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总裁妻子认夫,我却指着男秘书问:昨晚为何同进酒店?【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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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快醒醒,爸撑不住了!”

凌晨时分。

赵天宇几乎是撞开卧室门冲进去的。

他伸手掀开被子,声音发颤,连尾音都带着明显的慌乱。

苏婷婷原本睡得正沉。

骤然被吵醒,她下意识皱紧眉头,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语气里满是被惊醒后的烦躁。

“大半夜你抽什么风……”

她含糊地抱怨了一句。

声音闷闷的,透着浓重的睡意。

赵天宇顾不上她的火气,弯下腰去拉她胳膊。

“爸心脏病犯了,喘不上来气,赶紧起来,得马上送医院!”

床头的灯被他一把按亮。

昏黄灯光洒下来,把他额角的汗珠照得清清楚楚。

苏婷婷被晃得半睁开眼。

她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神情迷糊,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爸不行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赵天宇那个住在乡下的父亲。

那个她从来都不愿亲近,也从来没真正放在眼里的公公。

她心里那股厌烦,几乎是一瞬间就冲了上来。

在她看来,赵家那边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是在给她添堵。

赵天宇却还在急声催她。

“快一点,药已经不顶用了,爸疼得厉害!”

他的手刚伸过去,就被苏婷婷猛地甩开。

她根本没睁眼看清他的表情。

也没多问一句到底是谁。

她只是带着满肚子被打扰睡觉的不快,猛地坐起身,声音尖得有些刺耳。

“让你爸去死!”

她吼完这句,还不解气。

又把被子一把拽过去,狠狠蒙到头顶。

“别打扰我睡觉!”

说完,她翻过身去。

把后背冷冷地留给赵天宇。

动作利落得像驱赶一只扰人的飞虫。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变得格外清楚。

赵天宇僵在床边。

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冻住了。

那一句“让你爸去死”,像一把钝刀,直直扎进他耳朵里,然后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原本以为,苏婷婷至少会多问一句。

问一句到底是哪个爸。

又或者,哪怕她再不喜欢他的父母,在听到老人病重的时候,也总该有一点起码的怜悯。

可事实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原来在她心里。

只要是他那边的人,只要会麻烦到她,死活都不重要。

墙上的电子钟停在凌晨两点四十。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到极点的痛苦呻吟。

那声音很轻。

却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赵天宇心上。

他猛地回神。

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转身就往外冲。

连看都没再看床上的人一眼。

岳父苏建国的房门半掩着。

刚才他冲出来的时候太匆忙,门也没顾上关。

赵天宇一把推开门。

屋里亮着一盏床头灯。

暖黄的灯光下,苏建国靠在床头,脸色难看得吓人,嘴唇发青,额头全是冷汗。

他左手死死攥着胸口的衣服。

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右手朝床头柜的方向伸着,手指抖得厉害,却始终够不着掉落在地上的药瓶。

硝酸甘油的小棕瓶歪在地板边。

瓶盖开了。

几粒白色药片散在角落里。

苏建国张着嘴,费力地喘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口呼吸都艰难得像从刀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见赵天宇,浑浊的眼底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点光带着本能的求生欲。

“天……宇……”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赵天宇冲过去,先捡起药瓶,又迅速把散落的药片拨到一边。

他从瓶里倒出两粒药,稳稳塞进苏建国舌下。

“爸,含着,千万别咽。”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已经扶住老人后背,轻轻替他顺气。

动作快,却一点不乱。

因为他的父亲也有心脏病。

这些年,他看得多了,学得也多了,知道这种时候每一秒都金贵。

可很快,赵天宇就发现不对。

药含下去之后,苏建国的情况并没有明显缓解。

反而脸色越来越灰败,喘息也越来越微弱。

再等下去,只会更糟。

赵天宇当机立断。

“爸,我背您下楼,咱们去医院。”

他半蹲下去,把苏建国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

苏建国年轻时做过钳工,骨架大,分量一点都不轻。

赵天宇平时坐办公室,力量虽然不算差,可一下子把人整个背起来,还是吃力得厉害。

他咬紧牙根,手臂从老人膝弯处穿过去,猛地发力。

人终于起来了。

但第一步刚迈出去,他就狠狠晃了一下。

膝盖差点一软跪下去。

赵天宇死死稳住身体。

不能倒。

这个念头像铁钉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一旦倒下,可能就再也来不及了。

他背着苏建国,一步一步往外挪。

从卧室到客厅。

从客厅到玄关。

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却走得满身大汗,像穿过一整片泥沼。

苏建国伏在他背上,呼吸灼热而急促,喷在他后颈,烫得惊人。

那种滚烫里,裹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脆弱。

门一打开,楼道里的感应灯啪地亮了。

惨白冷光顺着楼梯一路铺下去。

这栋老楼没有电梯。

家在五楼。

赵天宇吸了一口气,开始下楼。

每一阶台阶,他都踩得格外稳。

他手臂发酸,腰背绷得像要断开,腿肚子也止不住发颤。

可他不敢快,更不敢乱。

苏建国在他背上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那声音越来越弱。

也越来越让人心慌。

三楼。

二楼。

一楼。

终于踩到平地的时候,赵天宇眼前发黑,整个人几乎脱力。

他踉跄着冲到车边,手抖得厉害,连按了几次才按开车锁。

这是他三年前贷款买的国产SUV。

空间大,底盘高,当初买的时候,就想着老人以后来看病或者来城里住几天也能坐得舒服一些。

此刻,这辆车成了救命的工具。

他把苏建国小心放进后座,让老人半倚着靠背。

安全带扣好。

车门关上。

他一头钻进驾驶座,拧钥匙,挂挡,踩油门。

车子猛地冲出小区。

碾过减速带时,后座传来一声闷哼。

赵天宇心口一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苏建国闭着眼,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手依旧死死压在胸前。

“爸,再撑一会儿。”

“马上就到。”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更像是在逼自己冷静。

深夜的街道空得发冷。

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

像一道道仓促退开的影子。

赵天宇把车开得飞快。

第一个路口红灯亮起时,他只短暂犹豫了一瞬,就直接冲了过去。

扣分也好。

罚款也好。

和人命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第二个红灯。

第三个红灯。

他已经顾不上了。

夜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狠狠拍在他汗湿的脸上。

冰凉的风吹不散他胸腔里翻涌的焦灼。

也吹不散那句仍在耳边盘旋的话。

让你爸去死。

轻飘飘五个字。

从苏婷婷嘴里说出来时,竟那么自然。

赵天宇握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骨节都泛出青白。

他忽然想起谈恋爱的时候。

那时苏婷婷总爱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眉眼弯弯地笑。

她说,天宇,以后你爸妈就是我爸妈,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他们。

他那时信了。

信得毫不怀疑。

甚至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共度一生的人。

可婚后三年,一切都变了。

不,也许不是变了。

只是伪装慢慢被撕开了。

她只陪他回过一次老家。

还是结婚那年春节,实在推不掉。

那两天里,她嫌屋里冷,嫌乡下没暖气,嫌厕所是旱厕,嫌饭菜口味重,嫌村里人说话太吵。

第二年春节,她借口加班。

第三年,她说早就跟朋友约好了旅游。

平时他给父母打电话,她会在一旁不耐烦地翻白眼。

他给父母寄些钱和营养品,她嘴上总少不了几句阴阳怪气。

“你爸妈又不是过不下去,干吗总贴补他们?”

“农村又花不了多少钱,你给那么多干什么?”

“你看看我爸妈,什么时候朝我们伸过手?”

可这能一样吗。

她父母是城里的退休工人,有退休金,有医保,生活安稳。

而他父母一个是乡村教师,一个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节衣缩食,供他读书,供他走出大山。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他这个当儿子的,多顾一点,多给一点,不是理所应当吗。

这些年,赵天宇其实一直在忍。

他总觉得,结婚过日子,本来就该互相体谅。

也许苏婷婷从小被宠着长大,不懂人情冷暖,慢慢教,总会好一些。

可直到今晚,他才终于清醒过来。

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根本不在意。

不在意他的父母。

不在意他的感受。

甚至不在意一个老人的生死。

她之所以会说出那句话,不是因为没睡醒。

而是因为在她心里,本来就这么想。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市中心医院急诊门口。

赵天宇几乎是跳下车的。

“医生!快救人!心梗!”

他声音嘶哑,却喊得很大。

急诊大厅里值班的护士和医生立刻推着担架车冲出来。

人被抬上担架。

氧气罩扣上去。

监护仪线缆飞快接好。

“血压太低。”

“心率不齐。”

“急性心梗,先推进抢救室!”

一声声判断接连响起。

担架车轮子滚过地面,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赵天宇一路跟着跑。

直到抢救室的门在他眼前重重合上。

门上那盏红灯“抢救中”三个字,刺得人眼睛发酸。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坐到地上。

后背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手也一直在抖。

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掏出手机。

屏幕被汗渍模糊了一层。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岳母王秀英。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老人带着睡意的声音。

“天宇?这么晚了,怎么了?”

