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跑了吧?钱也骗光了吧?你还不死心!"母亲猛地拍桌,茶杯里的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我没吭声,眼睛盯着门口。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满脸风尘,扛着五个鼓胀的蛇皮袋,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啪地落在门槛上。
"建军,快帮我……"
我没动。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01
五个蛇皮袋横七竖八地摊在客厅地板上,有的鼓得快要撑破,有的被什么硬物顶出棱角。
袋子上沾着红色的土,还有几根干草屑,绑袋口的尼龙绳已经磨得起了毛,有一根是用布条临时接上去的。
艾米娜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出国前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袖口脏了一大片。她的头发用一块花布裹着,只露出半张脸,眼窝深陷,嘴唇起了皮。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很勉强。
"我想喝口水。"
我还没动,母亲已经快步走到茶几边,把刚才那只溅了水的杯子重新倒满,端在手里,却没有递过去。
"喝水?先把账算清楚再说。"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绷紧的弦。她今年六十八,腰椎不好,平时走路都得扶着椅背,这会儿却站得笔直。
"五十万。"母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腊月二十三,我亲眼看着建军从银行取出来,一叠一叠数给你的。你拍着胸脯说,一分钱都不会花在自己身上。"
艾米娜点点头。
"收据呢?"
艾米娜摇头。
"花了多少?剩多少?"
艾米娜又摇头。
"你不说,我自己看。"
母亲说完就要伸手去拉离她最近的那只袋子。那只袋子口扎得死死的,顶上还压着一块小石头。
艾米娜突然动了。她一步跨过去,整个身体扑在袋子上,两只手死死按住袋口。
"妈,不行。"
"我是你妈?"母亲冷笑,"我儿子的钱打了水漂,我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建军不在场,不能打开。"
"建军不在这儿?"母亲声音拔高,"他就站在门口!"
"我是说——"艾米娜抬起头,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我是说,没打开之前,我要先跟他说几句话。"
厨房门被拉开,我大姐系着围裙走出来。她今天一早就来帮忙准备年夜饭,听见动静,手里还拎着半根大葱。
"我早说过这种人靠不住。"大姐把葱往桌上一摔。
"妈,你就是心软。这半个月家里成什么样了?爸都睡不着觉,您的血压又上去了。我跟您说,现在报警还来得及——"
"大姐。"我终于开口。
大姐瞪我:"你还护着她?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的?整个小区都在说,老张家娶的那个非洲媳妇,卷了五十万跑了。我今天早上下楼买菜,门口卖豆腐的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先让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我讲给你听。你答应我,听我讲完之前,别信任何人说的话。"
母亲在旁边冷笑:"她现在开始演戏了。"
大姐推了我一把:"建军你别犯糊涂。你让她打开,她肯定给你演一出。你要真心疼她,现在就押着她去银行,把剩下的钱查清楚。"
我扭头,看见门没关严,邻居王阿姨正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我,她讪讪地笑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
我过去把门关上,上了锁。
回过头,艾米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袋口,另一只手藏在身后。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
"建军。"她说,"你信我一次。"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母亲在我身后喘着粗气。大姐站在沙发边,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厨房里高压锅的阀门"呲呲"地响,没人去管。
我站起来,对母亲说:"妈,您先坐。"
"我坐不住。"
"您坐。"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她从非洲一路扛着这些东西回来,一路上没睡好觉。您让她喘口气,再说别的。"
大姐冷笑:"你看,开始护了。"
"大姐,"我转过去,"您和妈先去厨房,把火关了。这屋里就我和她,她要是真有问题,我自己会处理。"
大姐还要说话,母亲拽了她一把。
"走。"母亲说,"让他自己看着办。出了事——"她看了艾米娜一眼,"出了事,他自己认。"
母亲和大姐进了厨房,门带上了,但没关严。我知道她们就在门后面听。
我转过身,艾米娜还跪在那儿。
"起来。"我扶她,"先坐。"
她摇头:"我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那就坐着不起来。"我把她拉到沙发上,"你多长时间没合眼了?"
