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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剃头(内蒙古/孟泽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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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 剃 头

内蒙古/孟泽辉

儿时,老镇常见一个走街串巷挑着担子的剃头匠,人们都唤他侯剃头。他本有官名侯振朝,名字雅致,可老镇知晓的人不多。日子久了,“侯剃头”叫顺了嘴,便成了他的代名词。

早年,剃头匠在人们眼里是下九流的营生,侯剃头却在老镇颇有名气。人们记着他,一来是长相极具特征,过目不忘;二来是性情有些古怪;再者,他酒后幽默的谈吐和滑稽的模样,总给人添些精神快慰。

侯剃头生得五大三粗,五十多岁的年纪,谢顶的脑袋只剩后脑勺一撮灰白卷曲的头发。因纵酒无度,满脸皮肉被酒精浸得红里泛紫,青筋隐现。两道刷子似的粗黑眉毛下,眼皮总耷拉着,若非一对下垂的眼袋坠着,难见他那双带血丝的眼珠。

一尊肥硕的酒渣鼻卧在脸中央,坑坑洼洼,颜色赤紫,两缕鼻毛从鼻孔探出来,直抵嘴唇,与两撇黄胡子缠在一起,透着几分邋遢。两片瓮沿厚的嘴唇总在微微蠕动,像在咀嚼着什么。这副模样看似唬人,骨子里却藏着善良,老镇的大人孩子,都认得他、熟络他、也喜欢他。

侯剃头的剃头挑子极简单:一头挂着脸盆架,架上摆着个磕得疤疤癞癞的白瓷盆,里面堆着刀、剪、梳、篦、毛巾和肥皂之类的物件;另一头挂着一把黑漆漆、油光锃亮的骨牌凳。挑子不过十多斤重,他挑着行走时,与人说话也懒得放下。

常年吆喝练出了一副洪钟般的嗓门,一声声“剃头刮胡啦……”满是热乎的烟火气,老镇人都听熟了。谁家要剃头,提一壶热水,顺着声音寻去便是。

听说侯剃头年轻时在山西太原拜过名师,手艺精湛,一颗头剃下来不过一袋烟的功夫,便能让人改头换面。他有个怪癖,忌讳别人摸他的头,自己头发长了,便对着镜子自剃,后脑勺借着另一块镜子的反光,也剃得干干净净。这行当练就了他爱干净、腿脚勤的性子,人缘也好,早年每天少说也能挣个三五块。

四十岁那年,与他相依为命的老伴儿撒手人寰,两人没留下一儿半女。侯剃头一下子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孤孤单单。原本滴酒不沾的他,开始借酒浇愁,渐渐染上酒瘾。后来便三天两头醉眼朦胧,脚底拌蒜,双手发抖,耍了一辈子的剃头刀也不听使唤,剃起头来深一下浅一下,有时还会拉出血来。

一来二去,找他剃头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些病重难动的老人,才会让家人上街招呼他。背地里,人们都叫他“鬼剃头”,他却毫不在意,依旧一副“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模样,照旧在老镇里游串。

侯剃头越老越贪杯,自己常说“一天不喝就觉得火烧火燎,浑身不自在”。只要凑够一壶酒钱,他便啥也不顾了,乐滋滋地挑着担子钻进副食店,把担子往柜台一靠,攥着钱往柜台上一放,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酒坛子。店主熟练地拿起二两酒提子,朝坛口一压一提,顺手递给他。他嘴对着提口吱溜一声饮尽,把提子递回去,摸了摸嘴,眨巴眨巴眼,挑起担子一摇三扭地晃了出去。

二两酒下肚,酒劲立马窜到脚板底,侯剃头便有了几分醉意。路人指着他笑道:“看,鬼剃头又喝蓝啦!”这打趣反倒点燃了他的酒兴,他手舞足蹈地扭起来,逗得大人们哄笑,孩子们跟在身后起哄。他一边扭,一边哼着自编的顺口溜:

走东头来串西头,

一天没剃两颗头。

眼看西边落日头,

挑担扭回家里头。

家里头来冷灶头,

一天三顿冷窝头。

睡觉没有热炕头,

临明冻了脚趾头。

老伴一死没活头,

没活头!没活头!

日子久了,老镇一群泼皮顽童又给他凑了首顺口溜:

侯老汉来大鼻头,

黑夜睡觉没枕头。

被窝不长露两头,

肚凉屙下一炕头。

鬼剃头!鬼剃头!

我们的恶作剧,常常引得他撂下挑子,握着剃头刀在大街上追我们,一边追一边阴阳怪气地喊:“小兔崽子,看爷逮住骟了你!”

那年夏天,父亲病危,母亲打发我上街找侯剃头。我心里怯生生的,怕他真的抓住给骟了,推推托托不肯去。母亲吼道:“哎呀!就说你爹不行了,请侯爷来剃个头,他能把你怎么样?”

说来也怪,那天侯剃头没喝酒,正在镇北车马店和一伙车倌瞎侃。我壮着胆子走过去,低着头嗫嚅着说明事由。他一声没吭,挑起担子就走,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到了父亲床前,他努力睁了睁眼,侧身端详着父亲,又回头看了看我们,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脸难色。片刻后,他慢慢弯下腰,凑到父亲耳旁轻声说:“老弟,我给你剃净刮光,送你上路。”

说完,他挽起衣袖,给父亲洗头、剃头、刮二茬、刮脸、掏耳、剪鼻毛……不多时,父亲便判若两人。突然,父亲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憋得黑紫,我们急忙扶他坐起。父亲稍稍镇定后,母亲递过一面镜子,他努力拿起镜子端详着,嘴翕动着说不出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侯剃头没有要走的意思,竟握着剃刀朝我走来。我急忙躲在母亲身后,怔怔地瞅着他。他凄切地对母亲说:“我给这弟兄仨也剃个头吧,不然要等百天才能剃呢。”说着,他伸手把我揪过来按在凳子上。

洗擦间,我便听到刀子削发的沙沙声。他那双厚实粗糙的大手在我头顶轻轻揉动,竟格外舒服,先前的恐惧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股愧疚,泪水不知不觉溢满了眼眶……

没多久,弟兄仨蓬松的脑袋便焕然一新。侯剃头睨了我们一眼,不慌不忙地收拾担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好人不长命啊!好人不长命啊!”边说边要起身离开。母亲急忙上前拦住,递过剃头钱:“他侯爷,麻烦您了。”侯剃头却伸手一推,满脸不快地说:“嗨!我就这点手艺,能帮上啥忙?”

母亲执意要给,他坚决不收。我似懂非懂,转身溜进厨房,倒满一碗酒,双手端到他面前:“侯爷,您把这碗酒喝了吧,算是给我爹送行。”

侯剃头怔怔地看着我,沉默片刻,慢慢放下担子,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他盯着我,我瞅着他,好一会儿,他才把空碗递给我,摸了摸嘴,眨巴眨巴眼,挑起担子,一摇三扭地晃出家门,晃出院子……

后来,我知青下乡插队。离镇那天,侯剃头正挑着担子在巷口吆喝,红紫鼻头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我隔着人群望他一眼,没敢上前,转身踏上远去的卡车。知青生涯忙碌,归乡寥寥,后来事业家庭,更难得回老镇。这些年,我总想起他摇晃的背影、给父亲剃头的郑重,还有那句绕耳的“好人不长命”,却再没见过那个挑担唱顺口溜的侯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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