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炉坏掉的那天晚上,多伦多正下着十年不遇的暴雪。我穿着两件羽绒服,打着手电筒在地下室捣鼓那台老旧的机器,满手都是黑色的机油。妻子林敏抱着裹成球的儿子站在楼梯口,说话时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气。
打给维修公司的电话已经拨了四个,对方的答复出奇的一致:出车费两百加币,零件费另算,而且那晚全城的师傅都在忙,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来。如果在国内,只要在手机软件上下个单,不到半小时,满身烟味的师傅就会带着工具箱敲响家门,几十块钱就能搞定。但在加拿大,人工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我咬了咬牙,打开手机里的YouTube,搜索“如何重启燃烧器”。视频里的印度大叔操着浓重的口音一步步演示,我拿着扳手,冻得发僵的手指几次都没拧动那颗生锈的螺丝。那一刻,地下室阴冷得像个冰窖,我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这就是我们费尽心机、考雅思、凑资金、辞去国内体面工作换来的“国外美好生活”。
来到加拿大快五年了,我修过马桶,补过屋顶的瓦片,通过下水道,甚至自己换过汽车的刹车片。而在出国前,我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中层,林敏是外企的HR。我们在国内的生活,是被外卖、快递、保洁阿姨和无数个便捷服务包裹着的。回国休假的朋友总是羡慕这边的蓝天白云和大别墅,但他们看不见大雪封门时,一个人拿着雪铲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铲冰的狼狈。
很多人问过我,既然落差这么大,当初为什么非要出来。
原因很简单,为了孩子,也为了逃离那种让人窒息的紧绷感。出国前的最后一年,我的体检报告上多了三项指标异常,每天晚上十一点下班是常态。儿子的幼儿园开始布置各种手工作业,周末奔波在英语班和乐高班之间。我们看着彼此日渐稀少的头发和孩子越来越少的笑容,觉得生活不该是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绞肉机。
加拿大确实给了我们想要的“慢”。这里没有996,没有半夜打来的夺命连环call,下班后的时间完全属于家庭。儿子乐乐在这里如鱼得水,每天三点放学,书包里除了一个干瘪的三明治饭盒,什么都没有。没有铺天盖地的作业,没有排名。他在草地上打滚,去森林里捡松果,脸蛋晒得黑里透红,笑声比在国内任何时候都大。
但这种“慢”的代价,是我们两个人职业生涯的断崖式坠落。
我至今记得刚来时的找工作经历。带着国内光鲜的简历,投出去了上百份,如同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面试,HR微笑着问我:“你有加拿大本地的工作经验吗?”这是一个死循环:没有本地经验就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就永远没有本地经验。
后来,我终于在一家本地的物流公司找到了一份数据分析员的工作,薪水只有国内的三分之一。我的顶头上司是一个比我小五岁的白人小伙,每天下午四点半就准时拎包走人。工作内容简单到枯燥,没有任何挑战,也没有任何晋升空间。国内的旧同事在朋友圈里庆祝公司上市、拿到期权、买二套房,而我每天面对的,是Excel表格里永远对不上的库存数据。
林敏的遭遇更让人揪心。她英语口语一般,在国内引以为傲的人力资源管理经验在这里毫无用处。为了贴补家用,她去过华人超市做收银,去过代购仓库打包。有一次我下班去接她,看到她正费力地搬起一箱沉甸甸的保健品,手背上被纸箱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回家的车上,她看着自己粗糙了许多的双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不仅是职业上的落差,医疗系统的巨大差异也曾让我们体会过什么叫绝望。
去年冬天,乐乐半夜突然高烧不退,伴随剧烈的腹痛。我们吓坏了,连夜开车带他去了附近医院的急诊。国内的习惯让我们以为,到了急诊就能马上见到医生,抽血化验打点滴,但加拿大的急诊是按病情危急程度分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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