或许正因为如此,后来在课堂上听德鲁克讲解创新和企业家精神,我并不感到高深难懂。因为德鲁克所描述的生意过程和意义,跟我的观察和体会非常契合。

当然,德鲁克会从更高的观念层次解释这个主题。古典经济学家相信财富源于贸易。商人把物品从一个不卖钱的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完成交易,他就创造了价值。马克思则认为这个看法忽略了价值创造中的重要一环,那就是劳动。机器不会自动运转,土地不会自动生产,工人的血汗劳动才是价值的来源。

德鲁克说,马克思看到了劳动的重要性,却忽略了其它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创造性的知识。工人的劳动力,本身是盲目的。必须有人设计工作的流程,界定生产的目的,开拓流通的管道,劳动才能发挥效力。所以,创造价值的不只有劳动,还有对劳动的设计、管理、创新。创新不是少数天才的事情,也不是纸上谈兵。一套更有效的流程,一种把市场机会和资源结合在一起的全新配置模式,都是创新。商业上的创新不只可以提升劳动生产力,还有可能让劳动者得到发展。这就是为什么熊彼得在《经济发展理论》里说,是创新和创业带来了价值和财富。德鲁克认为,这是更真切的看法。

一桩好的生意,并不像马克思所说的那样,是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零和游戏。生意的过程并不是把钱从工人、顾客的口袋里转移到资本家口袋的过程。德鲁克认为,马克思的看法是机械论的。因为它把经济过程解释成对劳动价值的瓜分过程。这是有失偏颇的,甚至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六)

当初选择把ServiceMaster引入中国,是因为厌倦了大家都靠寻租去逐利的行业,想换一门干净的生意来做。要从当时还是暴利的房地产开发业里抽身,需要一点决心。我自己的感受是,「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

我因为结缘ServiceMaster,而结缘德鲁克,继而决定学习和传播德鲁克的学问。这个过程,欲罢不能,我的感觉同样是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只不过,此船早已非彼船。

德鲁克知识渊博而深刻。但他的学问真正吸引人的地方,是对每一个个人自由与尊严的关心。他相信,一个正常运作的社会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护人的自由、价值和尊严。正常运作的社会是由众多分散的多元的机构和企业组成的,在这些企业里,企业家和工人之间不是你死我活的零和对立,而是共生共创共享的合作关系,每一个机构都可以为个人提供发展、成长,从而获得自由、活出尊严的机会。

德鲁克的信念给我极大的鼓舞。他让我知道,生意不只应该是干净的,还应该是有意义的。生意不只可以干净,也可以有意义。

结识德鲁克,要感谢比尔‧波拉德的引荐。此后几年,德鲁克给予我慷慨的信任和支持。这样的信任,最初应该源于他对比尔和ServiceMaster的信任。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中国人常说的「缘分」解释这件事情。但我知道,相近的信念和价值观,总是可以帮人们找到彼此、认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