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文学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名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历史年代、风俗习惯等内容仅为故事背景需要,不代表作者对任何群体的评价与立场。本文不涉及任何真实事件或真实人物,请勿对号入座。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1987年的冬天,我背着铺盖卷,踩着半尺深的雪走进了顾家大院。
那年我二十四岁,穷得叮当响,父母双亡,家里只剩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顾老头说要招我做上门女婿,我没资格挑剔。
"老三跟你,往后这家业都是你们的。"
他指的是小女儿顾春花——白净、文气,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俊姑娘。
可我的眼睛,偏偏落到了猪圈边上那个人身上。
她满手泥水,头发乱糟糟别在耳后,弯着腰拌猪食,压根没抬头看我。
我却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我娶她。"
所有人都愣了。顾老头的旱烟杆子掉在了地上。
01
我叫林怀山。
这名字是村里老先生给起的,说是望子成龙的意思,可我这辈子,跟山倒是像——又笨又沉,挪不动窝。
我是河北清泉县梨树沟人,家里头就我一个,爹在我十六岁那年下井挖煤,再没上来过;娘撑了三年,病没撑过去,走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屋里连口热汤都没人给端。
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过。
队里的活我都干,挣的工分刚够糊口。到了二十三岁,别人家的小子早娶了媳妇,我连说媒的人都没有。不是我长得丑——我自个儿去水缸边照过,眉眼还算周正。
可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光棍穷汉,连床像样的被褥都凑不出来?
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赵有才给我牵的线。
那是1987年冬月里,赵队长把我叫到他家,往我面前推了一碗红糖水,说:"怀山,我给你说个事儿,你仔细听着。"
我端着碗,没动。
赵队长咳了一声,道:"顾家庄你知道不?就是往北翻过两道梁那个村,顾老汉顾兴贵,你听说过没有?"
"没有。"
"那老头早年做过小买卖,手里有两个钱,家里开着个杂货铺子,日子过得还行。"赵队长顿了顿,"他家有三个闺女,大的嫁出去了,还剩俩。老头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想招个上门女婿,把这家业传下去。"
我把红糖水喝了一口,搁下碗,问:"招我?"
"怎么,你嫌弃?"赵队长瞪我,"你自个儿掂量掂量,你有什么条件?人家要的就是个能干活的,不要彩礼,白给你娶媳妇,往后铺子院子都有你一份,这样的好事你上哪找去?"
我没吭声。
入赘做上门女婿,在那个年代,不是什么体面的事。男人入赘,出门都矮人三分,村里人背后戳脊梁骨,叫"倒插门的",跟骂人差不多。
可我那间土坯房,东墙已经开裂,一到下雨天,炕上得摆三个破盆接水。
我有什么资格挑剔体面不体面?
"行,我去看看。"
02
去顾家庄那天,天刚下过雪。
我穿着我最好的那件蓝色棉袄,那棉袄还是娘在世时缝的,袖口磨得发白,我用黑布条补了两道,远看还凑合。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帮子已经开了口,我用麻绳缠了两圈。
赵队长赶着他家的驴车送我过去,一路上嘴没停,净给我交代注意事项。
"到了人家里,话少说,腿勤快,让干啥干啥,别摆臭架子。"
"嗯。"
"顾老汉这人,面上瞧着和气,心里精明着呢,你说话得注意。"
"嗯。"
"还有他那老婆子,听说身子不大好,你得殷勤着点。"赵队长回头看我一眼,"最要紧的,见了人家姑娘,眼睛放规矩点。"
我"嗯"了一声,缩着脖子坐在车上,任风把脸吹得通红。
顾家庄在山坳里,二三十户人家,顾家的院子在村口,一眼就能看见——青砖垒的围墙,比旁边的土坯墙高出一截,门口两棵老槐树,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像两只伸开的手。
赵队长把驴车拴在树上,拍了拍我肩膀:"走,进去。"
顾兴贵在堂屋等我们。
他坐在炕沿上,六十来岁的模样,个子不高,身板瘦,穿一件油光发亮的黑棉袄,手里拿着旱烟杆子,眼睛眯缝着,从我进门那一刻就没离开过我。
那眼神,像是在集市上估摸一头牲口的牙口,把我从头打量到脚。
我站在那儿,任他看。
"坐。"顾兴贵抬了抬下巴。
我在条凳上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赵队长在一旁给我介绍:"兴贵哥,这就是我说的林怀山,人老实,能吃苦,庄稼活儿样样拿得出手,家里虽然穷了些,但这小子是块实心料。"
顾兴贵"嗯"了一声,磕了磕烟杆子,慢慢开口:"小伙子,今年多大?"