“妈。”

赵天宇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

他稳了稳呼吸,尽量让语气平静。

“爸心梗了,现在在中心医院抢救,您别急,我安排人去接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声惊叫。

像是有人失手碰翻了什么东西。

“什……什么?”

“你爸他……他怎么会……”

秀英的声音立刻乱了。

还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医生已经在救了,您先穿衣服,我让张叔开车来接您,您慢一点,别摔着。”

赵天宇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王秀英年纪大了,经不起再受刺激。

“好……好……我这就穿衣服,我这就去……”

她答应着,声音抖得厉害。

赵天宇挂断电话,又给隔壁楼的张叔打了过去。

张叔和岳父以前是同事,退休后住得也近,为人热心。

一听情况,立刻就说马上来。

安排完这一切,赵天宇低头看着通讯录。

“婷婷”两个字,静静躺在屏幕上。

他手指悬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通了。

“又怎么了?”

苏婷婷声音里全是没睡醒的恼火。

“你到底想不想让人睡了?”

她那边很安静。

显然还躺在床上,根本没起身。

赵天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像坠进结满冰碴的深井里。

“爸在抢救。”

“市中心医院。”

“你过来。”

他声音异常平静。

平静得连一点起伏都没有。

电话那头短暂地停了停。

然后苏婷婷问:“哪个爸?”

这三个字很轻。

却像钉子一样,一下子钉穿了赵天宇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她会这么问,就说明她心里其实很清楚。

她知道有两种可能。

她也知道,如果躺在抢救室里的是她自己的父亲,她一定会起身。

可如果是赵天宇的父亲,她根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赵天宇没有回答。

“市中心医院急诊抢救室。”

他只把地址又说了一遍。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着走廊顶上刺眼的白炽灯。

眼睛干涩得厉害。

可一滴泪也掉不出来。

也许是汗流得太多。

也许是心早就凉透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

护士来来回回,步履飞快。

时间仿佛被揉碎了,拉长了。

赵天宇站在原地,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苏婷婷来了。

她里面还穿着卡通睡衣,外面匆匆套了件长羽绒服。

头发随手用抓夹夹起,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脸侧。

她脸色有些发白,眼底挂着浅浅的黑眼圈,看得出来整个人都还没完全清醒。

她走到赵天宇面前,抬头看了一眼抢救室门口的红灯。

“怎么样了?”

声音平平的。

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赵天宇没看她。

目光仍落在那道门上。

“还在抢救。”

“哦。”

苏婷婷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

刚坐下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点生理性的泪光。

她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

“我爸这是老毛病了,吃点药不就行了。”

“非得半夜折腾来医院。”

那语气里,甚至隐隐带着埋怨。

赵天宇这才慢慢转过头。

看向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

以前,他总觉得她任性归任性,本性总归不坏。

可此刻,他只觉得陌生。

太陌生了。

像是一直以来,他看到的都只是一张蒙着温柔外皮的假面。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

声音不高。

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婷婷揉眼睛的手微微顿住。

她眼里闪过一瞬不自然。

可很快,那点情绪又被不满盖了过去。

“那现在不是救过来了吗?”

她撇了撇嘴。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让他犯病的。”

赵天宇没再接话。

他把头转回去。

继续盯着那盏亮着的红灯。

突然之间,他连争辩都不想了。

因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偏偏他的沉默,更激起了苏婷婷的不快。

“赵天宇,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爸出事,我心里也着急,你在这儿摆脸色给谁看?”

“我不要上班吗?”

“我不用休息吗?”

“就你一个人最辛苦是不是?”

她越说越急。

安静的走廊被她的声音搅得发闷。

旁边等候的病人家属都朝这边看了过来,神情里透着不赞同。

赵天宇站起身,走到窗边。

把背影留给她。

窗外还是深沉夜色。

远处楼宇只有零零散散几盏灯亮着。

像一双双困倦到快要闭上的眼睛。

整座城市都像睡着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这个夜里已经彻底醒了。

他终于看清了。

看清这段婚姻里一直被他忽视、被他强行粉饰过去的裂缝。

身后苏婷婷还在低声抱怨。

他说不清她具体在说什么。

也已经不想听清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哭声。

王秀英来了。

张叔扶着她一路快步走来。

“天宇!”

“天宇,你爸怎么样了?”

王秀英几乎是扑到抢救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可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她急得眼泪直往下掉,手都在发颤。

赵天宇急忙过去扶住她。

“妈,您先别急,医生还在抢救,进去已经有一阵了。”

王秀英反手抓住他的手。

抓得很紧。

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

“怎么会这样……”

“睡前还好好的,还说只是胸口有点闷,吃了药就行……”

“怎么一下子就这么严重了……”

她语无伦次地念着。

眼泪止不住地掉。

苏婷婷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扶住母亲另一边胳膊。

“妈,您先别哭,爸肯定会没事的。”

她这会儿语气倒软了些。

像是总算有了点身为女儿的样子。

王秀英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

“婷婷?你怎么也来了?”

“你不是明天还要上班吗?”

“天宇给我打电话,我就来了。”

苏婷婷一边扶着母亲,一边随口说。

“其实我说不用来的,他非让我来。”

王秀英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

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

可她现在整颗心都悬在丈夫身上,根本没有余力去深想。

“该来,当然该来……”

“你爸要是真有个好歹,我……”

她话没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苏婷婷拍着母亲后背,低声安慰。

赵天宇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这对母女。

岳母眼里全是惊慌和害怕。

妻子也做出一副关切模样。

画面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问题。

可只有赵天宇自己知道。

不久之前,这个站在母亲身边轻声安慰的女人,曾经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最冰冷的话。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满脸倦色。

“谁是家属?”

三个人同时围了上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赵天宇先开口。

“病人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

“送来时情况很危险。”

医生语速很快,语气却很专业。

“不过好在抢救及时,现在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句话刚说完,王秀英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跌下去。

苏婷婷急忙扶住她。

可医生紧接着又说道:“但是梗死面积比较大,心功能受损严重,接下来至少要进ICU观察四十八小时。”

“后面还要进一步检查,看要不要做介入手术。”

“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ICU。

手术。

这几个字一出来,王秀英的脸瞬间白得没一点血色。

她喃喃重复着,整个人都在发抖。

“医生,一定要救我爸,花多少钱都行。”

苏婷婷急忙说道。

语气总算透出几分真切的急意。

医生点了点头。

“我们会尽力。”

“病人现在准备转ICU,家属去把手续和押金先办一下。”

他说着,把一叠单子递了过来。

“先缴五万押金,之后根据治疗情况再补。”

赵天宇接过单子。

厚厚一沓。

最上面那张缴费通知格外显眼。

押金,五万元。

他没有多说一句,直接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

“我去交。”

说完,人已经转身朝缴费处走去。

身后,苏婷婷喊了一句。

“你钱够不够?不够我卡里还有。”

赵天宇脚步没停。

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够不够,他都不想在这件事上再和她多说。

缴费窗口前的人不算多。

可赵天宇站在那里,只觉得时间过得极慢。

周围每一个人都形色匆匆。

每一张脸都写满疲惫与焦虑。

医院的白光照得人脸色发灰。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和淡淡药味。

他捏着那张银行卡,指尖微微发木。

脑子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空荡荡的。

又沉甸甸的。

交完费后,他又去办住院和ICU手续。

签字。

再签字。

每签下一个名字,他都觉得笔尖格外沉。

那些单据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睛发胀。

等所有手续都办妥,已经又过去很久。

赵天宇回到ICU门口时,王秀英正坐在长椅上抹眼泪。

苏婷婷靠在一边,低头刷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赵天宇走过去,把资料收好。

“妈,手续都办好了,爸已经送进ICU了,今晚见不到人,您先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王秀英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感激和后怕。

“天宇,今晚真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发现得早,又把你爸送来医院,我都不敢想……”

说到这儿,她又红了眼眶。

赵天宇轻轻摇头。

“妈,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苏婷婷一眼。

苏婷婷这才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

“妈,您跟我先回家吧。”

“这里有天宇守着就行。”

“您年纪大了,熬一夜身体受不了。”

王秀英明显还不太放心。

“可是……”

“没有可是了。”

“明天一早我再送您来。”

苏婷婷扶着母亲,说话还是一贯的口气。

只是这次,王秀英没再反驳。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赵天宇。

眼里仍旧全是担心。

“天宇,你也别太硬撑着。”

“实在不行,天亮了你就眯一会儿。”

“我知道,妈。”

赵天宇应了一声。

临走前,苏婷婷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递过来。

“你开我车回去吧,明天再给我送过来。”

