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信封薄得像张广告传单。

我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只有一张纸。全场目光粘在我背上,火烧火燎的。主持人的声音透着刻意的欢快:“特别奖,曹维昱!”

冯副总亲自递过来,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我拆开。

一张支票。金额栏打印着:18.00。附言处手写了一行小字:“寓意深远,好自为之。”

哄笑声像潮水拍过来。我耳朵嗡嗡响,血往头上涌。攥紧支票,我推开椅子起身——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等一下。”

声音不高,从主桌传来。

董事长马永健站了起来。满场嘈杂像被刀切断了。他走过来,拿过我手里的奖金条,低头细看。手指在打印的经办人签章处停住,微微发颤。

他抬起头,先看向冯睿渊。

然后,目光落到我脸上。

很深地看了一眼。

“颁奖暂停。”他说,声音沉得像压实的雪,“曹维昱,你跟我来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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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年会前一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

技术部只剩我工位还亮着灯。

最后一份系统优化报告需要赶在财年结束前提交,组长下午把文件丢给我时拍了拍我的肩:“维昱,辛苦一下,明天年会好好放松。”

他没提年终奖的事。

但走廊尽头的吸烟区,隐约飘来议论声。是销售部的几个同事,嗓门没压住。

“听说今年业绩好的部门,这个数。”有人比划了一下。

“技术部呢?他们那个项目不是搞了大半年吗?”

“谁知道……老黄牛部门呗。”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继续敲打。文档最后一段需要补充测试数据,我从服务器调出日志,一行行核对。

窗外是城市冬夜。

玻璃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二岁,眼角有细纹了。

头发去年开始见白,主要集中在两鬓。

妻子上个月还开玩笑,说像故意染的,有种“早熟的沧桑感”。

她笑完,轻声说:“也别太拼了。”

我们是大学同学,结婚五年,女儿三岁。

房子是郊区老小区,贷款还有十七年。

每个月工资到账,先划走房贷、奶粉钱、父母的生活费,剩下的刚够日常开销。

年终奖对我们很重要。

去年我拿了三万。不多,但给女儿换了张更好的儿童床,带妻子吃了顿像样的日料。她捏着菜单犹豫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报告写完已近十点。我收拾背包,关灯离开。

走廊空荡荡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节节亮起。经过行政副总办公室时,门缝下透出光。冯睿渊还没走。

这位冯副总来公司三年,升得很快。

三十八岁,做事雷厉风行,深得董事长马永健器重。

技术部和他交集不多,只在跨部门会议上有过几次接触。

他说话总带着审视意味,看人时目光像在评估什么。

有次我负责汇报项目进度,他听完没表态,只问了几个非常细节的技术参数。我答上来了。他点点头,说:“基础工作还算扎实。”

就这一句。

电梯缓缓下降。我靠在轿厢壁上,疲惫感涌上来。手机震动,妻子发来消息:“加班完了吗?锅里热着汤。”

我回:“马上回。”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年会,说不定有好消息。”

发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满,像在给自己立旗。但消息已撤回不了。

电梯到达一楼。大厅保安朝我点点头。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我裹紧羽绒服,走向地铁站。

明天。明天就知道了。

02

年会场地在公司租用的酒店宴会厅。

红毯、气球、巨幅背景板,行政部把气氛烘得很足。技术部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圆桌,离主桌隔了五六排距离。也好,清静。

主持人开场,董事长马永健致辞。

他六十五岁,头发全白但梳得整齐,站在台上不怒自威。

讲话简短,感谢员工一年付出,展望明年发展。

掌声雷动。

然后进入颁奖环节。

先是年度优秀员工,销售冠军,创新项目奖。获奖者依次上台,从马永健或冯睿渊手中接过奖杯和红色信封。台下欢呼、拍照,气氛热烈。

我们桌的老张凑过来低声说:“看见没,信封厚度。”

我盯着那些信封。有的鼓囊囊,有的适中。销售部一个小伙子上台时,信封边缘露出粉色钞票的一角,百元面值。

“至少这个数。”老张在桌下比了个“五”。

我喝了一口橙汁。甜得发腻。

妻子早上帮我熨了唯一的那套西装。衬衫领子有点紧,我松了松。女儿在我出门前抱住我的腿:“爸爸要去拿大红包吗?”