"二十四。"
"家里头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顾兴贵抬起眼皮,盯了我一会儿,道:"没有人,就没有拖累。"他把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好事,"家里的田地呢?"
"有一亩三分,都是薄地,种不出什么。"
顾兴贵点了点头,把烟杆子往炕沿上磕了磕,道:"入了门,改姓顾,往后孩子随我们顾家的姓,这一条,你没意见吧?"
我喉咙动了一下,道:"没意见。"
"好。"他点点头,往后靠了靠,"俺家三个闺女,大的嫁出去了,还剩俩。最小的那个,叫春花,今年二十一,跟你。往后这铺子,这院子,都是你们的。"
他说完,就盯着我,等我表态。
我没立刻接话。
我挪了挪坐得发麻的屁股,目光越过顾兴贵那件黑棉袄的肩膀,顺着半开的堂屋门,落到了院子里。
院子西头,猪圈边上,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姑娘正弯着腰拌猪食。
两头半大的黑猪在圈里拱着栅栏,嗷嗷叫唤。她听见动静,直起腰来,往堂屋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瞧见了她的脸——皮肤不算白,眉毛挺浓,眼睛不大,但是亮,像冬天井水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冷,却清。
她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拌她的猪食,两头猪凑过来,她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嘴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
赵队长在旁边轻轻捅了我一下。
我回过神来,对顾兴贵道:"老叔,我想多问一句——院子里喂猪的那个,是您哪个闺女?"
顾兴贵的眉头皱了一下,道:"那是老二,顾秋云,属猪的,今年二十六,比你还大两岁呢。"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了一句,"相看过几回,都没成,留在家里搭把手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兴贵以为我是随口一问,又把话头拉回来,道:"春花那孩子你一会儿见见,打小念过几年书,比她二姐强多了,人也齐整……"
"老叔。"我打断他,"我娶她。"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队长的茶碗差点没拿住,抬起头死死盯着我,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钱。
顾兴贵眯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直直盯着我,烟杆子悬在半空,忘了磕,忘了抽,就那么举着。
"你说谁?"他的声音沉下去了。
"院子里喂猪的,顾秋云。"我直视着他,"我娶她。"
03
那天,顾兴贵沉着脸把我和赵队长送出了门。
他没当场翻脸,但话说得很硬:"这事急不得,容我想想。"
赵队长把我拉上驴车,驴蹄子踩着雪咔哒咔哒走了好远,他才回头瞪我,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家把小的许给你,什么条件,你非要大的?"
"大的比我大两岁。"
"大两岁怎么了?"赵队长一拍大腿,"人家条件多好,铺子院子都给,你挑什么挑?!"
"我没挑。我就是想娶顾秋云。"
赵队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旱烟杆子在车沿上磕了磕,叹了口气,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就那一眼,你看上什么了?"
我盯着前头白茫茫的雪路,没有回答他。
这话我说不清楚,就是那一眼,她抬头看过来,我就觉得那双眼睛不一样,清亮,又倔,像是见过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事情就这么僵了将近半个月。
腊月二十的时候,赵队长来找我,说顾家那边有消息了。
我问:"怎么说?"
赵队长的表情有点奇怪,搓了搓手,道:"老二,顾兴贵答应了,让老二跟你。"
我站起来,道:"什么条件?"
"彩礼不要,但老二嫁妆也没有,一分不陪,就一个人。"赵队长顿了顿,"还有,往后铺子和院子重新商量,不一定归你们。"
"为什么?"
"人家说了,老二相看几次没成,留在家里帮衬久了,如今嫁出去,嫁妆是不陪的。"赵队长低声道,"怀山,你再想想,这条件……"
"行。"我直接道。
赵队长瞪我:"行?你想清楚了?"
