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这猫
编辑 / Pel
排版 / 伯劳
来做一做这个人机验证吧：
是的，想必你已经看出了端倪，答案是全部——这些我们感到熟悉的元素都来自于：
「炼金术」
《钢之炼金术师》中琢磨着人体炼成的禁忌之术
《哈利波特》中具有延长寿命功效的魔法石
《博德之门》中手搓万物的神奇职业
《双城之战》中使服用者兽化的药剂“微光”
在这里，我们已经能看到差别：一般来说，炼金术只是一门用来做做治疗药水、服装和助剂的“造物技术”，但在另一些情况下却兼备“召唤”“复活”这样的离奇的功能。
在近日动画化的《尖帽子的魔法工坊》中的“魔法阵”图样，同样与炼金术合成阵高度相合。尽管其中的“魔法”非直接继承自炼金术等神秘学传统，但其“高度依赖文献”“知识封闭”“物质材料作为基础”的体系，与作为中世纪实践科学代表的炼金术是一脉相承的。作者白浜鸥在访谈中也提到，魔法被设定为一种可通过学习不断精进的系统，而并非血统或天赋。
炼金术，既被描述成有理有据的“常规科学”，又与“魔法”暧昧不清，整个体系内容庞杂且边界模糊，充满着矛盾与歧义。
01
炼金术是什么
当我们以“炼金”为关键字进行检索会看到什么？一种“变废为宝”的神秘术？中世纪时的历史遗迹？一种小众的亚文化？已被现代科学揭秘的“迷信传说”？
“土法炼金术”及主要原材料——镀金电子元器件
位于布拉格的炼金术博物馆
爱好者论坛
纪录片与讲座
这是炼金术留存于21世纪的痕迹，但仅仅于此，并不足以组成它的全貌。
我们今天对于炼金术的印象从何而来？现实中的炼金术究竟是什么样？也许我们可以从发展史中找到答案。
（1）埃及-希腊（3-8世纪）
大约1800年前，一些希腊工匠尝试性地将手头的材料调和在一起，期望得到某种染剂或治疗疾病的药物。
他们将摸索得出的配方被记录于在莎草纸上，这些莎草纸随着数百份记录着作坊配方或希腊魔法的草纸一起被遗留在埃及底比斯，直至在19世纪初被一位自称让·德阿纳斯塔西的冒险家拾到，因此进入了莱顿和斯德哥尔摩的图书馆。
莎草纸 记录了爱情魔法（左）和对抗发烧方法（右）
7世纪，炼金术作为一项希腊遗产进入阿拉伯世界，紧接着，《翠玉录》诞生了，这部被认为写于8世纪的原创阿拉伯文作品，成为了炼金术士们的基础文本。而它的名义上的作者——赫尔墨斯，希腊的信使之神赫尔墨斯和埃及智慧神托特的融合体，被置于“炼金术的创始人”地位。
“上行如下，下行如上。”
这句来自《翠玉录》的箴言描述了大世界与小世界之间的相似性，是炼金术宇宙观的核心。米哈游的《原神》中的书籍《浮槃歌卷》里的第二个谜题也引用了这句话。
17世纪对翡翠石板的想象性描绘（左）
《原神》-《浮槃歌卷》（右）
（2）阿拉伯时期（8-12世纪）
阿拉伯时期是炼金术的广泛发展期，其间仅“贾比尔作品”就有三千多部。
阿拉伯学者贾比尔借用了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四性质的想法，和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说，提出“每种金属都是由各个性质以精确的数学比例结合而成的”的设想，这也是物质“嬗变”的基础：
一个事物之所以能够转化为另一个事物，是因为在最深层次上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事物，对此最直观的描绘是“衔尾蛇”图案，内部的铭文意思是“一即一切”。
小圆圈表示“元素”，连接线意为“转化关系”，这样的设计也成为最经典的“炼金术图样”。
圣伊西多尔的《世界与星辰秩序的回应》中绘制的元素图（左）
衔尾蛇（右）
动画《钢之炼金术师》中的法阵
当炼金术在阿拉伯地区广受欢迎时，批判与质疑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技艺是否能等同于或超越自然，人造物是否能达到与神造物一模一样”，这一议题贯穿在炼金术发展的始终。
（3）中世纪盛期（12-15世纪）
炼金术在13世纪开始作为医学、自然哲学或实验科学的一部分进入大学。
尽管尚未成为独立的学科，已有Roger Bacon等人对其倾注了不少关注，并为之体系化做出努力。