我揉揉她的头:“爸爸努力工作,应该会有的。”

现在想起这话,喉咙发干。

奖项一个个颁下去。技术部始终没人被叫到名字。隔壁桌是市场部,已经有三个人上台了。我们这桌气氛渐渐沉下来。

老张嘀咕:“不会吧,咱们那个项目……”

他没说完。项目耗时八个月,解决了客户系统的核心痛点,反馈很好。但项目奖金是单独核算的,和年终奖不是一回事。

主持人念名单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厅里回荡。每次停顿,都让人心跳漏一拍。

又一批人上台。还是没有我。

同桌的小李碰碰我胳膊:“曹哥,你去年不是还拿了优秀吗?”

我摇摇头。去年是去年。

台上冯睿渊正在给一个部门经理颁奖。他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笑容得体,握手时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重视对方。那人也是他的嫡系,行政部的。

我移开目光。

主桌上,马永健正侧头和财务总监说话。

他们面前摆着精致的凉菜,但似乎没人动筷子。

马永健偶尔抬眼扫视全场,目光经过我们这桌时,没有停留。

“接下来,是年度特别贡献奖。”主持人提高音量,营造悬念,“这个奖项,表彰那些在平凡岗位上做出不平凡坚持的同事——”

大屏幕滚动照片。有保洁阿姨深夜打扫的背影,有前台姑娘整理快递堆成山,有IT支持同事蹲在桌下理线。

最后一张,是我。

照片里,我坐在工位前,屏幕光映在脸上,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角度是从办公室门口偷拍的,我完全没察觉。

全桌人都看向我。

老张拍我肩膀:“可以啊维昱!”

我脑子有点懵。特别贡献奖?去年是发给食堂师傅的,奖金五千元。虽然不多,但也是个肯定。

主持人喊出我的名字:“技术部,曹维昱!请上台领奖!”

掌声响起。我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闷响。走过好几排桌子,能感觉到各种目光。羡慕的,好奇的,也有无所谓的。

上台的台阶有三级。我走得不太稳。

冯睿渊站在颁奖位置,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很薄。比之前所有信封都薄。

他微笑着递给我。我接过时,他手指在信封上轻轻压了一下。

“曹工,”他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一年辛苦。”

这话听起来正常,但他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审视,又像……怜悯?

我来不及细想。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曹工说两句?”

我接过话筒,手心出汗。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主桌那边,马永健也正看着我。

“谢谢公司,”我干巴巴地说,“我会继续努力。”

把话筒还回去,我捏着信封下台。信封轻得异常。

回到座位,老张催我:“快打开看看!特别奖说不定有惊喜!”

同桌人都凑过来。

我撕开信封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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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不是现金,是打印的支票。公司抬头的财务专用支票。

金额栏:18.00。

大写:人民币壹拾捌元整。

附言处有一行手写小字,蓝色圆珠笔:“寓意深远,好自为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耳朵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接着,老张的嘀咕钻进耳朵:“……多少?”

他凑近看,眼睛瞪大了。

“十八块?”

声音没压住。邻桌有人转头。窃窃私语像水波纹荡开。

“十八?开玩笑吧?”

“是不是写错了?少打了个万?”

“你看他那表情……不像错了。”

我捏着支票,纸张边缘割着指腹。台上的主持人还在继续下一个环节,但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在往我们这桌看。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老张压低声音:“维昱,这怎么回事?”

我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支票右下角有经办人签章。打印的字迹:冯睿渊。

是他亲自经办的。那个薄信封,他递给我时手指的轻压,那句“一年辛苦”——现在回想起来,全是讽刺。

十八元。

还不够买一本像样的技术书。不够我从公司打车回家。甚至不够女儿在游乐场坐一次旋转木马。

“寓意深远”。什么寓意?十八层地狱?十八般武艺?还是单纯在说:你这一年的工作,就值十八块钱。

同桌人都沉默了。有人尴尬地移开视线,有人假装喝水。小李小声说:“曹哥,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得罪谁了?

