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来过年就离婚”这句话,是王秀英先砸过来的,可她怎么都没想到,最后先撑不住的,反倒是他们冯家。
电话挂断以后,客厅里安静得有点瘆人。
祁思嘉坐在沙发上,指尖还是凉的,掌心却被自己掐出了深深的红印。七个月的肚子沉甸甸地压着,她低头看了眼,小家伙像是感知到妈妈情绪不好,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就是止不住。
不是单纯因为委屈。更多是那种绷太久之后,忽然有人替你挡在前头,整个人就软下来了。
沈曼抽了张纸,递给她,语气还算平稳:“哭够了就擦一擦,别把情绪带给孩子。”
祁国伟坐在一旁,脸沉着,没发火,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是他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了。
祁思嘉接过纸巾,嗓子哑得厉害:“妈,她们怎么能这样说……”
沈曼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却很利:“她们不是现在才这样,她们一直都这样。以前你忍,她们就以为你没脾气。现在你怀孕了,她们更觉得你跑不了,自然什么话都敢说。”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三年前祁思嘉和冯志刚结婚的时候,冯家就不太安分。婚前装得客客气气,婚后没多久,王秀英就开始挑这挑那,说她不会做饭,说她回家晚,说她一个女人赚那么多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给男人生儿子。
一开始祁思嘉总觉得,老人嘛,观念旧一点,也正常。冯志刚每回都在中间打圆场,说他妈刀子嘴豆腐心,说莉莉年纪小不懂事,说一家人没必要计较那么多。
她那时候还真信。
可后来她才明白,有些和稀泥,不是维护关系,是默认伤害。
她怀孕之后,冯家更是像抓到了什么把柄。王秀英隔三岔五打电话来,今天叫她别上班,说孕妇在外面抛头露面伤福气;明天寄来一堆乱七八糟的土方子,说喝了能保准生男孩;后天又嚷嚷着让她回老家待产,说家里祖宗会保佑。
可问题是,老家那地方,冬天冷得透骨,卫生条件也一般,别说待产,光是想想大着肚子一路颠簸回去,她都发怵。
医生早说过,她胎位不算特别稳,孕晚期要尽量避免长时间奔波。
这些话她跟冯志刚说过,不止一次。
但冯志刚的回答,永远差不多。
“妈也是为你好。”
“回去也就几天,没那么夸张。”
“你稍微忍忍不行吗?”
忍忍忍。
好像天底下所有当媳妇的,只要能忍,就是贤惠;只要不忍,就是不懂事。
沈曼伸手,把她手机拿过来,点开微信。果然,冯志刚又发来一长段。
大意还是那一套,说王秀英年纪大了,说老人家讲究团圆,说她别把事情闹僵了,顺着点,哄哄就过去了。
沈曼看完,连冷笑都懒得笑了,直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你看清楚了没?”她说,“你婆婆骂你,他劝你忍。你小姑子咒你孩子,他让你理解。现在他们拿离婚压你,他还要你去哄。思嘉,这不叫好脾气,这叫没担当。”
祁思嘉没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可这回,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祁国伟开口也不绕弯子:“你自己想想,这日子你还想不想继续过。不是现在立刻给答案,是你得开始认真想了。”
祁思嘉低头摸着肚子,半晌才轻声说:“我不回去。无论谁说,我都不回去。”
“那就不回。”沈曼说得很干脆,“从现在开始,谁来逼你,都不作数。”
接下来的几天,冯家那边果然没消停。
王秀英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前面还是骂,后面开始哭,说自己血压高了,说邻居都笑话她,说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冯莉莉比她妈更阴阳怪气。发消息说嫂子真金贵,说别人家女人怀孕照样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就祁思嘉像个祖宗。后来甚至还发来一句:“老是动气,小心孩子生下来不健康。”
祁思嘉看得手指都发凉。
沈曼看见了,二话不说,直接拿走她手机,把那母女俩的电话和微信都处理了,只留了冯志刚的。