罗吉尔·培根(Roger Bacon)，曾在巴黎大学任；
主张通过实验获得知识，被称为Doctor Mirabilis（奇迹博士）
早期的希腊及阿拉伯炼金术作品是零碎且模糊难懂的，但在中世纪，逐渐出现了搭建严格的理论基础倾向（Paul的《理论与实践》），也有了一些详尽清晰的“权威型”作品，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是Geber的《完满大全》（Summa Perfectionis），这是一部相当于“炼金术教科书”的作品。
（4）“科学革命”的现代早期（16-17世纪）
1500-1700年，在这段被称为科学革命或现代早期的时期，正是炼金术的黄金时代，炼金术变得日益多样化：
金属嬗变和制药是主要目标，应用拓展领域也在进一步拓展：更多的作坊用化学方法来生产可用于艺术和制造的一系列产品——盐、颜料、染料、矿物酸、合金、香料、各种蒸馏物等。
炼金术在欧洲文化中变得越来越显著，赞赏者有之，批评者也有之。
其观念、隐喻、产物、理论、实践和实践者引起了艺术家、剧作家、传教士、诗人和哲学家的注意。这是一个在炼金术上熙熙攘攘的年代，我们熟知的牛顿公爵也在此时沉浸于炼金术。
牛顿手稿，这一页讨论了Lapis Veritatis（哲人石）的制备方法
（5）炼金术的“终结”（18-19世纪）
在今天，几乎所有人都会认同化学与炼金术间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前者是严谨的现代科学，后者则是涉及精神努力的“魔法”。
但这种观念其实在18世纪之后才开始深入人心。
17世纪末，随着炼金术在科学研究、医学、贸易和思想生活中的重要性和应用不断增加，其最终开始职业化，形成了一门正规学科的轮廓，但这种新地位的确立需要以自我改造为前提。
炼金术中最容易遭受批判的部分（哲人石、金属的嬗变等）随“Alchemy”（炼金术的英文）一同被割离出去，而那些“严谨的”“有用的”部分则成为“Chemistry”，即化学。（这也契合着启蒙运动“理性代迷信”的诉求）
《化学元素》（Leiden，1718）
（6）名为“化学”的开端
调制染料的希腊工匠和汇编配方的拜占庭抄写员并不能预测他们开启了怎样的世界，从阿拉伯时期的迅速拓展、再到拉丁中世纪的逐渐精细化，经历过17世纪的盛景和紧接着的快速衰落之后，就到了我们所熟悉的“化学”时代了。
“元素的故事”还在继续，在门捷列夫之前，已经历了无数次迭代。
（左）1789拉瓦锡《化学基础》中的“简单物质”（即元素）列表，其中包含热能作为元素
（右）1808年道尔顿在《化学哲学新体系》中提出了原子量的概念，将氢赋予相对重量1
进一步，我们猜测，影响物质性质的因素，除了元素的差异，也可能来自“元素”（原子）的排列组合方式。
贝采利乌斯在1830年提出异构体概念，尤曼斯在1860年将其描绘为不同的原子排列（右）
我们对于“物质转化”的法则也有了另一种理解。
贝恩·伯格曼《论选择性吸引》阐述了亲和力和置换（单或双）的方式
再后来，1896年发现辐射、放射性和衰变，元素嬗变成为既定事实。一些人高兴地将“镭”誉为“现代哲人石”。
1941年，班布里奇博士用中子轰击汞原子（水银），成功地将比金原子序数大1的汞变成了金，实现了炼金术士们长久以来的愿望。
技术发展得很快，但应用拓展带来的并不总带来好消息。如同历任“哲人石”的宿命一样，荧光闪闪的镭也很快成为了一种“保健品”，被添加到饮品、餐具和各类生活用品中。欺骗也在传承，昔日的“炼金术骗子”用铜铁染色伪装金银，今天的投机者用化肥来骗取奶粉检测中的含氮量。
19世纪，芥子气的合成方法被发明，一战中12000吨芥子气被生产出来，被用作武器。
炎症、疱症是芥子气中毒的主要症状，一般在接触后2-6小时出现
《黑执事·绿魔女篇》沙利文以“拯救村庄”为使命努力工作，但并不知道这份工作的内容是发明沙林
时至今日，我们已无法就此去诘问数位已长眠于地下的“贾比尔”和“盖伯”（7-8世纪拉丁炼金术著作常用的笔名）。自然不容许未完成的转化，反应一旦发生就不可轻易中止，当我们拿着阿斯巴甜可乐、坐在不锈钢座椅的富铬氧化膜上发呆时，不妨去回望一次名为“炼金术”的余烬。
02
ACG中的炼金术概念
（1）书中自有黄金屋-技术文献的诞生