"我本来也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婚事定下来了。
但有一件事,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顾兴贵起初死活不松口。他的算盘打得响——老二留在家里干活使唤,比嫁出去划算;加上他看我是个穷光棍,自行上门招婿的,却还要挑三拣四,心里有气。
是顾秋云自己去跟她爹谈的。
她怎么谈的,谈了什么,没人告诉我。
赵队长只知道,顾兴贵第二天就松口了,而且是顾兴贵主动找的赵队长,说老二的婚事就这么定了,让把人带来走礼。
我问赵队长:"她爹凭什么突然答应了?"
赵队长摇摇头,道:"这我哪知道,顾家的事,你自个儿往后慢慢摸。"
04
定亲那天,我跟着赵队长又去了顾家庄。
顾家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顾兴贵居中,旁边是他老伴张桂芝——一个胖胖的妇人,脸圆,眼睛小,我进门的时候她只瞥了我一眼,就把脸别过去了,从头到尾没正眼看我。
顾春花坐在里屋门口,穿了件枣红色的棉袄,梳着两条辫子,我进来时她瞧了我一眼,神情说不清是什么,然后低下头去摆弄袄襟上的扣子。
顾秋云没在堂屋。
我四下张望,没找见她。
赵队长朝我递了个眼色,叫我别乱看。
礼数走完,顾兴贵叫了一声,道:"老二,出来。"
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顾秋云从里头出来。
她今天换了件深蓝的棉袄,头发拢在脑后,比那天喂猪时利索了些。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口老井,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喜怒。
顾兴贵道:"秋云,见过。"
她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轻声道:"林怀山。"
就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又清又直。
我喉咙动了一下,道:"顾秋云。"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顾兴贵把旱烟杆子在桌沿上磕了磕,道:"行,就这样,过了年,开春办事。"
张桂芝坐在一旁,全程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碗,眼神从我身上扫过,落回到碗里,那眼神淡得很,像是在看一件还没摆进铺子里的货,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我在顾家吃了顿饭,菜是秋云做的,四个菜,热乎乎的,味道不差。
临走的时候,我经过灶间,看见顾秋云一个人在里头刷碗,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我在灶间门口站了一下,道:"秋云。"
她回头,道:"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道:"谢什么?"
我没说清楚,就道:"谢谢你答应了。"
她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去继续刷碗,道:"开春来接我。"
05
婚事定在1987年正月二十三。
那个年代的农村婚礼,没什么排场,借几张桌子,凑几道菜,请几桌亲戚吃饭,就算过了。
我这边,赵队长帮我张罗,凑了六个人来撑场面。顾家这边人多,七大姑八大姨坐满了院子,热热闹闹的,却跟我不相干似的,没几个人搭理我。
我跟顾秋云拜了堂,喝了合卺酒,然后被人推搡着进了西厢的那间小屋。
屋子不大,炕上铺着新席子,被褥是顾家给的,看着还算新。窗户纸糊得仔细,外头风吹过来,纸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
顾秋云坐在炕沿上,把头上的红巾摘下来,叠好放在一旁,抬头道:"冷不冷?"
"不冷。"
她站起来,从墙角的木柴堆里抱了两根柴,往炉子里塞,蹲下来拿火柴点上。炉子里的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两声,屋里慢慢暖和了一些。
我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她,道:"秋云,你愿意的吗?嫁给我这个事。"
她蹲着没动,手里拨弄着炉钩,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愿意不愿意,都是这样了。"
"我是说……"
"林怀山。"她抬起头,直接看着我,"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不然我不会点头。"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猪要喂,鸡要放,铺子开门前得把门口那段路扫出来。"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嫁人这件事,不过是她日子里又多了一样活计。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炉子烧着,屋里是暖的,窗外北风呼呼地刮,我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听见她呼吸变得平稳,睡过去了。
我却久久没睡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句"你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
她看出了什么?
就那么一眼,她看出了什么?