“不是怕她们,是没必要让垃圾天天往你眼前倒。”她说。
另一边,沈曼没闲着。
她做律师这么多年,最清楚一件事:嘴上的狠话没用,真正有用的是证据和筹码。
她让人把祁思嘉婚后的资产情况全部梳理了一遍。房子是祁家婚前全款买的,只写了祁思嘉一个人的名字。车也是祁思嘉的。她自己的存款、理财、基金,都清清楚楚。至于冯志刚那边,工资确实有,但婚后偷偷往老家转的钱也不少,给王秀英的,给冯莉莉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不是小数。
祁国伟那边也开始摸底。他不爱掺和这种家长里短,可一旦真掺和了,事情就不会停在“讲道理”这个层面。
他查了冯志刚的公司,查了冯家老家那间杂货铺,甚至还顺手查了一下冯莉莉这几年在外头欠没欠账、有没有别的麻烦。
祁思嘉不知道他们查到了多少,只看得出,父母不再是简单生气,而是在很认真地替她铺后路。
腊月二十五那天,冯志刚回来了。
门一开,他拖着箱子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很,像一路都在压火。
祁思嘉正在客厅慢慢走动,医生让她多活动,她穿着宽松的毛衣和孕妇裤,整个人有些疲惫,但气色还行。
冯志刚一进门,先扫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大概在他想象里,她应该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等着他来当这个“调停者”。
可她只是淡淡说了句:“回来了。”
这一下,倒把他准备好的那些话卡住了。
他换了鞋,把箱子往旁边一放,语气很冲:“我能不回来吗?家里都乱成什么样了,妈天天哭,亲戚也都在问。祁思嘉,你到底想干什么?”
祁思嘉停下来,转头看他:“我想干什么?我只是说,我不回老家过年。”
“那不就是一点小事吗?”冯志刚声音更高了,“你非得闹成这样?你知不知道我夹在中间多难做?”
“你难做?”祁思嘉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话有点可笑,“我怀孕七个月,你妈逼我长途回北方过年,你妹妹说我矫情,说我孩子必须回去认祖归宗。你从头到尾说一句没有?”
冯志刚被问得一噎,还是嘴硬:“她们说话是难听了点,可出发点也是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为了谁的家?”祁思嘉反问。
“当然是我们家!”
“你说的‘我们家’,指的是你妈那个家,还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家?”
这一句太直接了,直接把冯志刚问恼了。
他脸涨红了,忍不住抬高音量:“你非要这么分吗?我妈生我养我,我回去陪他们过个年怎么了?你就不能懂点事?”
“我没拦着你回。”祁思嘉声音反而很平,“你想回,你现在就能回。但我不去。”
冯志刚瞪着她,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家?”
“以前我觉得不是,现在我觉得,是你们家做出来的事,让人没法看得起。”
这话一落,客厅瞬间静了。
冯志刚站在那儿,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着牙说:“行,祁思嘉,你有本事。你别后悔。”
说完,拎起箱子进了客房。
是的,客房。
他这几天回来,沈曼已经让阿姨提前把客房收拾出来了。意思很明白,在事情没说清楚之前,他先别往主卧里凑。
晚上,冯志刚也没出来吃几口饭。
第二天陪着去产检的时候,他还在绷着。
医生检查完,例行叮嘱孕晚期注意事项,专门提了句:“最好不要长途旅行,太折腾,万一路上不舒服很麻烦。”
冯志刚站在边上,脸色明显不自然。
结果出了医院门口,偏偏碰见了冯莉莉。
她是陪朋友来做项目的,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那股子阴阳怪气劲儿立刻就上来了。
“哟,嫂子。”她笑得很假,“原来你不是不方便出门啊,我还以为你在家里连路都走不了了呢。”
祁思嘉懒得搭理她,继续往前走。
冯莉莉却不依不饶,跟上来,故意说给旁边朋友听:“有些人真会挑地方,产检都得来私立医院,花钱跟流水一样。难怪看不上我们老家。”
那女的也帮腔:“现在有些女的怀个孕就上天了,跟谁没生过似的。”
祁思嘉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看向冯莉莉,语气不重,却很稳:“你哥给你的那些钱,够你来这儿做几次美容了吧?”