那是一把宝马车钥匙。

银色金属边缘冰冷,钥匙扣上挂着一只毛绒小兔子。

那辆车是她父母去年给她买的,说是给女儿添体面。

她平时开得宝贝得很,别人碰一下都要皱眉。

赵天宇接过钥匙,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苏婷婷看着他,总觉得他今晚怪得厉害。

从那通电话开始,他就一直冷冷的。

可她太困了。

又刚受了惊,脑子里一团乱,也懒得多想。

“那我先带妈回去了。”

“有事你打电话。”

说完,她扶着王秀英慢慢走远。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ICU门口的灯光亮得惨白。

仪器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神经上。

赵天宇靠着墙,慢慢坐下。

手里还攥着那把宝马钥匙。

锋利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他低头看着那只毛绒兔子。

以前,他觉得这小玩意儿挺可爱。

像苏婷婷的性格,娇气,精致,带着点被人捧惯了的天真。

可现在看着,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他把钥匙塞进口袋。

起身走出医院大楼。

夜里风更冷了。

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似的。

他找到那辆白色宝马,拉门坐进去。

车厢里还残留着苏婷婷常用的香水味。

是甜腻的花香。

以前他坐进来,会觉得这味道温柔又熟悉。

今晚却只觉得闷得发堵。

他发动车子,开出医院。

来时他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

回去时,他却开得很慢。

城市的路依旧空荡。

路灯昏黄,照着一条条笔直的街道。

昨夜闯过的几个红灯,想来很快就会变成罚单。

可赵天宇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什么罚款,什么扣分,都已经激不起他半点情绪。

车开进小区后,他在楼下停了很久。

没有立刻上楼。

他抬头望向五楼的窗户。

卧室灯已经亮着。

不知道是她忘了关,还是回去后又起过身。

他想象了一下她可能已经重新钻进被窝,裹紧被子,疲惫地翻个身,很快又睡过去。

这一夜在她那里,也许只是一个被打断的夜晚。

可在赵天宇这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再也粘不回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联系人还是“婷婷”。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她发来的。

“晚上想吃排骨,你记得买。”

他回了一个“好”。

往上翻,清一色都是生活里的琐碎。

“下班带瓶酱油。”

“周末我妈叫我们过去吃饭。”

“我那双白鞋你放哪儿了?”

全是她在说。

全是他在应。

平淡得像一潭没有声响的水。

再往上翻,终于翻到恋爱那阵子的聊天记录。

那时她会发“想你”。

会发“晚安”。

会在下雨的时候提醒他记得带伞。

会在他加班很晚的时候说,别太累,我心疼。

赵天宇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恍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撒娇会温柔说爱他的姑娘,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又或者,她从来没变过。

只是那时他太愿意相信,所以把很多东西都自动美化了。

他退回通讯录页面。

停在“爸”“妈”两个字上。

他很想打个电话回老家。

想听一听父母的声音。

可又怕这个点把老人吵醒,怕他们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

更怕一开口,心里的委屈会压不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从身体到神经,再到心口最深处,都累得发空。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一点一点泛白。

才终于推门下车,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瞬,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楚。

门开了。

家里安静得很。

玄关灯还亮着。

那盏灯平时总会让他觉得,至少有人在等他回家。

可今天再看,却只觉可笑。

他换了鞋,先去了岳父住的那个房间。

门半开着。

床单还乱着,枕头掉在地上。

昨夜慌乱里的一切痕迹,都还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角落里的药瓶还躺着。

旁边散着几粒没来得及吃的白色药片。

赵天宇弯下腰,把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

动作很慢。

也很轻。

他把它们放回瓶子里,旋紧瓶盖,再放到床头柜上。

那小小一个药瓶,此刻握在手里,却沉得惊人。

如果昨晚他没有恰好起夜。

如果他没有听见房里动静。

如果他也像苏婷婷一样,嫌麻烦,觉得明早再说。

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转身时,又看见地板上有几块已经变浅的痕迹。

像是水渍,又像汗渍。

也许是苏建国挣扎时滴下的。

也许是他背着人下楼时落下的。

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

可那印子还在。

像无声的证词。

提醒着他这个夜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提醒着他,有人差一点就死在那张床边。

也提醒着他,有人曾经在另一个房间里,冷冷说出“去死”两个字。

赵天宇轻轻带上门。

回到主卧门口时,他站了片刻,才伸手推门。

苏婷婷睡得很熟。

她侧着身,背对着门这边,呼吸均匀平稳,仿佛昨夜所有惊心动魄都和她无关。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侧。

那张脸依旧精致。

依旧美。

可赵天宇看着,只觉得遥远。

像隔着一层再也跨不过去的冰。

他没有进去。

只是转身打开衣柜,拿了条薄毯。

然后去了客厅。

沙发有些短。

毯子也不够厚。

可他宁愿蜷在这里挨冷,也不想再躺回那张床上。

不想靠近她。

不想闻见她发梢的香气。

更不想在同一床被子里,假装一切都还能像从前那样。

他躺下之后,闭上眼。

可脑海里根本安静不下来。

岳父那张青紫的脸。

医院抢救室门口刺眼的红灯。

苏婷婷被吵醒后满脸不耐烦的神情。

还有电话接通时,她那句冷冰冰的“哪个爸”。

一幕幕交错着,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像是一场永远不会按下暂停的旧电影。

直到天快大亮,他才在极度疲惫里昏昏沉沉睡过去。

可还没睡多久,手机就震了起来。

赵天宇迷迷糊糊睁开眼。

屏幕上跳动着“婷婷”两个字。

他盯着看了几秒,任由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按下接听。

“喂。”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爸醒了,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

苏婷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懒意。

语气里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赵天宇轻轻“嗯”了一声。

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你上午请个假,来医院替我。”

“我一夜没睡,得回家补觉。”

她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赵天宇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出声。

电话那头不耐烦了。

“喂?你听见没有?”

“我跟你说话呢。”

赵天宇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几秒,才平静开口。

“我今天有事,去不了。”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苏婷婷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有什么事能比我爸还重要?”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语气里满是怒火和质问。

“赵天宇,你什么意思?”

“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请个假不行吗?”

“你的工作就那么要紧?”

她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赵天宇听着,只觉得心口最后那点温度,也一点点凉了个彻底。

“我有事。”

他只重复这一句。

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苏婷婷更气了。

“你能有什么事?”

“不就是上班吗?”

“请个假会怎么样?”

“我不管,你必须过来!”

“还有,车你开过来,我要用。”

她最后这句说得斩钉截铁。

仿佛一切都该照她说的办。

赵天宇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好。”

接着,他挂了电话。

手机被他随手丢到一旁。

他拿毯子蒙住脸。

视线被黑暗彻底罩住。

鼻尖萦绕着洗衣液的薰衣草味。

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以前他觉得安神。

今天却觉得发闷。

像有人拿一块湿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在沙发上躺了十几分钟。

然后忽然掀开毯子坐起来。

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

继续躺着,只会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把他整个人淹掉。

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眼底满是红血丝,下巴也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

不过一夜,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狠狠往脸上扑。

冰冷的刺激让人稍微清醒了些。

他换了身衣服。

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下楼。

坐进车里。

他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

选日期。

选车次。

选座位。

确认支付。

很快,一张当天下午回老家的高铁票,安安静静躺在订单页面里。

“支付成功”四个字跳出来时,赵天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心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终于像是稍稍松动了一点。

他也说不清自己回去到底想做什么。

是想看看父母。

还是想给自己找个喘息的地方。

又或者,只是想暂时离开这里,离开这段让他窒息的婚姻,好好想一想以后该怎么走。

可不管怎样。

他必须回去一趟。

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始终把他当成宝的家里。

回到父母身边。

去找回一点能让自己站稳的力气。

车子发动。

晨光一点点漫上来。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街边的早餐铺升起热气。

清洁工推着车在路边缓慢走过。

城市苏醒得井然有序。

可赵天宇心里清楚。

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停在了昨夜。

停在那个昏黄的卧室里。

停在那句不耐烦的怒吼里。

停在苏婷婷问出“哪个爸”的那一刻。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再也回不去了。

市中心医院的病房区走廊又长又冷。

白得发亮的灯光下,四周安静得让人胸口发闷。

消毒水的气味固执地往鼻腔里钻,怎么都散不开。

赵天宇手里提着刚在楼下买好的果篮和牛奶。

塑料袋勒得手指微微发红。

他走到病房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

里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他在门外站了两秒,指节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进来。”

是苏建国的声音。

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气息却比昨晚稳了许多。

赵天宇推门走进去。

单人病房里光线很好。

午后的阳光从窗边斜照进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也落在床头柜那瓶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矿泉水上。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建国半靠在床头。

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脸色却已经不像昨晚那样发灰发白,反而透出一点久违的血色,只是眉眼间仍旧挂着掩不住的疲惫。