相较于占卜中的先天禀赋与血脉传承、使魔对魔法少女的口传心授，查阅古籍、寻找配方，似乎是炼金术士们学习成长的主要路径。与“炼金术士为什么爱看书？”并置的问题，是“为什么炼金术的书要花很长时间来解读？”
这不得不说到炼金术中“技术文献”的传统，及“加密”的习惯。
Thomas Wijck, The Alchemist in His Studio.17世纪
如前文所述，炼金术诞生于与金、银、宝石和纺织染料有关的工序，这些工序的步骤、配方被记载于莎草纸上，后被抄写整理成《希腊炼金术文献》。炼金术是一门重视实践的学科，其首要目标在于获得产物。
就如同我们今天在Github上搜索开源脚本一样，炼金术士们也是同样的思路：对前人留下的“操作手册”进行复现，远比自己独立探索要来得方便，只是这些“操作手册”的作者并不情愿轻易给予技术指导。
游戏DNF中的“卷轴”-在大部分游戏中，必须取得“配方”才能制造对应产物。
4世纪的佐西莫夫以“假名”充当一种密码：不以物质的常用名称，而代之以有关联的另一个词，例如他会以“我们的铅”来指辉锑矿，这种假名的使用也能帮助炼金术士们谨慎交流。
当然，也并非所有假名的使用都是有意为之，在那个还没有分析工具的年代，仅凭借颜色、质地、气味的差异辨别物质，必然会导致名字的复用，例如底比斯出产的大理石被叫做巨人、酒神之石、乌贼骨、明矾，而明矾本身又有“白硫”“净化后的铅”等称谓。
贾比尔很少用到佐西莫斯的“假名”，他更多地使用一种名为“知识分散”的方法，即把一个想法或工序分散到一本或几本书中。在这样重重困难下，解读文本似乎变成了一种智慧者的游戏：“你可随意透露知识，但务必使接触到它的人真正配得上它。”——据说这是贾比尔的老师对他的教导。
根据目标位置猜测所需材料、在地图的迷雾中探索配方正是游戏《药剂工艺》的乐趣所在
除了以上在具体历史情境中产生的“客观原因”，炼金术文献的模糊性、神秘性也与也与其自身特色/理念有关，在这个魔法与科学不甚分明的时期，炼金术文献往往也裹挟着着梦境、幻想与启示。
游戏《重返未来1999》阿莱夫
天才炼金术士，试图通过药物来提高学习速度，却因副作用致疾
（2）三个愿望一次满足——无所不能的哲人石
倘若有三次梦想成真的机会，我们会许下什么愿望？获取财富，治愈疾病，探索奥秘并得到“升华”，这些寻常的愿景都可以汇集进炼金术的终极目标：哲人石。
《钢之炼金术师》哲人石的各种形态
哲人石（Philosopher’s Stone，也译作贤者之石），有“魔法石”“龙血”之类的名字，诞生自“将贱金属转变成珍贵的黄金”的想法，炼金术士们相信，存在一种可以将千百倍于其重量的任何贱金属转化成金的物质，就像微量的凝乳将数加仑的牛奶凝结成奶酪，或是一小块酵母使一整块面团发酵。
哲人石本身并不是金属，而是一种具有转化金属功能的“非石之石”。
自有记载起，“哲人石”几乎流传在所有炼金术著作中，哲人石的设想也在各种作品间变得愈加复杂和扑朔迷离。伪卢尔（作者名为卢尔，但并非卢尔本人所著）在《证明》（Testamentum）中提到，如同“治愈”贱金属一样，哲人石也可以治愈人的疾病，延长寿命（但并非是长生不老）。
《假面骑士Wizard》 哲人石使死者复活
炼金术是一项身心同时参与的工作，荣格认为，在实验过程中，炼金术士的心灵被无意识地投射在材料上，炼金术的终极目标——金属的完满——实则是自身的完满，哲人石象征着“自性”（self），即人格和心灵的内在整合。
那么，哲人石究竟是什么呢？
许多文献都记载了哲人石的制备过程：在一种被称为“哲学蛋”的卵形长颈玻璃瓶中装入初始材料，密闭加热，如果温度得当的话，容器内的物质会经历四种变色过程：始于黑暗与卑微（黑化nigredo）；在煅烧过程中变白（白化albedo，也是米哈游《原神》中阿贝多的名字来源），经历明亮的颜色变化（孔雀尾cauda pavonis，紧连黄化阶段citrinitas），最终以红色凤凰的升起（红化rubedo）达到顶点，这个红色的最终产物就是哲人石。
1606年，利巴维乌斯在《炼金术》中绘制了哲人石的制备过程
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代表着炼金术的成功结果，美国化学学会标志上的那只燃烧的大鸟也是凤凰。