冯莉莉脸色当场一变:“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祁思嘉看着她,“去年你说想开店,找你哥拿钱;前年你说要学化妆,找你哥拿钱;上个月你说手机坏了,还是找你哥拿钱。冯莉莉,你花你哥的钱倒是花得挺利索,怎么轮到我来医院检查,就成浪费了?”
边上的朋友眼神都变了。
冯莉莉最受不了在人前丢脸,一下就急了:“那是我哥自愿给我的!关你什么事!”
“婚后收入是夫妻共同财产,当然关我事。”祁思嘉一字一句,“再说了,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不是你家的钱。你哪来的底气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冯志刚站在一旁,脸已经彻底挂不住了:“行了莉莉,少说两句。”
“哥,你还帮她?”冯莉莉尖着嗓子喊,“妈都快被她气死了,你还护着她!”
祁思嘉没再跟她废话,只对冯志刚说:“走不走?”
冯志刚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跟上了车。
一路上,他脸黑得吓人。可到家后,他也没再提老家那事。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祁思嘉这次,是真的不退。
小年那天,王秀英换了打法,不直接骂了,开始装可怜,把电话打到了祁国伟那儿。
祁国伟开了免提。
王秀英一口一个亲家公,语气倒像是软了不少,说自己前几天话说重了,说儿媳怀孕是大事,她也是着急。然后话锋一转,又开始扯什么祖宗规矩、长孙认宗、过年团圆。
说到底,核心意思还是一个:必须回去。
祁国伟听她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回:“医生不建议她长途奔波,这不是商量,是医疗建议。志刚想回去尽孝,我们不拦。思嘉留在上海养胎,就这么简单。”
王秀英一听这意思,立马又炸了:“那怎么行!媳妇不回去,亲戚怎么看?孩子以后根都不知道在哪儿!”
沈曼把电话接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水:“孩子根在哪儿,不由你说了算。法律上,孩子跟谁姓,在哪儿出生,谁来抚养,都不是你一个奶奶能决定的。”
王秀英最讨厌别人拿“法律”压她,立刻嚷起来:“你别跟我说这些!孩子是我冯家的种!她想一个人霸着,门都没有!”
“霸着?”沈曼笑了,笑意却一点不达眼底,“王秀英,你最好把话想明白再说。谁在骚扰孕妇,谁在逼孕妇做高风险出行,谁在电话里张口闭口离婚抢孩子,这些话要是真拿到法庭上,吃亏的是谁,你可以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王秀英显然没想到,沈曼连法庭都扯出来了。可她这人,越虚越要嘴硬,又梗着脖子骂了几句。
沈曼懒得跟她绕,直接把话挑明:“你儿子婚后往你那边转了多少账,我这儿有记录。你女儿从他这儿拿了多少钱,我这儿也有数。你再闹,咱们就一笔一笔算。”
这下,王秀英是真慌了。
有些事,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只是别人以前懒得翻。
电话挂掉以后,冯志刚从客房出来,脸色难看得不像样。
“妈,”他对着沈曼,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您这样是不是太过了?都是一家人,何必要闹成这样?”
沈曼看着他,眼神很淡:“一家人?一家人会在孕妇七个月的时候逼她回老家,动不动拿离婚威胁?一家人会咒她肚子里的孩子?”
