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与巴基斯坦的边界线上，矗立着五万根电线杆，上面安装的十五万盏探照灯所交织出的刺眼光芒，从外太空都清晰可见。穿行在边界印度一侧的城镇中，即便白天也难以分清道路的尽头与起点。
紧邻公路的杜塔拉瓦利村有一栋白色主调的三层小楼，七英尺高的围墙布满铁丝网，四个摄像头俯视着未铺柏油的街道。棕色铁门上没有门牌，只有印度教“唵”字符号——这就是劳伦斯·比什诺伊的家。三十三岁的他，是印度最臭名昭著的黑帮头目。
2024年10月，比什诺伊帮派成员在孟买富人区枪杀了资深政客巴巴·西迪基。此后外界发现，他还与加拿大领土上的多起谋杀和暗杀未遂事件有关。
两年前，他下令枪杀了国际知名的旁遮普裔说唱歌手西杜·穆斯瓦拉。比什诺伊向印度国家调查局供述，此举是为给被杀帮派成员报仇。这些血腥案件最令人震惊之处在于：比什诺伊一直被关押在印度首都的“最高戒备监狱”里，却成功策划了这一切。
他的暗杀名单上列有十几个名字，包括宝莱坞明星和脱口秀喜剧演员。据称，他的帮派拥有约七百名成员，分布印度西北部、中东和北美。他已被监禁十余年，而最严重的罪行皆发生在其被国家机构羁押期间。
记者按响比什诺伊家门铃，无人应答。陪同的村民哈皮·比什诺伊从小在此长大，劝记者不要拍照。按门铃的举动显然冒犯了这户人家，哈皮随即要求立刻离开。他此前一直开朗快活，此刻却紧张不安。两人驶上公路，他才同意停车喝茶。
如今的印度漂浮在法外之地的汪洋中。东北部曼尼普尔邦教派暴力肆虐，克什米尔地区叛乱分子与军队激烈交战，北阿坎德邦则发生针对穆斯林的有组织袭击。官方免责氛围与无处不在的暴力威胁交织，使得比什诺伊成为与宝莱坞巨星、板球国手齐名的偶像。
昔日黑帮头目多逃亡海外，而身陷囹圄的比什诺伊却成了数百万失业愤怒青年的榜样——他们眼中，遵纪守法已是失败者的标签。政府未能创造足够就业，比什诺伊便成了一种虚无主义意识形态的化身：不择手段，掠夺一切。
由于袭击目标多为穆斯林和锡克教徒，在印度教民族主义叙事中，比什诺伊被媒体捧为“印度教黑父”，认为他令所谓“印度的敌人”胆寒。黄金时段新闻渲染他的素食禁欲生活和身上的印度教神明纹身。
有流媒体平台还宣布推出关于他的纪录片剧集。2023年，印度国家调查局匿名消息人士称，比什诺伊自诩为“‘印度教事业’的勇士，深信这能在现政权下为他提供保护”。
比什诺伊与印度政府的联系不止于宗教共鸣。2024年10月，加拿大总理特鲁多在公开听证会指控，印度外交官收集反莫迪政府加拿大人信息传递给新德里最高层，之后由比什诺伊帮派等犯罪组织在加拿大本土实施暴力。
这意味着他在代表印度政府在外国领土执行暗杀任务。印度政府断然否认指控，但与此前情报官员交谈中隐约能感到另一种解读——一个更符合莫迪治下印度自我认知的版本。
比什诺伊这个名字颇为罕见，源于其父母以十九世纪英国东印度公司官员亨利·劳伦斯爵士命名。家族在村里拥有超四十公顷土地，祖父被立庙供奉。
“比什诺伊”意为“二十九”，该社群恪守二十九条原则，包括素食主义和狂热环保追求。劳伦斯从小认同此传统，在同辈中因家族显赫受特殊对待。青少年时期他骑摩托车、穿名牌服装，2010年进入旁遮普大学学习法律。
昌迪加尔由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设计，象征印度现代化雄心。但对来自农村的比什诺伊而言，这里充斥着金钱与阶层差距。他在大学参与学生政治，卷入初具雏形的黑帮世界。
2011年当选学生会主席，同年警方已对他立案多起，罪名包括抢劫、纵火和恐吓。他犯下的第一起引人注目罪行是在昌迪加尔烧毁竞争对手汽车。为躲避追捕，他逃往拉贾斯坦邦，期间与后来帮派核心人物戈尔迪·布拉尔成为朋友。
2014年2月，比什诺伊在车祸纠纷中朝天鸣枪，被控谋杀未遂入狱。同年，其同伙在押送途中拦截警车开火，他趁乱越狱，两个月后因使用假身份在新德里附近被捕。
此后他一直被关押，仅被判勒索和非法持有武器等轻罪，但面临约四十起未结案件，从武装抢劫到勾结恐怖分子无所不包。得益于莫迪政府的预防性羁押法律，他可能被无限期监禁。
比什诺伊生命中最具塑造性的事件是1998年宝莱坞巨星萨尔曼·汗在拉贾斯坦邦猎杀黑羚羊。黑羚羊在比什诺伊人眼中神圣不可侵犯。
劳伦斯堂兄拉梅什·比什诺伊回忆，村民们当夜骑摩托车、开拖拉机围堵，但萨尔曼·汗驾车逃离。此案法律战持续至今——初审法院曾判巨星五年监禁，但高等法院缓期执行。
事发时年方四岁的劳伦斯将此视为对整个社群的轻蔑，成年后誓言复仇：“我们不会依赖法院，我们将用自己的方式予以回击。”
2022年萨尔曼·汗父亲收到恐吓信；2024年帮派成员在汗的公寓外开枪示威；巴巴·西迪基被杀后，帮派成员更在社交媒体威胁：“任何帮助萨尔曼·汗的人都应提前立好遗嘱。
”劳伦斯在狱中接受电视采访时放言，宝莱坞名人随便是谁都能在朱胡海滩被杀。他提出的和解条件是：萨尔曼·汗须前往指定比什诺伊神庙向神明道歉。堂兄拉梅什则声明，法律追究仍将继续，唯有道歉才可能改变帮派的报复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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