我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交给我的项目从不拖延,代码干净,文档齐全。同事需要帮忙我从不推脱。组长交代的杂活我也认真完成。

上周冯睿渊让我整理一份三年前的技术档案,说董事长要看。

我熬了两个通宵,从旧服务器里一点点挖出数据,重新排版成清晰报告。

交给他时,他只“嗯”了一声。

再往前,他助理有次急要一份系统权限清单,我午饭没吃赶出来。助理说了声谢谢,没下文。

都是小事。我没指望谁记着我的好。

但也不该换来这个。

台上正在抽三等奖。欢呼声一阵阵传来,像在另一个世界。我们这桌成了孤岛,沉默在蔓延。

老张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算了维昱,先吃饭。”

我盯着面前的盘子。冷掉的龙虾球,油凝在表面。胃里一阵翻搅。

我把支票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纸张很薄,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但它在烧。烫着我胸口。

主桌那边传来笑声。马永健正举杯和几位高管碰杯。冯睿渊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侧耳听旁边人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他根本没往这边看。

好像刚才那场羞辱性的颁奖,只是年会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我端起酒杯,里面是兑了水的红酒。一饮而尽。酸涩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同桌人开始勉强找话题聊,试图掩盖尴尬。有人说今年的菜不如去年,有人说抽奖礼品太寒酸。没人再提奖金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同情,变成一种微妙的疏远。仿佛我身上突然沾了什么不祥的东西,靠太近会被传染。

主持人宣布进入自由敬酒环节。人们纷纷起身,端着酒杯去主桌敬领导,或者找相熟的同事碰杯。我们桌的人也渐渐散了。

只剩我还坐着。

老张走前犹豫了一下:“维昱,不走动走动?”

我摇头:“你们去吧。”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圆桌空了七八个位置。我给自己又倒了杯酒。这次没兑水,纯的。一口下去,辣得眼睛发涩。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碰杯声、笑声、恭维话混成一片暖烘烘的背景噪音。我坐在这片热闹的中心,却像被一层玻璃罩子隔开了。

冷。

西装不够厚。衬衫领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出门前女儿期待的眼睛。想起妻子热在锅里的汤。想起房贷账单,下个月要交的幼儿园学费。

我摸出那张支票,又展开看。打印的字体工整冰冷。附言那行小字,笔迹我认得,是冯睿渊的。他写字最后一笔喜欢微微上扬,有种不经意的傲慢。

我把支票揉成一团,握在掌心。

纸团很小,很轻。

然后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04

起身的动静不大,但附近几桌还是有人看过来。

我攥着那个纸团,穿过圆桌之间的空隙往外走。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但我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经过主桌时,我刻意没往那边看。

但余光还是扫见了。马永健正在听财务总监汇报什么,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冯睿渊端着酒杯,和行政部经理说笑,侧脸线条放松。

他们没注意我。

也好。

就这样安静地离开。

明天递辞职信,工作交接,然后重新投简历。

三十二岁,有八年行业经验,应该还能找到下家。

只是房贷要断供几个月,得跟亲戚借点钱周转……

脑子乱糟糟地盘算着,脚步没停。

快到宴会厅大门时,身后传来声音。

不高,但穿透了满场嘈杂。

是马永健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背后所有谈笑、碰杯声瞬间低下去,像被按了静音键。我能感觉到几百道目光刺过来。

慢慢转身。

马永健已经从主桌站起来了。他手里还拿着酒杯,但酒液微微晃荡,折射水晶灯的光。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然后,他放下酒杯。

红酒杯底碰触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满场死寂,那声音被放大得惊人。

他绕过主桌,朝我走来。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深灰色中山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经过的圆桌,所有人像被定住了,端着酒杯的、夹着菜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冯睿渊也站起来了。他脸色有点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马永健走到我面前。

他没看我,先看向我手里。那个纸团已经被我攥得汗湿,边缘破损。

“手里拿的什么?”他问。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张开手心。皱巴巴的支票摊在掌心,像片枯叶。