冯志刚噎住了。
“还有,”沈曼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你想回老家,随时可以。但你只要踏出这个门,这边的事就按另一套方案走。”
“什么意思?”冯志刚心一紧。
“意思是,”沈曼看着他,“你如果还是拎不清,那这个婚,就没必要勉强了。”
空气一下压得很低。
祁思嘉坐在一旁,没出声。以前这种时候,她总会出来缓和,可这一次,她一句都没替他说。
这反而让冯志刚慌了。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闹矛盾,不是哄一哄、拖一拖就能过去的事。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家里来了三位律师。
周律师,陈律师,还有一个年轻助理。都是沈曼那边的人,文件袋、合同、资料,一样不缺。
冯志刚看到他们,腿都开始发虚。
周律师很客气,坐下之后就直入正题,把几份文件摆到茶几上。
第一份,财产约定协议,婚前婚后,哪些是祁思嘉的个人财产,哪些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离婚协议草案。
第三份,律师函,针对王秀英和冯莉莉的骚扰、侮辱,已经整理好了证据,随时可以发。
周律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人头皮发麻。
冯志刚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冷。
他直到这时候才真正反应过来,沈曼不是在吓唬人,也不是单纯护短。她是已经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只等他自己选。
说白了,祁家给他的不是商量,是通知。
周律师说完以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曼这才开口:“志刚,你别觉得我们心狠。是你们冯家一步一步把事情推到这儿的。现在路摆在你面前,要么彻底处理好你原生家庭的问题,以后把你自己的小家放第一位。要么,咱们按法律程序走。”
“我们不逼你,当着大家的面,你自己选。”
这话出来,冯志刚脸都白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干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他其实并不想离婚。准确说,他根本不敢离。
他心里太清楚了,真走到那一步,他争不到孩子,碰不到房子,能分到的东西少得可怜,连事业都可能被影响。
以前他总觉得,岳父岳母再厉害,也终究是长辈,不会真把事情做绝。
现在他才明白,不动手,不代表没这个本事。
那天晚上,除夕前夜,最要命的一通电话还是来了。
王秀英。
她大概是算准了时间,想逼儿子最后表态。电话一接通,她就在那头骂,骂冯志刚没良心,骂祁思嘉不守妇道,骂祁家仗着有钱欺负人。最后还放狠话,说要亲自来上海接孙子回去。
祁思嘉站在一旁,看着冯志刚脸色一点点变灰。
她忽然说:“开免提。”
冯志刚手一抖。
“开。”她又说了一遍。
他不敢不听,只能按下免提。
王秀英的嗓门一下炸满整个客厅:“明天你必须给我带着她回来!不回来你就别认我这个妈!还有那个孩子,我告诉你,必须是我们冯家的!谁也别想抢!”
话音刚落,祁思嘉走过去,直接把手机拿了过来。
“婆婆,我是祁思嘉。”她声音很平,甚至听不出怒气,“你刚才说的话,我已经录音了。”
“第一,我不会回去。”
“第二,孩子也不会回去。”
“第三,你再提抢孩子,我们这边就直接走法律程序。”
电话那头一滞,紧接着又尖叫起来:“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祁思嘉看着面前脸色惨白的冯志刚,“另外,今天你儿子也在。你不是一直说,让他表个态吗?好,现在就让他说。”
她把手机递回去,盯着冯志刚:“你说。”
那几秒钟,冯志刚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一头是王秀英,一头是祁家。
他不说,今天这关过不去。说了,他和老家就真裂了。
但也就僵了那么几秒,他还是开口了。
嗓子哑得厉害,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妈,我不回去。”
“思嘉也不回去。”
“以后你别再逼她,也别再打她电话,更别提抢孩子的事。”
“我的家在上海,我得先管我自己的老婆孩子。”
话说到后面,他声音都在抖。
电话那头先是死寂,然后就是王秀英歇斯底里的咒骂,什么白眼狼,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什么以后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最后啪地挂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冯志刚坐在沙发边,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手撑着膝盖,连头都抬不起来。
祁思嘉看着他,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这一刻开始,是真的回不去了。
除夕夜照样过。
饭菜很丰盛,阿姨提前准备了好几样祁思嘉爱吃的。祁国伟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点,给冯志刚也倒了一点。
一家人都坐在桌边,可谁都知道,这个年过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再怎么别扭,至少表面上还像个家。现在那层窗户纸彻底破了,谁都懒得再装。
零点钟声响的时候,外面烟花一簇簇亮起来。
苏婷的视频打了过来,先是祝新年快乐,然后就神秘兮兮地说,她听说冯家老家那边最近热闹得很。
王秀英以前没少在镇上吹,说儿子娶了上海富家女,说以后要把她接过去享福,说冯家要翻身了。结果今年儿媳不回去,儿子也没回去,之前吹出去的牛全砸自己脸上了。
“你不知道,”苏婷笑得不行,“听说她气得把家里暖壶都摔了,隔壁邻居围了一圈看热闹。”
祁思嘉听完,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有些人最难受的,从来不是吃亏,而是面子掉地上捡不起来。
年后,冯志刚回公司上班,日子却没比在家里好过多少。
年前耽误了工作,领导已经不满意了。再加上家里的破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一点风声,原本谈得差不多的项目,忽然就把他边缘化了。
他忙得焦头烂额,还不敢有怨言。
祁国伟有天晚饭时,像随口提起似的,问了句:“最近工作怎么样?”