"飞机上睡了几个小时。"她说,"在迪拜转机等了九个小时,机场太冷。"
我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她双手捧着杯子,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新划的细口子。她一口气把水喝完,嗓子眼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我看着她喝水,心里乱得很。
02
我和艾米娜是在尼日尔河边认识的。
八年前,2018年,我被公司派到西非去做一个乡村公路项目。
说是乡村公路,其实是一条横穿三个村庄、连接到省道的水泥路,全长二十七公里。当地政府和中资公司合作,三年建成。
我那年三十二,在公司干了七年,从技术员一步步熬到项目经理。
出国之前,家里人反对得很凶。母亲哭了一晚上,说那种地方又乱又穷,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我跟她说:去了能顶三年回来,回来我就可以申请总部的岗位,以后不用再到处跑。
母亲就没再说什么。
到了那边才知道,和国内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个省叫什么我就不提了,是个以农业为主的地方,雨季和旱季分明,当地人大多种玉米、木薯、水稻。
我们项目部驻扎的那个村叫卡迪村,村里有两千多人,大部分是图阿雷格人,也有一些其他部族。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姓萨利(化名),退休前是省里一所中学的法语老师。他汉语也会几句,是以前跟中国援建医疗队学的。
第一次见艾米娜,是工地上出了事。
那天我们正在挖主管线,要从村东头的水塔把管子接到工地临时营地。挖掘机下去没两铲,底下"嘭"一声,一股水喷出来有两层楼高。
我当时在办公室,听见工头跑过来喊:"张工!坏了!把村里的水管挖断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工地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黑压压一片。
领头的是一个女孩子,个子不高,皮肤是那种健康的深棕色,头发用彩色的布条扎成一束,垂在背后。
她穿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是当地人常穿的长裙,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用法语跟工头喊话,工头不会法语,急得满头汗。
我挤到前面,正准备用英语解释,那个女孩子突然转向我,用普通话说:"你们修路可以,但我们的水,不能断。"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一点北方口音。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会说中文?"
"北京语言大学,读过两年。"她很快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村一共就这一口深井,一断水,一千多户人家,半天都撑不过去。"
我立刻让工头停工,调水罐车先从邻村运水过来,又从项目部紧急调了一批PVC管材,承诺三天内不仅修好,还额外再打一口井。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她问。
"张建军。"
"我叫艾米娜·萨利。"她说,"村长是我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两年在北京留学,是靠自己申请的奖学金。
父亲是老师出身的村长,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
她学的是农业工程,想回村里教妇女种水稻,提高产量。
奖学金给了一年,第二年家里出事——她母亲生第五个孩子难产,差点没挺过来,孩子也没保住。她没办法,只能中断学业,回国照顾家里。
回来之后,她就在村里办了一个妇女互助社,教大家育秧、插秧、田间管理。那时候她二十六岁。
我们第一次真正说上话,是那次断水事件之后一个月。
水井打好了,村里为了感谢我们,在村广场上办了个小仪式。她作为村长的女儿出面主持。仪式结束后,她走过来对我说:"张工,谢谢你。"
"应该的。"
"你们中国人,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我本来以为你会找借口推脱,或者只答应修管子,不答应打井。"她笑了一下,"你很爽快。"
"我在国内,我妈也是农民。"我说,"没水的日子,我知道怎么过。"
她听了这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请你吃饭,在我家。我妈妈做的米饭,比你们项目部的好吃。"
那顿饭是我在非洲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饭后,萨利村长把我叫到后院。
后院种着一棵大芒果树,结着青色的小果子。
"建军,"他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艾米娜跟我讲,你是个好人。"
我说:"萨利先生,您太客气。"
"她读完大学,本来可以留在北京。"他说,"是为了这个家回来的。我这个女儿——"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方向,"命苦。"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在这儿待多久?"他问。
"项目三年。"
"三年以后呢?"
"回中国。"
萨利村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我和艾米娜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我们项目部就在村口,她每天去互助社的路上都会经过。
有时候她会带一些当地的小吃来,有时候我会让厨房多做一份饺子让她尝尝。她爱吃饺子,尤其是韭菜鸡蛋馅的,说"像我们当地的一种草饼"。
三个月后,我向她求婚。
那天是傍晚,我们在她家后院的芒果树下。我没有戒指,也没有准备太多话。我只是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回中国。"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建军,"她终于开口,"我跟你走,就是一辈子的事。在我们这里,嫁出去的女儿,不轻易回娘家。"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会让你后悔。"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脚背上。
我们的婚约就这么定了。
定婚约那天晚上,萨利村长把艾米娜叫进屋里,关着门说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个蓝色的布包,布包扎得很紧,外面用细麻绳缠了三圈。
"我爸给的。"她跟我说,"他说这是家族的东西,让我带去中国。"
"什么东西?"