王秀英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削苹果。

果皮被她削得很长,一圈一圈垂下来,像一条细细的红绳。

苏婷婷坐在另一边。

她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划得很快,像是在回复什么消息,又像只是借着屏幕躲开旁人的目光。

赵天宇进门后,三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反应却并不一样。

苏建国眼睛一亮。

他下意识要坐直一些,肩膀刚动了动,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天宇来了。”

王秀英也立刻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起身给他让位置。

她脸上的感激几乎藏不住。

“天宇,快进来,快坐。”

“你昨晚折腾一整夜,肯定累坏了。”

“要不是你反应快,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苏婷婷只抬眼瞥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淡,很短。

像是看见了,又像根本没有认真看。

随后,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看手机。

嘴角还微微向下压着。

一副明显心情不佳的模样。

“爸,妈。”

赵天宇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果篮碰到柜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他坐到王秀英让出来的凳子上,看向苏建国。

“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真好多了。”

苏建国连着说了两遍。

他想伸手拍一拍女婿的手背,可手上正在输液,动作一大,针头附近就有些发紧,最后只能作罢。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问题不大就能出院。”

王秀英接过话。

她眼圈还是红的,说话时嗓子里带着一点哑意。

“以后记得按时吃药,多休息,别逞强。”

“昨晚真是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又看了赵天宇一眼。

那目光里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天宇,妈这次是真的得谢谢你。”

苏婷婷终于放下了手机。

她把屏幕朝下扣在腿上,语气却不冷不热。

“爸,您也是。”

“自己身体什么样,自己还不清楚吗?”

“药就在床头,犯病了不知道赶紧吃,非得把全家都折腾得乱成一锅粥。”

她说完,伸手拿过母亲刚削了一半的苹果。

低头就是一口。

“咔嚓”一声。

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建国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也低了些。

“我当时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手都抬不起来,够不着药瓶……”

“够不着你不会喊吗?”

苏婷婷打断了他。

她皱着眉,语气里不见担心,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我妈就在隔壁。”

“你敲敲墙,叫两声,总行吧?”

“非要自己硬扛着。”

“要不是天宇半夜起夜,事情得闹成什么样?”

她说着,眼尾又扫向赵天宇。

那眼神里没有夫妻之间该有的亲近。

倒像是在看一个恰好碰上、顺手帮了忙的人。

甚至还带着一点“算你赶上了”的意味。

赵天宇没有接她的话。

他只是抬眼看了看床头那台心电监护仪。

绿色的线条一上一下,平稳跳动。

数字也很稳定。

人没事就好。

至于其他的,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不想说。

而是懒得争。

王秀英见气氛不对,连忙伸手拉了拉女儿的胳膊。

“婷婷,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你爸才刚缓过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苏婷婷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又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有病就看病,该住院就住院,该吃药就吃药。”

“可也不能一点动静就搞得跟天塌下来似的。”

“昨晚那阵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她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我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困都困死了。”

这句话,她是看着赵天宇说的。

话里的不满没有半点遮掩。

赵天宇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我昨晚也没睡。”

他的声音很平。

像一杯放凉的水。

没有起伏,却也没有退让。

苏婷婷怔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会回这一句。

下一秒,她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能跟我一样吗?”

她的声音高了些。

“我今天白天还要上班,还得处理一堆事情。”

“你请个假怎么了?”

“难不成你们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也有工作。”

赵天宇看着她。

这句话他说得不重。

可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你那工作能有多忙?”

苏婷婷轻轻嗤了一声。

那声轻笑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视。

“朝九晚五,到点下班。”

“能跟我比?”

“我手里压着好几个项目,客户催得一个比一个急,昨天我还加班到十点才回家。”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语速也越来越快。

“我爸病了,我是女儿,我守夜本来就是应该的。”

“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累。”

“让你替我一下怎么了?”

“就这么不乐意?”

“我没说我不乐意。”

赵天宇的目光没有躲。

“我只是说,我昨晚也没睡。”

“你没睡你没睡!”

苏婷婷像是一下被点着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尾音都带着颤。

“你没睡还有理了是吧?”

“要不是你大半夜把我吵醒,我能睡不好吗?”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隐约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屋内却静得连点滴滴落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

王秀英张了张嘴。

她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神情尴尬得厉害。

想劝,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劝起。

苏建国靠在床头,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他看着女儿,眼底那点刚恢复过来的神采也慢慢暗了。

赵天宇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看着苏婷婷。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种不加掩饰的指责和不耐,也看着她对自己所有付出都视作理所当然的模样。

有些话压了整整一夜。

压到现在,终于不想再压了。

他觉得,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不能再含糊过去。

“婷婷。”

他开口。

声音仍旧很稳。

“昨晚我叫你的时候,你以为是哪个爸病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像有一颗石子猛地砸进水面。

不算响。

却足以把表面的平静击碎。

苏婷婷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掀开了遮羞布。

她眼神闪了一瞬。

很快,又想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王秀英手里的水果刀还攥着,整个人却愣住了。

她看看赵天宇,又看看自己的女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苏建国更是猛地转过头。

他直直盯着苏婷婷,嘴唇动了动,呼吸也随之急了两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婷婷的目光开始躲。

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硬了。

“我就是问问。”

赵天宇说。

“你当时刚睡醒,可能没听清。”

“所以我想问清楚。”

“你那时候,以为是哪个爸?”

“我哪知道你说的是谁啊?”

苏婷婷移开视线,耳根隐隐发热,语气也变得有些烦躁。

“我当时还没睡醒,脑子都是懵的。”

“这有什么好问的?”

“最后不是把我爸送到医院了吗?”

“人都没事了,还揪着这个不放,有意思吗?”

“结果是没事。”

赵天宇点了点头。

“可过程呢?”

他停了一下。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当时以为,是我爸病了。”

“对吧?”

苏婷婷猛地扭头瞪着他。

她眼底像有火。

“赵天宇,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是准备翻旧账吗?”

“我没翻旧账。”

赵天宇看着她。

“我只是想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你嘴里那种恶毒儿媳?”

“确认我是不是故意盼着你爸出事?”

苏婷婷越说越激动。

声音又尖又快,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我告诉你,我当时根本没睡醒。”

“说出口的都是迷迷糊糊的胡话。”

“你一个大男人,抓着自己老婆一句糊涂话不放,到底想干什么?”

“胡话?”

赵天宇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见温度。

“婷婷。”

“你心里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吧。”

“在你眼里,要是我爸真病了,那也是我家的事。”

“最好别吵着你。”

“最好别影响你睡觉。”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过去。

苏婷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她伸手指着赵天宇。

指尖都在发抖。

“赵天宇,你够了!”

“你心里就只有你爸是不是?”

“我爸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一句关心没有,一句体谅没有。”

“你满脑子想的就是你爸!”

“你是不是非要给我扣个帽子,心里才舒服?”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失控。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

“还有没有我爸?”

她声音太大。

走廊里都有护士探头看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王秀英被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拉住女儿。

“婷婷,你小点声!”

“这里是医院!”

“少说两句行不行!”

苏建国捂住胸口。

呼吸明显急了起来。

监护仪上的数字也跟着往上跳。

赵天宇下意识看了岳父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

再吵下去,苏建国只会更难受。

他站起身。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行。”

“你说我惦记我爸。”

“那我回去看我爸。”

“这样总可以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干脆,没有停顿。

“赵天宇!”

苏婷婷在他身后尖声喊。

“你敢走试试!”

“你今天要是敢从这个门走出去,你就别回来了!”

赵天宇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他伸手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拧。

“天宇!”

王秀英着急地叫了一声。

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赵天宇回过头。

他先看了岳母一眼。

又看了看脸色发白、捂着胸口的岳父。

“妈,爸。”

“你们先好好休息。”

“过两天我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病房里尖利的争吵声被隔绝了大半。

只剩模糊的尾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走廊很安静。

消毒水味比病房里更浓。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赵天宇一步一步往前走。

步子很稳。

可心里却空得厉害。

像突然被人掏掉了一块。

踩在地上的感觉都轻飘飘的。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红色的数字从一楼慢慢往上跳。

三。

四。

五。

电梯“叮”一声停下。

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赵天宇走进去,按下一楼。

金属门缓缓合拢。

门板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眼下发青,神色冷白,唇角压得很平,像是把所有情绪都一并压了进去。

电梯下行时带来一点轻微的失重感。

他站在原地没动。

也没再想别的。

出了住院部大楼,外面的光线更刺眼。

午后的日头正盛。

赵天宇抬手挡了挡眼睛。

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

是苏婷婷发来的微信。

一条接一条,几乎是连着蹦出来的。

“赵天宇你什么意思?”

“给谁摆脸色看呢?”

“我爸还在医院,你说走就走,你有没有良心?”

“你今天不回来给我爸道歉,这事没完!”

“还有,车呢?”

“你把车开哪儿去了?”

“赶紧给我送回来!”