马永健伸手拿过去。他手指干燥,碰到我手心时很凉。他小心地把支票展开,抚平皱褶,低头细看。

时间过得很慢。

我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撞着肋骨。能听见宴会厅角落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远处某桌有人不小心碰倒筷子的轻响。

马永健的目光停在金额栏。

18.00。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到附言那行小字。又移到右下角的经办人签章。

他的手指在“冯睿渊”三个打印字上停住了。

我看见他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

先看向冯睿渊。那一眼很长,像有实质的重量。冯睿渊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马永健转回来看我。

他打量我的脸,很仔细。从眼睛,到鼻子,到下巴。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

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痛楚?

不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但依旧控制得很好:“曹维昱。”

他记得我名字。我有些意外。公司上千号员工,我只是技术部一个普通工程师。

“是,马董。”

“这张奖金条,”他举起支票,“是你今晚领到的全部年终奖?”

“是。”

“十八元?”

他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支票,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自己中山装的内袋。

“颁奖暂停。”他转向全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行政部,通知所有高管,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冯副总也来。”

冯睿渊脸色更白了。

马永健重新看向我:“曹维昱,你跟我来办公室。”

他转身往外走,没等我回答。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在原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现在。”

我机械地迈开步子。

经过冯睿渊身边时,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没了平时的从容,有种被逼到墙角的凌厉。

但只是一瞬,他就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西装袖口。

我跟上马永健。

他走得不快,但我得稍微加快步子才能跟上。宴会厅大门被服务员拉开,我们一前一后出去。

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壁灯柔和。宴会厅里的喧哗被门隔开,瞬间沉入一片寂静。

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马永健没说话。我也没问。

电梯口,他按了下行。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跳动。镜面电梯门映出我们的身影:他挺直背脊,我微微佝偻着肩。

“叮。”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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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

电梯上升时无声无息,只有楼层数字在跳。马永健背对我站着,看着电梯门缝。我从镜面里看见他的侧脸,皱纹很深,嘴唇紧抿。

二十七层到了。

门开,外面是安静的走廊。深色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都是山水。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就是他的办公室。

秘书区还亮着灯,但座位空着。年会,秘书应该也去参加了。

马永健推门进去,没开大灯,只按亮了办公桌旁的落地灯。暖黄光晕铺开,照亮红木办公桌和后面一整墙的书柜。

“坐。”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

我坐下。沙发很软,但我不敢靠实。

马永健没坐。他走到办公桌后,从内袋拿出那张支票,摊在桌面上。又从抽屉里取出老花镜戴上,弯腰仔细看。

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曹维昱,”他终于开口,没抬头,“来公司几年了?”

“五年半,马董。”

“哪个学校毕业的?”

“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

“老家哪里?”

“临州。”

他顿了顿,抬眼从镜片上方看我:“临州……具体哪个区?”

“鼓楼区。”

他又低下头,手指在支票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思考什么。

“父母都还好?”

“父亲退休了,母亲身体不太好,有风湿。”

“兄弟姐妹呢?”

“有个姐姐,嫁到外地了。”

他点点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在手里转着。

“今晚的事,”他说,“你怎么想?”

我迟疑了一下:“我不明白为什么。”

“十八元,附言‘寓意深远’。”他重复那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你觉得是什么寓意?”

我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我看着夜景。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衬衫,背影显得比平时单薄。

“冯睿渊,”他说,“你平时和他接触多吗?”

“不多。偶尔有工作交集。”

“他交代你办过事吗?”

“有过几次。要技术档案,系统权限清单之类的。”

“你都按时完成了?”

“他评价过你的工作吗?”

我想起那句“基础工作还算扎实”。“算是有过肯定。”

马永健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光影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结婚了吧?”他忽然问。

“孩子呢?”