冯志刚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祁国伟点点头,也没多说。
可冯志刚明白,这种“随口一问”,绝不是闲聊。他现在的处境,祁家看得清清楚楚。
没过几天,情况又有了变化。那个项目没有完全从他手里拿走,领导的态度也缓和了点。
他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很快就想明白了——多半还是祁家在后面动了点力。
这事让他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一方面,他知道是祁家给他留了活路;另一方面,又有一种被拿捏得死死的难堪。
可再难堪,他也只能受着。
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月初,祁思嘉发动得比预产期早了几天。
半夜肚子开始规律宫缩的时候,家里一下全醒了。司机、阿姨、提前联系好的医院,整个流程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几乎没有一丝慌乱。
祁思嘉被送进产房的时候,沈曼一直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别怕。
冯志刚也想跟进去,可他站在那儿,看着沈曼和医护人员之间那种熟稔又高效的配合,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连着急都显得有些多余。
几个小时后,孩子出生了。
男孩。
哭声很响亮,身体也健康。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冯志刚眼圈当场就红了。他伸手想接,动作小心得不得了,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他低头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里酸酸胀胀的,那种做父亲的实感一下全涌上来了。
可还没等这股情绪发酵多久,医院行政人员就拿着表进来了,要登记出生信息和名字。
这一环,原本在冯家是大事。
按王秀英的说法,冯家的男孩名字得按辈分,得族里长辈看过才行。她之前还隐约提过,要是生了儿子,名字她和老头子来定。
可现在,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提老家半个字。
沈曼接过表,笔一拿起来,动作干脆得很。
她在名字那一栏,写下了三个字。
祁沐宸。
祁。
看见那个姓的时候,冯志刚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
沈曼把表递给工作人员,语气自然得像说一件早定好的小事:“就这个名字。”
工作人员点头记下。
这时,祁思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声音却很清楚:“孩子跟我姓。”
病房里没人说话。
她看着冯志刚,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早就想好的。”
“你妈不是一直说,孩子得认祖归宗吗?那就不用麻烦她了。这个孩子,以后认祁家的祖宗。”
话说得不重,可那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谁都听得出来。
冯志刚抱着孩子,手都发僵。
他心里当然难受,当然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可到了这一刻,他已经很明白了,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他做主。
跟谁姓,不只是一个姓的问题。
这是态度,是边界,也是祁家给冯家的一个明晃晃的回答。
你们不是要“认祖归宗”吗?
那好,这孩子往后和冯家,认不着了。
过了好半天,冯志刚才低下头,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挺好听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但没办法,他只能这么说。
孩子满月前后,冯家那边果然开始蠢蠢欲动。
不是王秀英亲自来,而是拐弯抹角打听消息。今天找个老家亲戚问问,明天托个什么表叔打听打听,话里话外都想知道孩子情况,甚至还试探着说,奶奶总归得见见孙子。
沈曼这边早有准备。
律师函发了,相关的录音整理了,必要的信息也通过合适的渠道递到了老家那边该知道的人手里。
没多久,王秀英那边就彻底安静了。
她这种人,说到底还是欺软怕硬。真遇上比她更硬、更有章法的人,她那套撒泼打滚就不管用了。
孩子百天那阵子,祁思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沈曼带她开始慢慢接触一些家里的资产安排,信托、股权、房产配置,一样一样给她讲。以前这些东西,祁思嘉不怎么关心,总觉得父母还年轻,自己过好小日子就行。
可经历了这一遭,她才知道,女人手里真正握着的,从来不只是感情,更应该有实打实的底气。
有天傍晚,她在书房里看文件,看得头都大了,忍不住叹气:“妈,以前我真觉得这些离我很远。”
沈曼正在翻另一份合同,闻言抬头看她:“远吗?一点都不远。婚姻一出问题,这些就是你的命门。”