赵天宇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文字。

仿佛能透过那些字,看见她咬着牙、皱着眉、满脸怒气地打字。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停了两秒。

最后什么都没回。

他直接退出微信,打开购票软件,确认车次。

下午三点二十的高铁。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收起手机,走到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高铁站。”

车门关上。

车子很快汇入主路的车流。

窗外楼宇林立,广告牌一块接一块闪过去。

行人步履匆匆,车流川流不息。

每个人都像被什么推着往前赶。

赵天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再次涌了上来。

那不是熬夜之后单纯的身体困倦。

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累。

像一条绳子勒在心上,勒得久了,连呼吸都沉。

他突然觉得,这些年的婚姻,就是这样。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对方永远有一套属于自己的道理。

她永远觉得自己更辛苦。

永远觉得他做得不够。

永远觉得他应该体谅,应该让步,应该无条件站在她和她家人身后。

仿佛他的感受根本不值一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脸色不太好啊。”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赵天宇睁开眼,摇了摇头。

“没事。”

“就是有点累。”

司机叹了口气。

“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压力太大。”

他说完也没再多问。

车子沿着高架一路往前开。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日光里有些模糊。

赵天宇拿出手机,给母亲李桂芳发了条消息。

“妈,我三点多的车,晚饭前能到家。”

那边几乎是秒回。

“好。”

“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路上小心。”

短短几句话。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就是这几个简单到近乎朴素的字,让赵天宇眼眶一阵发热。

他把手机按灭。

偏头看向窗外。

高铁站很快就到了。

取票,安检,候车。

一整套流程做下来,人像机械一样。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

广播声、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孩子哭闹声、催促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厉害。

赵天宇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

背脊绷直。

脑子却乱得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线。

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幕幕,不断在眼前回闪。

岳父痛苦蜷缩的样子。

苏婷婷不耐烦的声音。

急诊门口刺目的灯光。

病房里那场针尖对麦芒的对话。

还有最扎心的那一句。

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

怎么都拔不出来。

广播开始通知检票。

赵天宇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前走。

验票,进站,上车。

找到座位时,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个靠窗的位置。

列车缓缓启动。

片刻后,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高楼一点点后退,变成模糊的线条,再远远消失。

城市被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开阔的田野。

低矮的村庄。

蜿蜒的河流。

一片又一片的绿色,安静地铺开。

赵天宇一直望着窗外。

看了很久。

看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慢慢收回视线。

手机上又多了几条未读消息。

除了苏婷婷,还有王秀英发来的。

“天宇,婷婷脾气急,你别跟她较真。”

“你爸刚吃完药,状态好多了。”

“你路上小心,到了给妈回个信。”

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像怕说重了,又怕说轻了。

还夹着明显的歉意。

赵天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岳母一直都是好人。

可有时候,好人也最难。

她夹在中间,谁都舍不得怪,谁也护不周全。

赵天宇给她回了一句。

“妈,我知道了。”

“您和爸先好好休息。”

“我过两天联系您。”

至于苏婷婷的那些消息。

他点开看了一眼。

没有回复。

直接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屏幕安静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耳边都清净了。

高铁两个多小时后到站。

县城车站不大。

人群也不算特别密。

赵天宇提着简单的行李出站,一眼就看见了父亲赵大海。

他站在不远处。

身上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

背有一点点佝偻,可人站得笔直。

看见儿子出来,他脸上立刻有了笑意,抬手挥了挥。

“爸。”

赵天宇快步走过去。

赵大海接过他手里的包,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瘦了。”

“脸色也差。”

“没睡好?”

“有点。”

赵天宇含糊地应了一声。

父子俩一起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县城小,公交车也慢。

车身晃晃悠悠地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路边的梧桐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枝干向天空伸出去,带着初冬特有的清瘦。

“你妈在家炖鸡呢。”

赵大海看着窗外,像随口一说。

“说你最喜欢她炖的香菇鸡。”

“嗯。”

赵天宇点头。

“家里没什么事吧?”

赵大海侧过脸,看了儿子一眼。

问得很含蓄。

赵天宇沉默了片刻。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爸,回去再说。”

赵大海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抬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很实。

没有安慰的话。

却比什么都更像支撑。

家还是那个老旧的家属院。

五楼。

依旧没有电梯。

楼道的墙皮有些发黄,角落里贴着已经卷边的旧广告。

一步一步往上爬时,赵大海喘得有些重。

赵天宇想伸手扶他。

却被他摆摆手躲开了。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话说得硬气。

可呼吸里的粗重还是藏不住。

门一打开,饭菜香一下子扑了出来。

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

带着烟火气,带着家里厨房的温度。

李桂芳还系着围裙,从厨房一路小跑出来。

手上还有没擦净的水珠。

“天宇回来了!”

她一把拉住儿子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了?”

“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

赵天宇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和劳作,指节有些大,掌心也有薄薄的茧。

“妈,我没事。”

“先洗手,吃饭。”

李桂芳赶紧偏过头抹了一下眼角,嘴上却还是在催。

“菜都做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饭菜很快端上桌。

四菜一汤。

香菇炖鸡,红烧鱼,清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

全是赵天宇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来,多吃点。”

李桂芳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鸡腿,鱼肚子,香菇,全往他碗里放。

不一会儿就堆成一小座山。

赵大海开了一瓶白酒。

给儿子倒了半杯。

“喝点,去去寒气。”

赵天宇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带着辛辣,也带着一种久违的暖。

饭桌上静了片刻。

最后还是赵天宇先放下酒杯。

“爸,妈。”

他看着面前两张写满关切的脸。

心里堵着的那些话,终于一点点往外涌。

“出事了。”

李桂芳的手一顿。

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了?”

她问得很轻。

像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什么不好的结果坐实。

赵天宇没有绕弯子。

他把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岳父突然发病开始。

说到他半夜叫苏婷婷起来。

说到她误以为是他亲爸出事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说到他一个人把岳父背下楼,送去医院,抢救,脱险。

也说到今天在病房里那场争执。

说到他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以及最后的不欢而散。

他说得不急不慢。

也没有刻意添什么情绪。

只是把每一个事实都平铺开来。

可李桂芳听着听着,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按着眼角。

按了几次都没按住。

最后干脆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出声来。

“我儿子……”

“我儿子在他们家,怎么就成这样了……”

“像个被使唤来使唤去的人。”

“她怎么能说出那种话……”

“怎么能那么说你爸……”

她越说越难受。

眼泪砸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水痕。

赵大海从头到尾没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抽烟。

打火机“啪”地响一下,烟点着了。

抽了两口,又按灭在烟灰缸里。

没过一会儿,又点一支。

再按灭。

烟灰缸里很快积了好几个烟头。

等赵天宇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赵大海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宇。”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沉,也有些哑。

“爸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你对岳父岳母好,这是应该的,他们毕竟是长辈。”

“可有些事,不能一直忍。”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儿子。

那双向来不太外露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压着的怒意。

“她今天能说出那种话。”

“明天就可能做出更过分的事。”

“在她心里,咱们老赵家的人,根本就没占到分量。”

赵天宇低着头,没说话。

桌上的酒杯里,酒液晃了一下,又慢慢平静下来。

“你怎么想?”

赵大海问。

“你打算怎么办?”

赵天宇抬起头。

他迎着父亲的目光,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终于把那句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爸。”

“我想离婚。”

三个字一出口。

他心口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像是终于被挪开了一半。

不是不沉重。

也不是完全不难受。

可至少,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久违的轻松。

像闷了很久的人,终于推开了一扇窗。

赵大海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桂芳都止住了哭,红着眼睛看向丈夫。

屋里只剩墙上钟表走动的细微声响。

“真想好了?”

赵大海终于问。

赵天宇重重点头。

“想好了。”

“这三年,我能忍的都忍过了。”

“她对你们什么态度,你和妈都清楚。”

“以前我总觉得,再过一段时间,也许她会变。”

“我现在知道,她不会变。”

“不是脾气不好那么简单。”

“是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们。”

赵大海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也一并压了下去。

“那就离。”

他说得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咱们家不图别人家的东西。”

“房子车子,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清楚。”

“咱们不占别人便宜。”

“可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李桂芳一边擦泪,一边跟着点头。

“离了也好。”

“我儿子又不是离了婚就过不下去了。”

“凭什么平白受这种气。”

话音刚落,赵天宇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苏婷婷的名字。

铃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天宇看了一眼,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

很快又打了过来。

他还是没接。

第三遍响起时,李桂芳红着眼睛看向儿子。

“接吧。”

“听听她还想说什么。”

赵天宇这才按下接听键。

顺手开了免提。

电话刚一接通,苏婷婷尖利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了出来。

声音大得像要掀翻屋顶。

“赵天宇,你跑哪儿去了?”

“我爸还在医院,你居然回老家?”

赵天宇语气平静。

“我爸身体不舒服,我回来看看。”

“你爸身体不舒服?”