“女儿,三岁。”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曹维昱,”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听完,不要外传。这是公司内部事务,也涉及……我的家事。”

我坐直了身体。

他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下,这次坐我对面的单人沙发。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玻璃面映出倒影。

“冯睿渊,”他缓缓开口,“是我儿子。”

我愣住了。

“不是婚生的。”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随母姓。他母亲……是我年轻时犯的错。那时候我还没创业,在国企上班,有家室了。她是我下属。”

他停住,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盆绿植上。叶片油亮,在灯光下泛着光。

“后来她怀孕,坚持要生下来。我劝过,没用。她辞职回了老家,一个人把孩子带大。我按月寄生活费,但没去看过。直到睿渊大学毕业,他母亲联系我,说孩子想进我公司。”

他拿起那支没点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放下。

“我答应了。给他安排了岗位,从基层做起。他能力强,三年升到副总,凭的是真本事。公司里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要求他保密,他也同意了。”

他看向我:“但他心里有怨。”

“怨我当年没认他们母子,怨我给不了他名分,怨他母亲前年病逝时我没去送最后一程。”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深处挖出来的,“这些怨,他平时藏得很好。工作归工作,我们配合得不错。”

“直到今晚。”他指了指桌上的支票。

“十八元。他选这个数字,是因为他母亲去世那天,是十八号。”马永健的声音有点哑,“附言‘寓意深远’,是在提醒我,也是在发泄。”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父子?私生子?多年的怨气?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为什么是我?”我听见自己问,“我只是个普通员工。”

马永健看着我,眼神很深。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为什么是你?你和他没有直接冲突,工作也算尽责。他选你当靶子,不是偶然。”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怀疑,他是做给我看的。用这种侮辱性的方式,惩罚一个‘无辜’的员工,来测试我的反应。看我是不是会为了维护‘公平’而追究他,还是会因为他是……我儿子,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

“也可能,他是在警告我。警告我不要试图把公司交给‘外人’。”他加重了“外人”两个字。

我后背发凉。

“马董,我不明白……”

“最近技术部在筹备一个新项目,涉及核心数据架构升级。”马永健说,“我提过,想让你参与核心设计。你组长应该还没跟你谈。”

我完全不知道这事。

“冯睿渊可能听到了风声。他认为我在培养‘自己人’——不是血缘上的,而是能力上的。他感到了威胁。”马永健靠回沙发背,疲惫地闭了闭眼,“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敲打你,也敲打我。”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落地钟敲了十下。晚上十点了。

马永健睁开眼,站起身:“今晚你先回去。这事我会处理。你的年终奖,明天财务会重新核算发放。”

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个短号:“让冯副总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你从侧门电梯下去,别碰见其他人。”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马永健站在桌后,手里捏着那张支票,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下垂。

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我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我听见另一部电梯“叮”的一声。脚步声往办公室这边来。

我闪身进了安全通道的门。

从楼梯间往下走了几层,我才敢停下来喘口气。脑子里还在嗡嗡响。

父子。私怨。权力试探。十八元背后的死亡纪念日。

而我,成了这场家庭战争里被随手捡起的石头。

我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悲哀。

手机震动了。妻子发来消息:“年会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了想,回:“结束了。现在回。”

又加了一句:“没事,一切都好。”

发完,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真的好吗?

06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

请了病假。妻子摸我额头:“没发烧啊,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昨晚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她信了,去厨房熬粥。

女儿爬到床上,趴在我胸口:“爸爸今天不上班吗?”

“嗯,陪宝宝。”

“那我们去公园吧!”

“爸爸累了,明天去好不好?”

她撅起嘴,但没闹,乖乖躺在我旁边玩娃娃。

我盯着天花板。昨晚的画面一帧帧回放:薄信封,十八元支票,哄笑声,马永健起身,办公室里的对话。

冯睿渊是他儿子。

这个事实像块石头压在胸口。难怪他升得那么快,难怪马永健对他格外器重。公司里那些关于冯睿渊“背景硬”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只是没人猜到是这样的背景。

手机响了。是技术部组长。

“维昱,好点没?”

“好多了,谢谢组长。”

“那个……昨天年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他语气小心翼翼,“马董后来叫你去办公室,没为难你吧?”