说回哲人石，哲人石所需的原材料至今仍无定论，最为广泛接纳的是汞-硫，有着奇特性质的半金属锑也被提名，更有硝石（硝酸盐）、血液、粪便等其他说法。
《重返未来1999》角色星锑及挂饰-锑在反应中会出现星形图案
以贾比尔的方法为例，将水银和硫黄作为主要原材料，它们的化合物硫化汞*（朱砂）有藏红花色的外观，是半透明的固体，比较接近对哲人石的描述（但不符合密度高于黄金的要求）。
*硫化汞比较稳定，不溶于水，在胃酸的低PH值环境下会少量溶解，但吸收的量很小(0.2%)，摄入少量的硫化汞在短时间内是没有明显副作用的，这也许是炼金术士们钟爱它的原因之一，毕竟其他汞的化合物很多都有剧毒，如氯化汞、硝酸汞、甲基汞、二甲基汞（极毒-1997年化学家Karen Wetterhahn因手套渗透致死案例）。在已被科学揭秘的今天，我们都清楚摄入硫化汞对人体毫无益处。
《宝石之国》的辰砂也是硫化汞
（3）工具轻量化-从“工房”到“魔法阵”
假如要为一名炼金术士安排一个工作室，我们该如何设计？
首先找到一个常年昏暗的房间（材料需避光保存）
准备好天平和研钵、研杵
最重要的是架起一口大锅
动画《莱莎的炼金工房》（左）
游戏《天国拯救》（右）
不错，这已经能很好地概括炼金术士们的“日常生活”了。历史上真实的炼金术士们所需要的功能也大致是这几类：研磨、称量、加热、蒸馏、结晶、盛放物品。只不过稍复杂一些。
David Teniers the Younger, The Alchemist,17 世纪
16世纪的矿物分析实验室
而长短途旅行需要，则催生了炼金术士的“便携式反应皿”（crafting system）。
在今天的MMO游戏中，炼金术几乎成为合成系统代名词。此时的“炼金术”仅以面板为“操作台”即可完成材料的合成炼制。
游戏DNF的炼金术
既然如此，有没有将工具完全简化掉，以炼金术士自身作为反应釜的可能性？有的。
在1850年出版的《赫尔墨斯奥秘初探》中就出现了以炼金术士本人为容器制造哲人石的想法，作者玛丽·安妮·阿特伍德提出炼金术士可以在类似恍惚出神的状态中吸入“以太”凝聚成哲人石。
正因如此，《钢之炼金术师》里的爱德华可以不使用炼成阵进行炼成，这帮助他在实战中获得先手。
同样的设计也出现在漫画《武装炼金》中，其中所有角色都能不借助任何工具，手搓金属单质。
甚至还能控制反应温度：
只不过完全脱离了工具和装置后，炼金术好像变得和魔法无异了。
大部分制作还是会取折中的办法，以元素转化图样式的“魔法阵”（transmutation circle）作为简易的“合成台”。
《终有一天会成为最强的炼金术师》
（4）人造人——创生、“出芽生殖”与游医
无论是希腊炼金术士还是中世纪欧洲炼金术士都不赞成在炼金术中使用有机或植物性物质，因为它们的效果转瞬即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有机生命的追求。
takwin意为“创造”，即对《创世纪》和《复活》中创造并赋予生命力量的模仿，自贾比尔起就不乏这类尝试。
炼金术士们相信生命来自于无生命之物，就像蜜蜂从牛的尸体中产生、苍蝇出现在酸性或甜性环境、头发能孕育出蛇...这些自然过程都可以在类似子宫的炼金术容器中得到复制。
bougonia，地中海地区的一种使蜜蜂从牛的尸体中产生的仪式
昆虫的自然生成依赖于营养介质的腐败，这给了炼金术士们很大的启发。腐烂被视为人工繁殖技术的前置条件；类似子宫的炼金术容器成为转化发生的场所；随着列文虎克对精液中精细胞的发现，一些“预形成论者”认为精子中有一种具有发育成婴儿的潜力的“小矮人”，精子也因此被当作了“种子”。
腐烂、圆形容器、精子，构成了这些炼金术士们深信不疑的“人造人”要素，也从此诞生了我们今天最熟知的，来自帕拉塞尔苏斯（Paracelsus）的侏儒配方。
帕拉塞尔苏斯是一位16世纪的炼金术士兼医生，原名Philippus Aureolus Theophrastus Bombastus von Hohenheim（很容易联想到《钢炼》中的冯·霍恩海姆），曾在巴塞尔大学和费拉拉大学接受医学训练并取得博士学位，但他更独特的经验来自数年的巡回医生经历——早年广泛游历于欧洲并作为军医入伍，晚年因公开反抗医学权威被专业人士排除，又回归游医生涯。
这位坏脾气的瑞士人是当之无愧的革新者，他提倡知识源于实践，将病人视为“教科书”；将化学引入医疗，率先以无机盐、矿物和金属用作药物。