苏婷婷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

“什么不舒服?”

“又装病骗你回去吧?”

这话一出来,李桂芳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

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赵大海的脸色沉得厉害。

下颌线都绷紧了。

赵天宇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泛白。

“苏婷婷。”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冷得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说你爸装病!”

苏婷婷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越发咄咄逼人。

“每次一有事你就往老家跑。”

“这次也是。”

“不就是不想在医院照顾我爸吗?”

“找这种借口,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每一个字都裹着火气。

“我告诉你,赵天宇。”

“你今天不回来,明天就别回来了。”

“这日子你要是不想过,有的是人想过!”

听到这里。

赵天宇心底最后一点摇摆也彻底没了。

像风吹过,连一点余烬都不剩。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很轻。

也很冷。

“好。”

“我不回去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

关机。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世界也像一下子被按了静音键。

李桂芳扑过来,一把抱住儿子,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苦命的孩子……”

“怎么就摊上这样的日子……”

赵大海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们。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李桂芳哭声才渐渐小下来。

赵大海也慢慢转过身。

他的眼睛有些红。

却还是尽量稳着声音。

“天宇,这几天你就在家住着。”

“什么都别多想。”

“那些糟心事,先放一放。”

“对。”

李桂芳忙不迭地点头。

“妈给你好好做饭。”

“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赵天宇喉咙发紧。

却还是点了点头。

“爸,妈。”

“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

李桂芳拍了拍他的手背。

“跟爸妈还说这种见外话干什么。”

这一夜,赵天宇睡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

床单被套都是新晒过的。

带着太阳晒透后的暖味。

枕头也是母亲新换的荞麦皮枕。

高度刚刚好。

窗外是熟悉的夜色。

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楼下传来。

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没有争吵。

没有指责。

没有突然跳出来的消息提醒。

他闭上眼睛后,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阳光叫醒的。

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边的木柜上。

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的一觉。

起床时,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

白粥,馒头,咸菜,水煮鸡蛋。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东西。

可一入口,胃里就暖了起来。

吃过早饭后,赵大海放下筷子说:“今天去看看你爷爷奶奶吧。”

赵天宇点了点头。

爷爷奶奶的墓在县城郊外的公墓。

先坐公交,再走一小段山路。

天气很好。

天蓝得很干净,只有零零散散几缕淡云。

初冬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却不算刺骨。

公墓里一片安静。

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

有的前面放着新鲜的花。

有的已经只剩干枯的花枝。

赵大海带着儿子找到父母合葬的墓。

墓碑上的照片里,两位老人笑得慈祥温和。

像还在看着这个家。

赵天宇把带来的水果和糕点一一摆好。

点上香。

跪下。

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

“孙儿来看你们了。”

声音不大。

可落在空旷的山间,仍带着一点回音。

赵大海站在一旁。

风吹乱了他的鬓角。

“你爷爷奶奶以前最疼你。”

他低声说。

“总念叨,说天宇以后得娶个好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赵天宇跪在原地,迟迟没有起身。

他望着墓碑上的照片,鼻尖一阵发酸。

“爷爷,奶奶。”

“孙儿不孝。”

“这几年,日子没过好。”

“这婚,我决定离了。”

“你们别怪我。”

他说完,又磕了三个头。

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停了很久。

像是在把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一并交代给最疼他的长辈。

赵大海走上前,把儿子扶了起来。

“他们不会怪你。”

“他们只会盼着你好。”

赵天宇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山风吹过来,空气里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

他看着墓碑上那两张慈祥的笑脸,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像是终于被轻轻抚平了。

“爸。”

“我们回去吧。”

“想通了?”

赵大海看了他一眼。

“嗯。”

赵天宇点头。

“想通了。”

回去路上,赵天宇重新开了机。

手机刚亮起来,未接来电和短信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大部分都是苏婷婷。

不同的号码,不同的时间。

显然是一个号被拉黑后,又换了别的号继续打。

还有几条是王秀英发来的。

微信里同样塞满了未读消息。

苏婷婷的,从一开始的愤怒、质问,到后面几句越来越急躁的“你赶紧开机”“你回我电话”。

王秀英的,则还是一贯的小心和关切。

赵天宇先回了岳母。

“妈,我没事。”

“我在我爸妈这边。”

“我爸有点不舒服,我陪两天。”

“您和爸安心养身体,别担心我。”

王秀英很快回了过来。

“你没事就好。”

“好好陪陪你爸妈。”

“婷婷那边……妈替她跟你道歉。”

赵天宇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没有再回。

下午,他买了回市里的高铁票。

有些事不能一直躲着。

有些话,也总得说个明白。

再怎么说,岳父还在医院。

于情于理,他都该再去看一眼。

高铁再次飞驰起来。

窗外的景色从田野一点点变成高楼。

可和来时不同的是,这一次,赵天宇的心反而平静了许多。

像经历过一场暴风雨之后,水面终于慢慢沉下来。

回到市里后,他没有先回家。

而是直接去了医院。

在楼下买了些水果,上楼。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然后抬手敲门。

“请进。”

是王秀英的声音。

赵天宇推门进去。

病房里只有两位老人。

苏建国半躺在床上,手里端着碗,正在喝粥。

王秀英坐在一旁,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喂他。

看到赵天宇,两位老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秒,脸上都露出了意外又欣慰的神情。

“天宇?”

王秀英赶紧放下碗站起来。

“你回来了?”

苏建国也忙着想坐直一些。

“爸,您别动。”

赵天宇快步走过去,把水果放下。

“你爸怎么样了?”

王秀英第一时间问的,却还是他父亲。

神情里满是关切。

“好多了。”

“老毛病,吃了药,休息两天就没事。”

赵天宇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

王秀英松了一口气,又握住他的手。

“天宇,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是不是这两天都没睡好?”

她说着说着,眼里已经浮出心疼。

那份关心是实打实的。

不掺一点虚。

赵天宇心里微微一暖。

“妈,我没事。”

他转头看向苏建国。

“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苏建国勉强笑了笑。

“医生说明天应该就能出院。”

可他说这话时,笑容明显有点发虚。

他盯着赵天宇看了片刻。

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

“天宇。”

“你跟婷婷,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王秀英也跟着紧张起来。

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围裙边。

赵天宇沉默了几秒。

最终还是开口。

“爸,妈。”

“有件事,我想和您二老说清楚。”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安。

苏建国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秀英。”

“你先出去一下。”

“去楼下买点水果,我跟天宇单独说几句。”

王秀英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婿。

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拿着包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连空气都像比刚才更静了些。

苏建国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天宇,坐。”

赵天宇坐下。

沉默了一瞬后,他先开口了。

“爸,对不起。”

“你这孩子。”

苏建国听完这句话,反而更重地叹了口气。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是我没把女儿教好。”

赵天宇摇了摇头。

“爸,这事和您没关系。”

可他心里也清楚。

有些话既然决定说,就不能再藏着。

“那天晚上,我叫婷婷起来送您去医院。”

“她那时候睡得迷糊,以为是我爸出了事。”

这句话一出来。

苏建国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她当时说……”

赵天宇顿了顿。

还是把那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没有添一个字。

也没有少一个字。

“她说,让你爸去死,别打扰我睡觉。”

病房里静得可怕。

苏建国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白了。

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眨眼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手捂住胸口。

呼吸一下变得急促而凌乱。

监护仪立刻发出了急促的报警声。

“爸!”

赵天宇心头一跳,连忙按下呼叫铃。

“您别激动,先深呼吸。”

医生和护士很快冲了进来。

病房里又是一阵忙乱。

吸氧,测血压,用药。

几个人围着病床来回忙。

过了好一阵子,苏建国的情况才慢慢稳下来。

可他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眉眼间那种强撑出来的精神气,像在短短几分钟里被全部抽走了。

他闭着眼。

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一点点滑下来。

无声地滴进枕套里。

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赵天宇站在床边,胸口发堵。

愧疚一阵一阵往上涌。

“爸,对不起。”

“我不该现在说这些。”

苏建国缓缓睁开眼。

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说不出的痛和失望。

他轻轻摇了摇头。

伸出手,颤抖着抓住赵天宇的手腕。

抓得很紧。

紧得骨节都发白。

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散了。

“天宇……”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磨过。

“是爸对不起你……”

“是爸没教好女儿……”

说到这里,他眼泪又落了下来。

赵天宇心里堵得难受。

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医生在旁边又检查了一遍,反复叮嘱病人不能情绪激动,这才带着护士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还有苏建国压得很低的抽泣。

过了很久,他的情绪才终于稍稍平复一点。

他松开手,示意赵天宇坐下。

赵天宇重新坐回凳子上,默默递过去纸巾。

苏建国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几口气。

这才重新开口。

“天宇。”

“爸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赵天宇摇头。

“婷婷从小就被我和她妈宠坏了。”

苏建国看着前方,像是在看自己的前半生。

“她要什么,我们给什么。”

“一不顺心,她就闹。”

“我们总想着,女孩子嘛,多疼一点也没关系。”

“结果,是我们错了。”

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要苦。

“把她宠得太过头了。”

“任性,自私,心里只装得下自己。”

“爸,您别这么说。”

赵天宇低声开口。

“她对我……也不是一直都那样。”

“你不用替她说话。”

苏建国转过头看着他。

眼底全是看透后的痛心。

“爸不是糊涂人。”

“也不是看不见。”

“她对我和她妈还算有点样子,那是因为我们是她亲生父母。”

“可她对你爸妈呢?”