她把文件合上,往后靠了靠,语气比平时缓和些:“你以前运气好,有我们在后头兜着。可不是所有女人都有这个条件。所以你更得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手里那点东西来得踏实。”
祁思嘉点点头,没反驳。
她现在是真懂了。
以前她总觉得爱一个人,就是彼此迁就,互相体谅。现在才知道,迁就如果没有底线,最后往往不是换来珍惜,而是换来别人一步步试探你的底线能低到哪儿。
至于冯志刚,整个人也像被磨掉了一层皮。
他比从前安静得多,下班就回家,带孩子、做家务,偶尔抱着祁沐宸发呆,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有一次夜里,孩子哭闹,他抱着孩子在客厅来回哄。祁思嘉出来接水,看见他站在落地灯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抬头看见她,迟疑了下,忽然低声说:“思嘉,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祁思嘉没接话。
他苦笑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妈是我妈,你是我老婆,两边都哄一哄,总能过得去。可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哄能解决的。我没站出来,就等于我站在了你对面。”
这回,祁思嘉静了几秒,才淡淡说:“你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至少孩子还小。”
意思他听懂了。
不是原谅。
只是给孩子留一个完整的表面,给他一个继续观察的机会。
又过了些日子,沈曼把最终版本的夫妻财产协议拿了出来。
比之前那版还细,条款更多,也更明确。尤其是关于冯志刚不得擅自补贴原生家庭、不得将夫妻共同财产随意处分这部分,写得一清二楚。
违约责任也明明白白。
冯志刚坐在书房里,拿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窗外天都快黑了,他还没动笔。
最后还是祁国伟进来,站在他身边,语气平平地说:“签不签都在你。但你心里应该有数,事情走到今天,不是我们逼你,是你们冯家自己把信任耗没了。”
这句话说得太准了。
耗没了。
就是这个词。
爱情也好,耐心也好,体谅也好,都是会被耗光的。
冯志刚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签了。
签字那一刻,他不是没觉得屈辱。可比起屈辱,他更怕失去。
怕彻底失去现在这个家,失去孩子,失去在上海仅剩的立足之地。
孩子百日宴办得不算张扬,却来的都不是普通人。
席间不少人围着祁沐宸夸,说这孩子长得好,说眼神像妈妈,说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没有人提老家,没有人提冯家。
在那些人的眼里,这孩子就是祁家的小少爷,姓祁,名正言顺。
有人半开玩笑地问祁国伟:“祁总,以后这是接班人吧?”
祁国伟笑着摆摆手:“孩子还小,以后看他自己。不过该给他的,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会替他准备好。”
这话说得温和,可意思很清楚。
祁沐宸的未来,祁家已经安排好了。
至于冯志刚,他站在一旁陪着笑,像个参与其中的人,又像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夜里宾客散尽,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祁思嘉洗漱完,回到房间,看见儿子在小床里睡得正香,小手蜷着,呼吸细细的。
她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那种久违的踏实感一点点涌上来。
不是因为赢了谁。
而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被谁推着走了。
她可以决定自己在哪里过年,可以决定孩子跟谁姓,可以决定婚姻往哪边走。说到底,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沈曼推门进来,给她披了件薄外套,低声说:“窗边凉,别站太久。”
祁思嘉笑了笑,靠在母亲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其实以前我总觉得,你说话太狠了。”
沈曼挑眉:“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说得对。”祁思嘉看着小床里的孩子,声音轻轻的,“心可以软,但手里的牌不能软。要不然,谁都想踩你一脚。”
沈曼听完,没立刻接,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
窗外夜色深,城市灯火还亮着。
客房那边,冯志刚大概还没睡。可他睡不睡,难不难受,后悔不后悔,这些对祁思嘉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她不是没疼过,也不是没犹豫过。
只是人到某个份上,总会明白,有些路一旦看清,就不可能再闭着眼走回去。
而这个孩子,这个姓祁的小男孩,会在一个足够安稳、足够清醒的环境里长大。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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