卢浮宫收藏的Paracelsus肖像画，Quentin Matsys绘制
在他极具争议的著作《论万物之本质》中，记录着制造类人生物侏儒Homunculus的方法：将精子放入密封的葫芦中腐烂四十天，用人血的奥秘精心喂养，并使其滋养长达四十周，一个鲜活的婴儿便会由此孕育而生。但侏儒的寿命、身体形态、心智都与人类存在显著差别。
我们今天所见的许多“瓶中小人”都来自或改造自这一配方，例如漫画《地狱男爵》中的罗杰：血液和草药制成，放在罐子里炖，然后在马粪中孵化。
《地狱男爵》罗杰（左）创造罗杰的炼金术工房（右）
《浮士德》中很详尽地描述过这一方法，且更很符合“侏儒”的原始形象：身体很小，但具有奇异的智慧。但再后来冠以“侏儒Homunculus”之名的创作中，就逐渐背离这个形象了。
如今，Homunculus被泛化为“人造人”的代称：尽管炼制方法非常相似，但罗杰很显然不能算是侏儒，他是一个身材高大、拥有怪力的人造人。类似的还有《gosick》《Baccano!》（也译作《永生之酒》），其中名为“Homunculus”的人造人已经和侏儒关系不大了。
《浮士德》 瓶中侏儒（左一）
《永生之酒》rail （左二）《gosick》人造人（右一）
（5）骗子、诡计与伪科学
18世纪以前，炼金术算得上是备受瞩目的“应用科学”：
在早期医学中，炼金术是重要的药剂来源。炼金术士对物质本质的探究催生出许多理论的雏形，其中的实验方法如蒸馏、结晶、煅烧等，成为现代化学的基础。对于寻常手工匠人，能熟练掌握几种彩色玻璃的工艺，也是一项不错的谋生手段。
好处说完了，那么坏处呢？
其实我们已经在很多作品中见到了炼金术的另一面。如前文所提到的《钢炼》《gosick》《永生之酒》，其中的炼金术士总是不太“体面”，以“邪恶”“肮脏”“落魄”的面貌示人。
这一负面的刻板印象也并非空穴来风，炼金术从始至终都是一门不太“干净”的学科（工作环境脏脏的，炼金术士身上一般也有味儿），因为沉迷炼金而倾家荡产的也大有人在，炼金术总是摇摆在“先进科学”和“不可实现的迷信”之间。
1321《神曲·地狱篇》炼金术士Capocchio最终被当作异端烧死
1549《愚人船》讽刺了炼金术的徒劳
1558《The Alchemist》沉迷炼金术的一家，及被驱逐的结局
1968《苦炼》炼金术士Zeno因无神论等罪名被判处火刑后在狱中自杀
在权力/统治阶层看来，炼金术总是与伪造货币和贵金属绑定起来，这是很大的不稳定因素，法国和英格兰的国王曾颁布禁止炼金术活动的法令，公众对于炼金术的“骗术”印象也部分来自于此。不少人认为炼金术的奇迹只是某种狸猫换太子式的“伎俩”，或是一些仅有形似的“伪劣产品”。
当然，以“炼金术”为名的骗术也切实存在，早在1220年，贾乌巴的《揭示秘密》中就记载了各种骗局：例如将金藏在木炭或坩埚下方，到了特定的时机再换出来。
Ben Jonson的戏剧The Alchemist（1660），绘于1770年
其中的炼金术士Subtle是实行欺诈的惯犯（Subtle一词也有“狡猾”的意思）
相比于“炼金术士”的称呼，以“魔术师”来描述《gosick》中的利维坦更合适，看似玄妙的“炼金术”下，却只是对精密机械和视错觉的利用。
《gosick》中的炼金术士 和他的“魔术”方法
当然，并非所有被揭秘的骗局都是刻意为之，也可能仅仅只是复现失败。在今天的实验室和车间中，想要保证产率恒定也得做一番努力。
而在懵懵懂懂的中世纪，面对炼金术士的失败，那些不太稳定的配方和艰苦的实验条件（例如需要以粪便发酵来保证温度恒定）是难辞其咎的。18世纪欧洲普遍存在对无法兑现承诺的炼金术的惩罚（在德国甚至可能被处死），这也是《钢炼》中修·塔克如此害怕出不了成果的原因。
deadline前苦恼的修·塔克
炼金术著作中的配方来自炼金术士们的无数次试错，仍存在于讨论中心的炼金术师们是幸运的，毕竟深耕于此的还有无数籍籍无名之人，他们多数是“警世醒言”中被一笔带过的失败者。
Henrik Heerschop,The Chymist's Experiment Takes Fire,1687
肮脏、危险、难闻的工作环境，重复的手工劳作……相较于它的同伴——物理、数学和天文，不吝于弄脏自己双手的炼金术工作总是难登大雅之堂，但炼金术的产物却真正地“飞入寻常百姓家”。