说到这里,他声音沉了下去。

“三年了。”

“她陪你回过几次老家?”

“主动给你爸妈打过几次电话?”

“逢年过节,她真正上过几回心?”

“每次你提想把老人接来住几天,她是不是都不乐意?”

赵天宇沉默着。

没有反驳。

也没法反驳。

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苏建国闭了闭眼,像是连回忆都觉得难堪。

“那天晚上,你背我下楼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意识。”

“我听见她还在屋里喊。”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往下说。

可那没说出口的内容,已经足够沉重。

“我当时就在想。”

“如果躺在那儿的人,真的是你亲爸。”

“她是不是也会这样。”

他说完,眼泪再次无声地流下来。

“天宇。”

“是爸对不起你。”

“爸没脸去见你爸妈。”

“爸,这不是您的错。”

赵天宇立刻说道。

“您和妈对我怎么样,我心里都明白。”

“不能这么说。”

苏建国摇头。

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自责。

“女儿变成今天这样,就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他说着,目光一点点变得决绝。

像是终于下了某种迟到许久的决心。

“这个女儿。”

“爸不认了。”

赵天宇喉结滚了滚。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压住了。

窗外的风吹得玻璃轻轻发颤。

苏建国却没有再躲。

他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天宇,这婚,你要是想离,就离。”

赵天宇怔了一下。

“爸。”

“你先别叫我爸。”

苏建国闭了闭眼。

“我受不起。”

“是我把女儿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也是我让你在这个家里受了三年委屈。”

赵天宇心口猛地一沉。

“这事和您没关系。”

“有关系。”

苏建国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透出狠劲。

“她敢说出那种话,根子就在我和她妈身上。”

“以前我总觉得,她脾气大点没事。”

“结婚了,总会懂。”

“现在我明白了,不疼一次,她永远不会懂。”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秀英提着热水壶推门进来。

她一抬头,就看见丈夫眼圈通红。

“怎么了这是?”

苏建国抬手指了指门。

“把门关上。”

王秀英心里一慌。

可还是照做了。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那声响不大。

却像把这场婚姻最后一点回旋,也一并锁死了。

“秀英。”

苏建国的声音发涩。

“你给婷婷打电话。”

王秀英愣住了。

“现在?”

“现在。”

“让她马上过来。”

“我有话问她。”

王秀英看了赵天宇一眼。

赵天宇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妈。”

“我手机有通话录音。”

王秀英脸色一白。

她一下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能不能问。

而是根本躲不过去了。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

王秀英的手一直在抖。

响了七八声。

那边才接。

“妈,我在公司呢。”

“你让天宇自己守着不行吗。”

“我昨晚一夜没睡,头都疼了。”

王秀英闭了闭眼。

“你现在就来医院。”

“你爸叫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又怎么了?”

“让你来就来。”

王秀英第一次对女儿沉了脸。

半个小时后。

苏婷婷推门进来。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

噔噔作响。

她化了淡妆。

换了套米白色大衣。

头发也重新卷过。

看起来不像来医院。

倒像来赴一场不情愿的约。

“爸,你急着叫我来干什么。”

“医生刚说你不能激动。”

“你又折腾什么。”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

视线扫过赵天宇。

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是让你回去把车开来吗。”

没人接她的话。

病房里静得有些异常。

连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都格外刺耳。

苏婷婷心里莫名发虚。

“妈。”

“你们怎么了。”

王秀英看着女儿。

眼里满是陌生。

“婷婷。”

“我问你一句话。”

“那天夜里,天宇叫你起来时,你以为是哪个爸出事了。”

苏婷婷脸色僵了。

她下意识看向赵天宇。

赵天宇正低头解锁手机。

动作很慢。

也很稳。

“你们什么意思。”

她扯了扯嘴角。

“这事不是过去了吗。”

“我爸都没事了。”

“还翻这个做什么。”

苏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床边护栏。

金属声骤然炸开。

苏婷婷吓得肩膀一缩。

“你回答!”

这声吼太突然。

监护仪上的数字都跳快了。

王秀英连忙伸手去扶丈夫。

苏建国却一把推开。

他盯着女儿。

眼神冷得吓人。

“你以为是天宇他爸,对不对。”

苏婷婷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没睡醒。”

“我问的不是这个。”

苏建国声音发沉。

“我问你,是不是。”

苏婷婷咬住牙。

半晌才挤出一句。

“是又怎么样。”

这几个字一落地。

病房里像忽然刮过一阵冷风。

王秀英手里的热水杯“咣”地掉在地上。

热水漫开。

在地砖上冒起一层白汽。

她却顾不上了。

只是死死看着自己女儿。

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婷婷……”

“你怎么能……”

苏婷婷被看得烦躁起来。

“我怎么了。”

“我那时候困得要死,谁知道他说的是谁。”

“再说了。”

“如果真是他爸,不也就是去医院吗。”

“难道少了我,地球就不转了?”

赵天宇指尖一顿。

他点开了那段录音。

手机里立刻传出她当晚的声音。

尖利。

烦躁。

没有一丝迟疑。

“让你爸去死!”

“别打扰我睡觉!”

那声音在病房里转了一圈。

像一记耳光。

狠狠扇在每个人脸上。

苏婷婷的脸刷地白了。

“你录音了?”

“赵天宇,你有病吧!”

“夫妻之间你录音?”

赵天宇又点开第二段。

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再次炸开。

“你爸病了?什么病?又装病骗你回去吧?”

“你今天不回来,明天就别回来了!”

“这日子你不想过,有的是人想过!”

录音放完。

病房里只剩她自己的回声。

一层层荡开。

最后重重砸回来。

砸得她自己都站不住了。

苏婷婷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净。

她张了张嘴。

像是想解释。

可声音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建国看着她。

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全是灰败。

“这就是你说的没睡醒?”

“这就是你说的气话?”

“你连他父母都不放在眼里。”

“你还能把谁放在心里?”

“我和你妈这些年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苏婷婷急了。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就是当时太困了。”

“而且最后不是天宇把你送来了吗。”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非要揪着不放干什么!”

“过去?”

赵天宇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层凉透了的平静。

“苏婷婷。”

“对你来说,这事过去了。”

“因为躺在抢救室外面等的人不是你。”

“背着人一层一层往下跑的不是你。”

“闯了三个红灯的人不是你。”

“签字交钱守了一夜的人,也不是你。”

“你只是睡了一觉。”

“醒来以后,接着命令我替你守夜。”

苏婷婷被这几句话顶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恼羞成怒地抬高声音。

“那你想怎么样!”

“我爸是你岳父!”

“你救他不是应该的吗!”

“你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啪的一声。

王秀英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下得很重。

苏婷婷整个人都被打偏了一下。

半边脸迅速浮出红印。

她捂着脸。

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

“妈,你打我?”

王秀英哭得浑身发抖。

“我打你,是让你清醒一点。”

“你爸躺在这里。”

“你男人站在这里。”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你不是困。”

“你是心冷。”

“你不是说错一句话。”

“你是这些年,心里从来没装过别人。”

苏婷婷被打懵了。

也被这几句话打得彻底慌了。

她转头去看赵天宇。

赵天宇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

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

背脊也直。

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锋利。

却不再回头。

“赵天宇。”

“我可以解释。”

“我真的可以解释。”

“那晚我状态不对。”

“你也知道我最近项目忙。”

“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了。”

赵天宇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楚。

“重要的是,那句话是从你心里出来的。”

“而我终于听清了。”

苏婷婷一下红了眼。

“就因为这一句,你要跟我闹成这样?”

“不是一句。”

赵天宇看着她。

“是这三年。”

“是你嫌我给我爸妈寄钱。”

“是你不许我接他们来住。”

“是你每次提起他们,都像提起麻烦。”

“是你明明住着你爸妈的房子,却一直觉得所有人都该围着你转。”

“也是那天夜里,你亲口让我彻底死了心。”

苏婷婷呼吸一乱。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我改还不行吗?”