“没有,就问了些情况。”

“哦……那就好。”他顿了顿,“另外,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下。明年开年,数据架构升级项目要启动了,马董点名让你进核心组。你这几天有空的话,可以先看看前期材料。”

果然。马永健没说谎。

“谢谢组长,我会准备的。”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女儿已经跑到客厅看电视去了。厨房传来妻子切菜的声音。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公司邮箱。一堆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年会照片和祝福转发。划到下面,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财务部。

标题:关于年终奖重新核算的通知。

点开。

正文很简短:“曹维昱同事,因系统录入错误,您本年度的年终奖金额有误。现重新核算并补发,差额部分将随本月工资一并发放。对此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财务部。”

没有具体金额。

我关掉邮箱,打开银行APP。工资卡余额还是昨晚看的那几个数字。没有新入账。

所以,“补发”可能还要等几天。

但至少,他们承认“错误”了。虽然谁都知道那不是系统错误。

午饭时妻子问:“你们年终奖发了吗?”

“发了。”我说。

“多少?”

“和去年差不多。”我撒了谎。

她笑了:“那挺好。开春给妞妞报个舞蹈班,她老看隔壁小姑娘跳舞。”

“好。”

我低头喝粥,米粒堵在喉咙,咽得艰难。

下午我去了趟老城区。

没告诉妻子。只说出去走走。

沈月英住在一个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里。红砖楼,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我按门铃,好一会儿才有人应。

“谁啊?”

“沈奶奶,是我,曹维昱。”

门开了条缝。沈月英眯眼看我,认出后打开门:“小曹啊,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八十五了,背很驼,但精神不错。

屋里家具陈旧但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她是马永健的母亲,一个人住。

我之前因为公司敬老活动来过几次,帮她修过电脑,装过宽带。

她记得我。

“喝茶。”她端来一杯热茶,“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身体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事想问问您。”

她在我对面坐下,老花镜挂在脖子上。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什么事啊?”

我犹豫了一下。直接问冯睿渊的事太唐突,得绕个弯。

“沈奶奶,您认识冯睿渊吗?”

她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你问他做什么?”

“公司的事。他是我领导。”

她沉默,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小口。手有点抖。

“那孩子……”她放下杯子,“造孽啊。”

“您知道他?”

“能不知道吗?”她叹气,“他娘叫冯秀珍,以前在水泵厂上班,跟永健一个车间。那时候永健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两岁了。”

她打开相册,翻到一页。黑白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厂房前。她指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这就是秀珍。”

姑娘很清秀,笑得很腼腆。

“她喜欢永健,全车间都知道。永健那时候是技术骨干,人精神,又有前途。但他有家室了,一直躲着。后来秀珍调去当他的助手,天天在一块儿……就出事了。”

沈月英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秀珍怀孕后,闹开了。永健媳妇要离婚,厂里要给处分。秀珍坚持要生,说她这辈子就认准永健了。永健没办法,把她调去后勤科,眼不见为净。但秀珍肚子大了,瞒不住,只好辞职回老家。”

“后来呢?”

“生了个儿子,随她姓冯。她一个人带大,没再嫁。永健按月寄钱,但没去看过。秀珍也不让,说有骨气,不靠男人。”沈月英摇头,“那孩子从小没爹,听说在学校老被欺负。性格倔,跟他娘一样。”

她翻到相册后面,有一张彩色照片。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河边,表情严肃,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这是他初中毕业时寄来的。秀珍写信说,孩子成绩好,但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永健看了照片,一晚上没睡。”

“后来冯睿渊进公司,您知道吗?”

“知道。秀珍前年癌症走了,走前给永健打电话,说孩子想进他公司,让他照顾。永健答应了。”沈月英看着我,“小曹,你问这些,是不是睿渊在公司惹事了?”

我迟疑了一下,点头:“有点小矛盾。”

“那孩子心里有结。”她合上相册,“他恨永健,恨这个家。但他又需要他爸的认可。矛盾得很。秀珍走了,他就更……偏激了。”

她握住我的手,手心很粗糙,但温暖。

“小曹,你是个老实孩子。如果睿渊为难你,能避就避吧。他们父子之间的事,外人掺和进去,容易受伤。”

我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沈月英送我到门口,忽然说:“对了,你等等。”

她回屋,拿了个小布袋出来:“这是秀珍以前托我保管的。说是等睿渊成家了,交给他媳妇。现在……你帮我带给永健吧,让他转交。”

布袋很轻。我接过来,没打开。

“里面是什么?”