"他说,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打开。"她把布包小心地放进行李箱最底下,"在那之前,不能动。"
我没有追问。
那个布包后来跟着她,从尼日尔河边到北京,从北京到我现在住的这座北方小城。五年来,我一次都没见她打开过。
03
2020年年底,我们在国内办了婚礼。
婚礼那天,母亲一方的亲戚来了七八个,大姐没来。父亲那边的亲戚来得多一些,大伯、二叔、堂哥们,坐了满满三桌。
艾米娜的家人没有一个能来,签证办不下来。她婚礼上一个娘家人都没有,自始至终脸上挂着笑,敬酒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在抖。
晚上回到家,她关上门才哭出声。
"建军,"她说,"我以后再也没有家了。"
"我就是你的家。"
"不一样。"她摇头,"在我们那儿,女人嫁出去以后,每年节日都要回娘家,要带很多东西回去,要陪父母过节。我做不到了。"
我抱住她:"以后每年,我陪你回去一次。"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那句话她后来没再提过——那一年是2020年底,紧接着就是全球疫情。非洲那边的航班停了两年,她连回去探亲都成了奢望。
她在中国的这五年,我看着她一点一点改变。
她学做饺子,学包粽子,学着用筷子夹花生米。
她学叫"妈",学着给我母亲盛饭、端茶、捶背。
母亲一开始是拒绝的,她端的茶,母亲宁可让它凉在桌上。她盛的饭,母亲要重新盛一碗。
艾米娜不恼,也不解释,就是日复一日地做。
真正让母亲态度开始松动的,是2023年的春天。母亲摔了一跤,腰椎压缩性骨折,在医院住了整整二十三天。
那段时间我出差在外,项目上出了大问题,走不开。大姐孩子高考,也没法长时间陪床。父亲岁数大了,晚上在医院守夜不现实。
是艾米娜请了二十天事假,每天下班从公司直接去医院,晚上在陪护床上睡,早上五点起来给母亲洗脸、擦身、倒尿盆,然后赶去上班。
中午她跑回医院送饭,不是医院食堂的饭,是她早上四点起来做好的,用保温盒装着。
母亲一开始一句话不跟她说。
第三天晚上,母亲半夜犯了急性肠胃炎,吐得床单被褥全是。
艾米娜一个人把母亲换洗干净,把床单拆下来,去医院洗衣房洗。
凌晨三点,她端着一碗小米粥回到病房,喂母亲喝下去。
母亲喝完粥,突然抓住她的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母亲问,"我对你那么差。"
艾米娜说:"妈,您是建军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妈妈。我自己的妈妈在非洲,我照顾不到她。我能照顾您,就当照顾她。"
母亲当场哭了。
出院那天,母亲让艾米娜扶着她下楼,嘴上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艾米娜,以后咱们家——"母亲顿了一下,"就是你的家。"
艾米娜重重地点头。
但老人的心结,不是一次两次就能解开的。母亲嘴上不说了,心里那杆秤还在。
有一次我偶然听见母亲跟她的老姐妹通电话,还在说:"防人之心不可无。钱财这种事,还是要留个心眼。"
去年秋天,出了事。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艾米娜接到一个越洋电话。她接起来没说两句,整个人就瘫在沙发上,电话从手里滑下来。
她父亲萨利村长,心梗去世,走得突然。
她甚至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
那段时间是疫情刚放开,国际航班刚恢复,机票又贵又难买,她从接到电话到能订上最早的航班,已经是两周以后。等她赶回村里,父亲已经下葬半个月了。
她在娘家待了十天。回来以后,整整哭了三天,不吃不喝。
我陪着她,什么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第四天早上,她起床洗了个脸,坐到桌边,跟我说:"建军,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说。"
"今年过年,我想回一趟家。"她的声音还哑着,"我爸的坟刚立起来,我妈一个人带着弟妹,日子不好过。村里还有件大事,我必须回去一趟。"
"什么大事?"
她沉默了几秒,说:"回头再跟你细说。这事我要自己先回去一趟,定了才能说。"
我没多问。
04
过了阳历年,艾米娜开始张罗回非洲的事。
机票她自己订好了。腊月二十三走,正月初十回来,正好半个月多一点,避开了国内春节最贵的那几天。
走之前一个星期,一天晚上,我正在书房看材料,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她把笔记本放在我面前,翻开。上面是她用中文列的一个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这次回去,我需要一笔钱。"
我看那个清单,上面写的有:"父亲墓碑整修,母亲身体检查,弟弟结婚准备,三妹学费——"
她很快把笔记本合上,"建军,我需要五十万。"
我愣了一下。
"建军,"她说,"这钱我一分都不会花在自己身上。等我回来,你就明白了。"
"我不用你解释。"我说,"你爸的坟要修,你妈身体要查,你弟弟要结婚,钱都得用。五十万够不够?不够你再说。"
她摇头:"够了。"
这事被母亲知道,是在我去银行取钱那天。
我取了五十万现金,准备第二天跟艾米娜一起去换汇。晚上刚到家,母亲就冲出来。
"五十万?你疯了!"