06
入赘的日子从正月过完就开始了。
顾兴贵的杂货铺子开在村口,卖些针线、火柴、煤油、酱盐之类的零碎,每天进进出出的都是本村的老少爷们,生意说不上好,也饿不死。
我被安排在铺子里帮忙,顾兴贵守着算盘不撒手,进货出货都是他自己拿主意,我就负责搬货、上架、打扫,连账本放在哪里都不叫我碰。
第一天,我把一袋面粉从库房搬到铺子里,弯腰放下,抬头就见张桂芝站在门口,两手插着袖子,打量着我,道:"搬重了这些,轻点,别震坏了咱们家地板。"
我直起腰,道:"妈,地板没事,面粉袋我垫着板子放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继续去搬下一袋。
这是张桂芝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也定下了往后每一天的基调。
她嫌我吃饭快,说"跟没见过粮食似的";嫌我进门不换鞋,说"踩了一脚泥进来,当这是你家哪";嫌我说话声音大,说"跟打雷一样,吓着鸡了"。逮着机会,就要剐我几句,从来不嫌烦。
更让我憋气的是,顾家吃饭分两锅——顾兴贵和张桂芝、顾春花一桌,我和顾秋云在西厢自己开火,顾秋云每次从厨房领了分给我们的粮米,张桂芝都要在旁边盯着,像是看着自家的东西被人顺走。
顾秋云从不多说一句,接了米,回来烧火做饭,该多少是多少。
有一天,我端着碗正要吃,顾春花从外头进来,扫了一眼我们锅里的菜,撇嘴道:"二姐,就这个?也不嫌素。"
顾秋云在灶边道:"素点没什么,省油。"
顾春花"哟"了一声,道:"你倒是想得开,你男人吃素没力气,搬货都搬不动了,我爹还得说你。"
"他搬得动。"顾秋云平平淡淡道,"你有什么事吗,没事去忙你的。"
顾春花在娘家是被惯着长大的,没人这么堵过她的话,当下脸色就变了,"二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顾秋云盛了一碗饭,端给我,头也没抬。
顾春花站在那儿,气得脸都红了,一跺脚走了,没多久,厨房那边就传来了张桂芝提高了嗓门说话的声音。
我低声对顾秋云道:"你少说两句,让她去。"
顾秋云坐下来,端起碗,道:"吃饭。"
我盯着她,她眼皮子都没抬,我只好端起碗,跟着吃。
那头厨房里,张桂芝的声音越来越大,说的是"嫁进来就端架子""老二脾气跟谁学的",顾春花在旁边附和,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把话说得又响又难听。
顾秋云吃饭,没有回应,没有皱眉,就像那些声音都传不进她耳朵里。
我问她:"你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这样?"
"她们说,你就当没听见。"
顾秋云放下碗,擦了擦嘴,道:"听见了又能怎样,还能跟她们吵不成?"她顿了顿,"吵赢了,日子还要过;吵输了,日子还要过。不如不吵。"
我没再说话。
可我记着了。
春耕那阵子,我接过了家里三亩地的农活。顾兴贵年纪大了,下不了地,那三亩地过去都是顾秋云一个人扛。我来了之后,她跟着我一块干,两个人并排在田里,日头从东头升到西头,话不多,就是干活。
有一天,我蹲着刨坑,她跟在后头下种,日头偏西了,风还带着凉意,她突然开口道:"怀山,你家那边,是真没亲人了?"
"真没有。"
"那你以前,逢年过节,怎么过?"
我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道:"也就那样,别人过节,我干活,也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手里的豆种下进坑里,道:"往后不一样了,好歹有个家。"
这话说得轻,像是顺口一说,她自己说完也没再接,继续往前走,继续下种。
我却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往后有个家。
这话,我在心里头压了好多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就在这些鸡毛蒜皮的日子里,我开始慢慢摸清顾家的底细。
顾兴贵是个精明的老头,嘴上说"往后铺子都是你们的",但铺子的账本从来不叫我碰,进货出货全是他拍板,我不过是个出力气的;张桂芝管着粮袋子,每次舀米都数着来,多一把少一把都在她眼里;顾春花在家里大小姐做派,家务一概不沾,衣裳换下来直接丢给顾秋云洗,饭菜好了第一个端碗,剩菜才轮到我们。
而顾秋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喂鸡,烧火做饭,铺子忙的时候还要搭把手,地里的活更不必说。
她就像一根扁担,两头的担子都压着,压弯了,也不吭声。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灶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灶边,借着灯光在纳鞋底,针线穿进穿出,低着头,鬓边有几根碎发散下来,灯光打在侧脸上,有点黄,有点暗。
我走过去,道:"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抬起头,道:"给你纳双鞋,开春地里活多,你那双鞋底子薄了。"
我看着那双做了一半的布鞋,站了好一会儿,道:"秋云,你那二十六年,过得不容易吧。"
她手上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道:"谁容易?你那二十四年,就容易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去睡了。
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风声,听着灶间那边偶尔传来针线穿过鞋底的细小声响,我盯着屋顶,久久没睡着。
那双鞋,她纳了三个夜里,才纳完。
到了秋天,一件事把顾家这一锅水彻底烧开了。
顾春花相中了镇上供销社的一个小伙子,托人来说亲,要顾兴贵出彩礼钱。顾兴贵不知道从哪里拍出来一百二十块钱,又翻出来几件压箱底的绸布,说要给小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
张桂芝把那些布料摸了又摸,喜得合不拢嘴,道:"春花嫁得好,往后在镇上,咱们顾家也有脸面。"
顾兴贵在旁边点头,道:"该办就办,不能委屈了孩子。"
我站在院子里,亲耳听见这两句话,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顾秋云嫁给我,什么都没陪。顾春花嫁人,一百二十块,加绸布,加顾兴贵亲自上门谈的彩礼。
两个女儿,两套章程。
顾秋云从猪圈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盆猪食,经过我身边,我低声道:"秋云,你看见了?"