“就一封信,还有枚银戒指。秀珍当年的嫁妆,她娘给的。”沈月英眼睛有点红,“她到死都戴着。说下辈子,要堂堂正正嫁给她爱的人。”

我捏着布袋,觉得沉甸甸的。

离开老小区,天阴了。要下雪的样子。

手机震动,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X月X日14:32转入人民币58,000.00元,余额……”

五万八。

补发的年终奖到了。

我盯着那数字,站在路边,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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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公司,气氛很微妙。

前台姑娘看到我,眼神躲闪了一下,才挤出笑:“曹工早。”

电梯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原本在聊天,见我进来,声音低下去。有人对我点点头,有人假装看手机。

技术部办公室,我工位附近异常安静。平时早晨总有讨论声、键盘声、泡茶水的动静,今天都收敛了。

我坐下,开电脑。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维昱,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听说冯副总昨天没来上班。”

我“嗯”了一声。

“马董上午召集所有高管开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老张声音更低了,“有人看见冯副总从会议室出来时,脸是青的。”

我没接话。打开邮箱,一堆未读。有项目邮件,也有八卦打听的。我一封没回。

组长过来了:“维昱,来一下。”

我跟他进小会议室。他关上门,坐下,搓了搓手。

“两件事。第一,数据架构项目,下周一启动会,你是核心成员,准备一下发言。”

“第二,”他顿了顿,“马董交代,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我站起身。

“维昱,”组长叫住我,表情复杂,“不管发生什么,技术部这边,我们挺你。”

我点点头:“谢谢组长。”

董事长办公室,秘书直接让我进去。

马永健在打电话,示意我先坐。他语气严厉:“……董事会那边我会解释。停职期间,所有权限冻结。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走过来坐下,看起来比前天更疲惫。

“曹维昱,两件事跟你同步。”

他打开文件夹,推过来一份文件。是冯睿渊的停职通知,停职三个月,期间由其他人暂代行政副总职责。理由是“管理失当,造成不良影响”。

“这是他该受的处分。”马永健说,“十八元奖金的事,他承认是他授意财务做的。财务经理丁玉华已经被调离岗位。”

我看着那份通知,没说话。

“第二件事,”马永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厚,“这是公司给你的补偿。除了补足的年终奖,还有一笔精神损失补偿。金额不多,但是公司的心意。”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

“马董,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冯副总为什么选我?”

马永健沉默了几秒。

“我查了。”他说,“你上个月提交的那份系统安全报告,指出行政部有几个违规访问记录。其中一条,是冯睿渊的账号在非工作时间,调阅了高管薪酬档案。”

我想起来了。那份报告是常规安全检查的一部分,我按流程上报了异常。当时没多想。

“他看到了那份报告,认为你在针对他。”马永健说,“虽然你只是履行职责,但他心里有鬼。他查你薪酬,发现你去年拿了优秀员工,今年项目评价也好。加上我提过让你进核心组……种种因素叠加,他决定给你个教训。”

原来如此。

一个无心的报告,触动了敏感神经。

“他母亲是十八号去世的,”马永健继续说,“所以他选了十八元。附言‘寓意深远’,一半是冲我,一半是冲你。他想让我明白,他在提醒我那天的罪过。也想让你明白,别多管闲事。”

他揉了揉太阳穴。

“曹维昱,这事是公司对不起你。我作为董事长,也作为……他父亲,向你道歉。”

他站起身,对我微微欠身。

我吓了一跳,也赶紧站起来:“马董,您别这样。”

“应该的。”他重新坐下,摆摆手,“你先回去工作。停职期间,冯睿渊会搬出公司宿舍。你们应该碰不上了。”

我走到门口,想起沈月英给的布袋。

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沈奶奶让我转交您的。说是冯睿渊母亲留下的。”

马永健盯着布袋,手伸过去,又停住。手指微微颤抖。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