面对17世纪的猛烈批判，连意大利的老妇人也会为之辩护，因为它带来了头发的染料。
我们无法为“微光”造成的混乱责怪动画《双城之战》里的辛吉德，因为我们了解它的初衷是用于治疗。聪慧、勤劳但困苦，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期待着“顿悟时刻”，目送研究成果一步步改变世界，却无力控制——这样悲喜交加的炼金术士也是历史中的“常态”。
《双城之战》辛吉德
03
结语
作为一门古老的技术实践的炼金术已经消亡，但作为文化“模因”的炼金术一直活跃在讨论中。
将普通物品转化为珍贵物的“无中生有”技术；
最终结果难以预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低门槛，只要方法得当，任何人都可参与；
具有以上这些特征的社会活动或技术总会被贴上“炼金术”的标签。
例如，讨论AI深度学习的专栏被冠名“数字炼金术”；“金融炼金术”总是成为投资指南的标题；将算力当作一种资产类别，与挖矿市场周期相关联的框架叫做“哈特率炼金术”……
用以描述元素反应的“嬗变”也延续至今。
在核物理术语中，嬗变表示通过核反应将一种化学元素转化成另外一种元素，或将一种化学元素的某种同位素转化为另一种同位素。
在传播学领域，嬗变成为“转变”的学术版近义词，并增加了诸如“演进”“更替”等意蕴，用以模拟物质在炼金术中的“内驱力”。
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现象：“点石成金”的传说已在现代化学中祛魅，但从寻常事物中“转化-超脱”的执念永恒地存活于每一个新兴领域。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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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ncipe, L. M. (2012). The secrets of alchemy.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中译本：张卜天《炼金术的秘密》）
荣格, C. G. (2020). 心理学与炼金术 (杨韶刚, 译). 译林出版社.
Greenberg, A. (2007). From alchemy to chemistry in picture and story. John Wiley & Sons.
O'Connor, K. M. (1994). The alchemical creation of life (takwin) and other concepts of Genesis in medieval Islam.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Campbell, M. B. (2010). Artificial men: Alchemy, transubstantiation, and the homunculus. Republics of Letters: A Journal for the study of knowledge, politics, and the arts, 1(2), 4-15.、
https://psi-online.it/（莎草纸）
http://purl.dlib.indiana.edu/iudl/newton/ALCH00034（牛顿手稿）
Hall, M. P. (1984, July 8). Alchemical symbolism [Video]. Philosophical Research Society.https://www.youtube.com/watch?v=uD6KKh0AQ5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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