“我以后对你爸妈好。”

“我回去就给他们打电话。”

“我陪你回老家。”

“你别因为一时生气,就拿离婚吓我。”

“我不是吓你。”

赵天宇从公文袋里抽出两张纸。

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白纸黑字。

离婚协议书。

苏婷婷眼睛猛地睁大。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对。”

“我回老家那天,就联系了律师。”

“我回来,也不是跟你吵架。”

“我是来把这件事做完的。”

苏婷婷盯着那两张纸。

像盯着什么刺眼的东西。

她的手慢慢握紧。

指甲陷进掌心。

“你真要跟我离?”

“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就一点余地都没有?”

“没有。”

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

一刀一刀割开她最后那层倔强。

她忽然慌了。

眼里的怒意一下变成了狼狈。

“天宇。”

“你别这样。”

“我知道你在气头上。”

“我们回家再说。”

“这里有我爸妈在,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吗。”

“你的台,不是我拆的。”

赵天宇淡淡道。

“是你自己塌的。”

苏建国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像下了什么决心。

“秀英。”

“把我那张卡拿出来。”

王秀英赶紧从包里翻出银行卡。

苏建国把卡递给赵天宇。

“昨晚的押金,后面的治疗费,闯红灯的罚款,还有你的误工费。”

“都算我的。”

“你不欠我们家一分。”

赵天宇没有接。

“爸,不用。”

“你拿着。”

苏建国声音更沉了。

“这不是给你钱。”

“这是我把该还你的还给你。”

“另外。”

他转头看向苏婷婷。

“你那张副卡,今天停掉。”

“明天把车钥匙交回来。”

“那辆车,是我和你妈买的。”

“你拿它当面子,可以。”

“拿它当脾气,就不行。”

苏婷婷彻底急了。

“爸,你疯了?”

“为了一个外人,你连我都不要了?”

“外人?”

苏建国冷笑了一下。

“你叫他外人?”

“那天夜里,背着我往下跑的是这个外人。”

“跪在缴费窗口签字的是这个外人。”

“你呢?”

“你睡得正香。”

“醒了以后,还嫌他吵你。”

“到底谁才像外人?”

苏婷婷被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

眼圈终于彻底红了。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是你女儿啊。”

“就因为他录了两段音,你们全都站到他那边?”

“不是因为录音。”

王秀英擦着眼泪。

“是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婷婷。”

“你爸这次差点没回来。”

“可你现在怕的,居然还是丢车,停卡,丢脸。”

“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

苏婷婷忽然抓起那份协议。

刷刷几下撕成两半。

纸片雪一样落了一地。

“我不离。”

“你想离,没那么容易。”

赵天宇看着满地碎纸。

表情一点没变。

“协议撕了,可以再打。”

“流程走完,结果不会变。”

“你可以不同意。”

“那我们就起诉。”

“录音我有。”

“缴费单我有。”

“通话记录,红灯罚单,医院的时间单,我都有。”

“你要闹,我陪你走到底。”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

声音不高。

却硬得像铁。

苏婷婷眼里的慌张,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恐惧。

她大概第一次发现。

眼前这个一向顺着她的人。

是真的不打算回头了。

她站在那里。

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半天没动。

最后还是王秀英红着眼,把她推出了病房。

“你先出去。”

“你爸不能再受刺激了。”

门被关上后。

外面很快传来她压着哭腔的争辩声。

再后来。

声音越来越远。

大概是被护士劝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建国靠在床头。

像一下老了十岁。

“天宇。”

“对不起。”

赵天宇摇了摇头。

“您别再说这句了。”

“您能把话说开,已经够了。”

苏建国盯着窗外那团灰白的云。

声音低得发沉。

“等我出院,我亲自去一趟你爸妈家。”

“我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两天后。

苏建国出了院。

回家那天。

赵天宇也去了。

他不是去和好。

是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门一打开。

客厅里那张婚纱照最先映进眼里。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明亮。

像真信过一辈子这三个字。

赵天宇站了几秒。

抬手把相框摘了下来。

玻璃映出他平静的脸。

也映出苏婷婷发红的眼。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声音发紧。

“你真要搬走?”

“嗯。”

“你走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我知道。”

苏婷婷死死咬住唇。

“我已经跟你爸妈买了礼物。”

“我这周就跟你回去道歉。”

“我也把你寄给家里的钱,重新转给你。”

“我都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赵天宇把相框轻轻放在桌上。

“你低头,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

“是因为你发现我不接了。”

“以前无论你怎么说,怎么闹,我都会往回哄。”

“可这次,不会了。”

他转身进了次卧。

柜子打开。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笔记本电脑。

证件。

银行卡。

工作资料。

甚至那只用了很多年的剃须刀。

他都收得很仔细。

这个家里属于他的东西并不多。

三年婚姻。

到最后,不过一只箱子。

苏婷婷跟到门口。

指尖掐着门框。

“赵天宇。”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赵天宇动作一顿。

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淡。

淡得发冷。

“到这一步,你还是更愿意怀疑这个。”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用承认,是你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苏婷婷脸色一僵。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承认,我那天说错了。”

“可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跟你结婚三年。”

“你真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赵天宇拉上行李箱。

金属拉链发出干脆的一声响。

旧情我念过很多次。”

“每次你对我爸妈甩脸的时候,我都在念。”

“每次你命令我做事,却把我的家人看得很轻的时候,我都在念。”

“念到最后,已经没了。”

他拖着箱子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

把婚戒摘下来,放在了那张婚纱照上。

小小的金属圈滚了两下。

最后停在照片里她的裙摆旁。

像一个迟了三年的句号。

门口。

苏建国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王秀英站在他身后。

两个人都没拦。

苏建国只是把一只牛皮纸袋递给赵天宇。

“里面是补打的离婚协议。”

“还有昨晚我让律师整理的书面说明。”

“录音,缴费单,时间线,都附在后面了。”

“如果她还闹,你直接交给法院。”

赵天宇接过纸袋。

掌心发沉。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鼻酸。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这场婚姻到了最后。

真正给他体面的人,反而是岳父岳母。

“爸,妈。”

“谢谢。”

王秀英一下红了眼。

“别谢了。”

“是我们对不起你。”

赵天宇没再多说。

转身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

落在台阶上。

一格一格的。

像终于有人替他,把前路照亮了。

之后的日子,比赵天宇想象中还平静。

苏婷婷当然不甘心。

她换着号码给他打电话。

发长长短短的消息。

一开始是骂。

说他冷血。

说他不念旧情。

说他让她在父母面前丢尽了脸。

后来是求。

求他回来。

求他再给一次机会。

说她愿意去老家住。

愿意给公婆养老。

甚至愿意把工资卡交给他。

赵天宇一条都没回。

他只是把所有消息存档。

交给了律师。

三十天冷静期里。

苏建国真的带着王秀英去了赵家。

那天赵大海穿着旧外套。

李桂芳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两家老人坐在不大的客厅里。

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苏建国先站了起来。

他对着赵大海夫妻,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压得很低。

头几乎碰到膝盖。

“老赵,桂芳。”

“是我家没把女儿教好。”

“是我对不住你们。”

李桂芳眼圈一下红了。

她连忙去扶。

却没拉动。

赵大海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伸手把人扶了起来。

“老苏。”

“缘分这东西,走到头了,硬留也没用。”

“你们肯站出来把话说到这份上。”

“我们领情。”

“但这婚,还是散了吧。”

苏建国点了点头。

眼眶也红了。

“该散。”

“拖下去,只会更难看。”

两个当父亲的人站在屋里。

谁都没再提面子。

只提了一句孩子。

也只剩一句孩子。

冷静期结束那天。

民政局门口风很大。

台阶上人来人往。

有人排队领证。

有人低头刷手机。

也有人像他们一样,站在门口沉默。

苏婷婷瘦了不少。

脸上的妆再精致。

也遮不住眼下的青灰。

她手里紧紧攥着包。

见到赵天宇那一刻。

眼圈立刻就红了。

“你真要进去?”

“嗯。”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真的不能不离吗。”

赵天宇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那点侥幸一点点熄灭。

“苏婷婷。”

“这婚不是毁在那一晚。”

“是那一晚,让我终于看明白。”

“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自己人。”

“既然这样。”

“我们就各走各的吧。”

苏婷婷嘴唇颤了颤。

眼泪无声掉下来。

可这一次。

赵天宇没有再替她擦。

办手续的过程很快。

签字。

按手印。

递证件。

工作人员把两本证收回去。

又把离婚证推过来。

那抹深红在灯下格外刺眼。

赵天宇接过时。

掌心很稳。

没有抖。

也没有想象中的疼。

只是像一口气终于落了地。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

天正好放晴。

云层裂开一条缝。

阳光一下落下来。

照得地面都亮了。

苏婷婷站在台阶上没动。

她眼眶通红。

像想说什么。

可赵天宇已经没有再听的必要了。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李桂芳打来的。

“天宇。”

“中午回来吗。”

“妈炖了鸡。”

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温温的。

像一碗热汤。

把他心里最后那点寒气都压了下去。

赵天宇抬头看了眼天。

轻轻笑了。

“回。”

“我马上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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