我说:"妈,这是艾米娜回娘家用的,她爸刚去世——"
"她爸去世用得着五十万?"母亲气得直哆嗦,"在非洲,五十万够买一个村子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艾米娜站在厨房门口,听着。
她没解释,也没反驳,就是站在那儿。
"艾米娜,"母亲转向她,"我不是针对你。这是正常人家都会考虑的事。你要真心,你就分三次给,每次十几万,这样来回有个缓冲。"
艾米娜说:"妈,不行。"
"为什么不行?"
"村里那件事……时间赶。错过这个雨季,就要再等一年。"
"什么事这么急?"
艾米娜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母亲,摇头。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等我回来以后,我一次性告诉你们。"
母亲当场就炸了:"你连说都不肯说,就让建军给你五十万?你把我们张家当什么?"
"妈。"我开口,"钱我决定给。出了问题我自己担着。"
那晚家里闹到半夜。母亲气得血压上到一百八,大姐摔门而去。艾米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凌晨。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送她去机场。
临上安检之前,她转过身,抱了我一下。
"建军,"她在我耳边说,"这半个月,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等我回来。"
"嗯。"
"我会每天跟你联系。"
"嗯。"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头也没回。
那是她走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半个月里的救命稻草。
她前三天联系得还算正常。到了当地省会机场,有人接,然后坐八个小时的车回村。
视频里她晒黑了一圈,头发又编成当地那种小辫子,身后是她母亲,她母亲比我上次见瘦了很多,看见我在屏幕那边,冲我摆手笑。
从第四天起,事情就不对了。
她每天都说在外面跑,不在家。视频里的背景一天一个样,有时候是乡间土路,有时候是嘈杂的集市,有时候是陌生的办公室。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绷,说话越来越快,每次通话不超过三分钟就挂断。
第十天开始,联系不上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我托在西非的老同事打听。两天后,老同事回了一条消息,语气很谨慎:
"建军,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我通过当地关系问到了。有人说,在艾米娜村附近的一个小镇上,看见她和三四个当地男人在谈事,桌子上摆着一摞一摞的钞票,当地币,也有美元。他们在一个私人办公室里,谈了一下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心全是汗。
第十三天深夜十一点多,我手机突然响了。
"后天到。有东西带给你。"
就这九个字。
我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机场接机。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等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
她推着行李车出来,行李车上摞着五个蛇皮袋。她一个人推不动,海关的人帮她推到出口。
我冲过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行李车上的。
她看见我,没笑,只是说:
"建军,我们回家。"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睡着了。五个蛇皮袋堵了整个后备箱和后座,把车压得底盘都低了一截。
到小区门口,她坚持要自己扛。
"这东西,我自己带回来的,要我自己送进门。"
她一次扛两个,来回三趟。
最后一趟,她在一楼楼道里歇了一下,把那串骨雕手链从袖子里抻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母亲不再等。。她站起身,几步走到袋子前,伸手去扯最上面那个袋子的绑绳。
艾米娜一下子扑过去,整个人压在袋子上。
"妈,不行!"
她一边压着袋口,一边从羽绒服的内兜里摸出一个东西——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卷了,上面沾着泥点。
"建军,"她的手在抖,"你先看这个。"
我接过信封。信封里是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我展开,纸是两种语言写的,左边是一段我看不懂的文字,右边是中文翻译。纸
的最下方,盖着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印章中间有一行法文和一颗五角星——那是当地村公所的官印。
我的眼睛先扫到抬头。
抬头那几行字,我只看到前半句,手就开始抖。
母亲在一旁喘着气:"什么东西?你给我看!"
艾米娜没理母亲,她蹲下身,开始解第一个袋子的绑绳。
那根绳结得很紧,她解了半天没解开。她咬了一下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折刀,"咔"一声把绳割断。
袋口向内翻开。
屋里的灯,正好在这一刻闪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电压不稳,老房子常有的事。但那一下的灯光,把袋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母亲"啊"了一声,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到沙发边,整个人往下一坐。
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厨房出来了,站在母亲身后。她把一只手捂在嘴上。
艾米娜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信封里那张纸,还捏在我手里。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鞭炮声,噼噼啪啪,一阵比一阵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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