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尼罗河与青尼罗河交汇的心脏地带，图蒂岛像一弯新月静静卧在苏丹首都的怀抱里。九十多岁的阿舒巴克坐在岛上的老房子里，用那双见证了无数历史的灰色眼睛打量着四周。整整两年，这座岛在准军事组织的严密围困下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但她始终拒绝离开。面对媒体的镜头，阿舒巴克露出了掉光牙齿的笑容。当年英国人殖民这里的时候，她都没动过地方，如今更不会。她的女儿在一旁重复着岛上流传已久的战斗口号：父辈们用石头抵抗入侵者，即便对方有枪，也别想夺走绿色的图蒂岛。
自2023年4月战争爆发以来，图蒂岛就处于风暴中心。它紧邻战火最先燃起的地方，从2023年6月到2025年3月，这里被快速支援部队（RSF）围得水泄不通。直到去年苏丹政府军重新夺回首都，岛民们才陆续开始返乡。现在，岛上的商店重新开了张，农夫们回到了果园和菜地，周五下午的红砖清真寺里又挤满了人。战争的伤痕远未痊愈。过去人们最爱在河边喝茶纳凉，看两河汇流，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危险的雷区，到处插着警告标示。
那段日子对留守者来说就是一场噩梦。34岁的体力劳动者阿卜杜勒卡德尔回忆说，图蒂岛在那时就是一个“露天监狱”。没有RSF的点头，任何东西都进不来，也没有人能出去。为了运进一点粮食、药品或抽水用的燃料，岛民必须向控制唯一大桥的士兵交纳高昂的买路钱。如果想逃离孤岛，每个人得支付35万苏丹镑，这比一个医生的月薪还要高出一倍多。
当地的一位长者谢赫·穆罕默德·埃德曾试图在社交媒体上向外界求救。他说，岛民们和这片土地的纽带是切不断的，就像鱼离不开水。当权者曾多次想把他们迁走搞奢华开发，但没人动摇。战争期间，埃德动用捐款，以翻倍甚至三倍的价格从RSF手里买物资分发给岛民，防止大家饿死。结果他被抓进了监狱，在九个月的关押期间，他眼睁睁看着同行的岛民一个个死去。围困慢慢抽干了图蒂岛的生命力。最艰难的时候，原本三万人的岛只剩下阿舒巴克一家人，他们守着卧床不起的老太太，死活要护住这片土。
并非所有人都有选择。诺赛巴·萨阿德和家人在围城下熬了一年半。RSF的士兵经常闯入民宅搜刮金饰和手机，稍有反抗就会被枪口顶着脑袋。夜晚的街道充满了恐惧，士兵们对着空房子乱射，不少邻居死于流弹。到了2024年10月，士兵开始直接抢夺口粮，萨阿德一家不得不倾家荡产买通守卫逃命。她当时以为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现在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空气里飘着茉莉花的香气。萨阿德笑着说回家的感觉像是一种恩赐，但这种喜悦背后藏着太多的苦涩。她的两个叔叔至今下落不明，岛上的每个家庭几乎都失去了亲人。南边是喀土穆被炸毁的摩天大楼，那是恐怖岁月的残骸；而西边，夕阳下的尼罗河波光粼粼，渔民在收杆，情侣在散步，甚至有人请记者帮忙拍一张合影。在这座倔强的小岛上，生活似乎正试图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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