"看见了。"
"你就没有什么话说?"
她顿了一下,把猪食盆子放下,拿袖子擦了擦手,抬头往那几块绸布上看了一眼,道:"春花出嫁,是她的好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压低声音,"你嫁给我,什么都没有,她出嫁,一百二十块钱,你爹一声没皱眉。你心里不堵得慌?"
顾秋云端起猪食盆子,转身往猪圈走,头也没回,道:"怀山,在这个家里,有些账,不能算。"
"为什么不能算?"
她站在猪圈门口,没有回头,两头猪嗷嗷叫着凑过来,她把猪食倒进槽里,拿着空盆站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我刚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没有听懂。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有回头。
后来,顾春花的婚事一定,顾家里张桂芝的腰杆越发硬了,三天两头指使我和顾秋云干这干那,嘴上也越来越没把门的,说话带着刺,扎进来就不拔。顾兴贵守着他的铺子和算盘,对我们这边的事,一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入冬之后,张桂芝开始克扣西厢炉子的柴,一天只给固定的数,多一根都不行,她说是怕费,其实就是要拿捏。
有一夜,我半夜摸了摸炕面,凉得像一块石板,顾秋云缩在被子里,手脚都是凉的,我起来,去院子里劈了半捆柴,把炉子重新点旺,捂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张桂芝进院子,扫了一眼劈开的柴堆,脸色立刻就变了,冲着西厢门道:"谁昨晚上动的柴?!"
我从屋里出来,道:"妈,我动的,昨晚冷,秋云冻着了,多烧了几根。"
张桂芝把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顿,"冻着了?谁没冻着?你们西厢是什么金贵地方,要单独烧?这柴是省着冬天用的,你一个晚上烧这些,往后不够用了怎么办?"
"那我去山上再砍。"我平静道。
张桂芝眼睛一瞪,"你——"
"妈。"顾秋云从我身后出来,站在我旁边,道,"我让他烧的,我夜里腿犯疼,冷着不行,你要扣就扣我的,怀山没错。"
张桂芝盯着顾秋云,半晌,把笤帚拎起来,扭头进屋了,走前撂下一句:"往后多烧一根,从你们饭里扣。"
院子里一阵风过,吹得人脸上生疼。
顾秋云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转身去喂鸡了,动作平稳,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这个顾家大院,怎么看都像一口压着盖子的缸,把人闷在里头,透不过气来——而更深处压着的,还有些什么,我还没看见。
顾兴贵那句"往后铺子院子都是你们的",究竟算不算数?
张桂芝待顾秋云的那种冷,到底从哪里来?
顾秋云那夜背对着我说的那句话,她为什么说完就走,再不提起?
而我,一个入赘的穷光棍,在这个家里,究竟算什么?
我以为,娶了顾秋云,这辈子就算落了根。
可没人告诉我,这个家,从我踏进门那天起,就已经给我挖好了坑——
婆婆的冷眼,小姑的刁难,顾老头那句"往后家业都是你们的",究竟是承诺,还是一个局?
而顾秋云那夜压低声音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她从一开始,就在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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