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揣着五百块钱,给刘婶清了之前欠的零碎旧账,脚步轻快地出了老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小声嘀咕:“时老头,怪老头,嘴上把我往外撵,手底下倒是比谁都实在。”

不知不觉,他晃到了老街尽头的老公园。远远一眼就看见凉亭石桌旁围着两个人下棋,一个五十来岁、个头不高、微微驼背的男人,捏着颗“炮”皱着眉,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不是王叔王正还能是谁。对面坐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正一脸得意地盯着棋盘。

“你这马别腿了!”王叔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烟嗓沙哑有力,“想偷我老将?门儿都没有!”

年青人嘿嘿一笑,一脸狡黠:“别得意太早,我卒子马上过河,看你怎么守。”

“过河?我先端了你这窝心马,让你一步都走不动。”

顾天笑着走近:“好棋啊王叔,老远瞅着这气势就知道是你。”

王正抬头一瞧,当即咧嘴乐了:“又是你小子,又被时老头撵出来了?”

“可不嘛,那老头怪得很,问两句就把我往外轰。”顾天目光往棋盘上一扫,脸色立刻认真起来,“哎王叔,小心,他下一步就要将军了。”

年青人立刻不乐意了,摆着手道:“小伙子,观棋不语真君子懂不懂?师傅,他谁啊?”

王正头也不抬,轻轻落下一子化解攻势,随口打趣道:“你小子眼力还差远了。时叔那是嫌你烦,不是真赶你。”又瞪了徒弟一眼,“没大没小,这是顾天,老街长大的,比你懂规矩。”

他这才看向顾天,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怎么,时记钟表铺又让你碰钉子了?”

顾天挠挠头,一脸无奈:“别提了,问两句就把我轰出来了。”

王正哼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时老头最近不太对劲,你少往跟前凑。老街这地方,有些事别瞎打听。”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脆响,一子落下直接反杀。

年青人傻眼了:“又输了!师傅你棋艺越来越邪门了。”

“你还差着火候。”王正一指身旁年轻人,“对了小天,这是我徒弟王宁,咱们老街派出所的片警。”

顾天打量过去,王宁身形利落精干,短发精神,眉眼干净,眼神稳得很,一看就是做事靠谱的人。

顾天心里却乱糟糟的:

时叔到底哪里不对劲?铺子里那台停在3:10的八角挂钟到底什么来头?王叔这话又在暗示什么?怎么最近所有人、所有事,都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一个比一个奇怪。

“顾天?顾天!”

王正推了他一把,顾天才猛地回过神:“啊?王叔,怎么了?”

“发什么愣。”王正笑道,“这是王宁,以后在老街安分点,他收拾你我可不护着。”

王宁伸手一笑:“你好。”

顾天刚要伸手,王叔腰间的BP机突然“嘀嘀嘀”炸响——急促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突兀。

两人一愣,当场没忍住笑出来。

顾天:“你这BP机响得真急。”

王宁一脸无奈:“所里统一配的,一呼就得走。”

顾天刚点头,王正脸色一沉:“所里有事,宁儿,走!”

两人匆匆跑了,只留顾天一个人在原地。

顾天苦笑一声,捡根树枝往湖里一甩,往躺椅上一躺。

八月太阳晒得人发昏,困意一涌上来,他不知不觉就眯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一阵极轻极轻的哭声。

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背着小书包,眼泪汪汪望着他。

“大哥哥,你能帮我找妈妈吗?”

顾天坐起身:“小朋友,你妈妈呢?”

“妈妈让我在这儿等她,说过几天来接我,可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来。”

顾天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紧。

孩子身形瘦小,轮廓虚浮半透明,像一层薄雾。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黑亮却空茫,像两盏幽幽的烛火。衣着陈旧干净,却轻飘飘不沾尘土,站在那儿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气息,像一缕不肯散的执念。

他伸手一碰,男孩的脸冰凉刺骨。

顾天强装镇定:“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哥哥送你回去。”

男孩使劲摇头:“不,我要等妈妈。”说完又小声哭起来。

哭声细细的,扎得顾天心头发紧——他自己就是孤儿,太懂这种守着一个盼头、等不到人的滋味了。

“别哭,哥哥也没有爸妈。你知道妈妈去哪儿了吗?哥哥带你找她。”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她去了一个时间不走了的地方。”

“只有老街最老的那个钟表铺,才能找到她。”

老街?钟表铺?

顾天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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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从兜里摸出一张褪色旧照片递过来。

上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背景里,清清楚楚摆着一台八角挂钟。

“哥哥,带我去好不好?我想妈妈……”

男孩抓住他的手,冰凉冰凉。

顾天盯着那台钟,再想起时叔那张阴沉的脸,浑身发冷。

下一秒,男孩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一样散开。

“妈妈……等我……”

声音越来越轻,彻底消失。

顾天猛地惊醒,一下子坐起来。

“啪嗒”一声,有东西从身上掉下来。

他捡起来一看——

正是那张照片。

女人抱着孩子,背景里,八角挂钟静静摆在那儿。

公园还是那个公园,阳光依旧刺眼,躺椅上只有他一个人。

刚才的小男孩,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是一场梦?

可那台钟、那句话、那阵冰凉,真实得可怕。

顾天望向老街的方向,心里很清楚:

这梦绝对不是巧合,这里面一定有事。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王正。

“喂,王叔?”

“顾天,有空没有?来一趟派出所。”

顾天皱眉:“我又没犯事,去那地方干嘛?”

王正语气明显不对:“少废话,有正经事找你,赶紧过来。”

顾天一听就知道出事了,立刻应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顾天攥紧那张带着凉意的旧照片,抬脚就往老街派出所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