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产队时代,李画眉是我们庄最风光的人物。隔三岔五就有人请她赴宴,土鸡蛋、花生油、自家蒸的白面馍,这些带着乡土温度的礼物,几乎天天往她家送。
神头镇的大集是方圆十里最热闹的去处,别的社员想提前溜走半步,都得看队长的脸色。可李画眉呢?背着个布包就直接往集上赶,连假条都不用打,队长还会笑着叮嘱一句:“路上慢些,工分给你记满!”
社员们心里门儿清,人比人得认,谁让李画眉是十里八乡最吃香的媒婆呢?别说普通人家,就是队长家有求于她的时候,也得陪着笑脸。
李画眉的大名其实叫李华梅,模样算不上出众,却长了一副能抵得上半个戏台的好口才。庄里人都说她的嘴是“八仙桌子垫蒲团——要方有方,要圆有圆”,黑的能说成白的,蔫巴的能说成鲜活的。
有些在外人看来天差地别的男女,经她一番撮合,竟成了人人称羡的佳偶;有的小两口情投意合,却被双方家长棒打鸳鸯,她来回跑上几趟,就能让两家人皆大欢喜。凭着这张嘴,她撮合的姻缘遍布十里八村,“李画眉”这个外号,也渐渐盖过了她的本名。
她从不避讳别人这么叫她,反而常笑着打趣:“我当闺女时就开始帮人牵线搭桥了,走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多,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米粒还多。都说画眉嘴光叫得好听,可我这张嘴,说的都是实在话。”
在那个年代,婚姻大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恋爱是伤风败俗的丑事。邻村有对小青年,情投意合,各方面也般配,可女方父亲得知后,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最后两人硬是成了亲,女方父亲却觉得丢尽脸面,竟上吊自尽了。这件事,成了十里八乡最警醒人的“反面教材”。
所以,不管谁家有儿有女,早早地就开始跟媒婆拉近乎,就怕“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误了孩子的终身大事。村里的男孩十七八岁就开始订婚,二十岁上下就成家立业了。
可让人纳闷的是,队长家的二小子都二十一了,还没个着落。按说队长是村里的“土皇帝”,他家的儿子找媳妇,不该是难事啊?
这其中的缘由,李画眉最清楚。五年前,她就给队长的二小子物色好了对象。相亲那天,她一路叮嘱,教他怎么跟女方搭话。可到了女方家,准女婿的表现却让她哭笑不得。
女方父亲问:“你属什么?”
二小子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俺……俺属驴。”
女方父亲一愣,又问:“你兄弟几个?”
二小子眨巴眨巴眼睛,反问:“算上俺爹吗?”
见女方父亲皱起了眉,他又补充道:“算上俺爹,兄弟仨。”
那一次的相亲,自然是黄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给队长家的二小子说亲。
李画眉是个闲不住的人,周边的集她逢集必赶,别人赶集是为了买卖东西,她却是为了“相人”。哪个村的小伙子憨厚能干,哪个庄的姑娘手巧贤惠,她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她把这些青年男女的模样、家境、脾性,都记在心里。
除了看家境,李画眉还有个“规矩”,就是特别看重属相是否相合。鼠龙猴、蛇鸡牛、虎马狗、猪兔羊,这些是天生的相合;而鼠马相冲、牛羊不合、虎猴相斗,这样的属相,哪怕两家条件再般配,她也绝不会撮合。
“说媒是积德行善的事,不能昧着良心。要是把属相犯冲的硬凑在一起,以后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我夜里睡觉都不踏实。”这是李画眉常挂在嘴边的话。
一天,一个中年男人从十里外的村子赶来,一进门就给李画眉跪下了:“大妹子,求你行行好,给我闺女找个人家吧。她长得黑,生下来就是个秃子,小时候出天花,脸上又落下了麻子。只要人家不嫌弃,彩礼啥的都好说。”
李画眉看着男人焦急的脸,额头上的皱纹拧成了疙瘩。突然,她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她连忙扶起男人,笑着说:“你放心回去等消息,这事我帮你办成。”
见到队长,她笑着说:“缘分来了,我给二小子物色了个好姑娘,安分、能干,对老人又孝顺。模样嘛,长得黢黑的头发没有麻子。”
队长一听,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好好好,只要人好就行!”
相亲的日子定在了神头大集的张家茶馆。见面那天,队长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哪是什么“黢黑的头发没有麻子”,明明是“黢黑的,没有头发,麻子”!
队长刚要发作,李画眉不紧不慢地说:“我当时说的可没错,是你自己理解错了。再说了,这姑娘属兔,咱二小子属猪,卦书上说了,兔猪同屋住,贵人来相佑,这可是上等的婚配。”
看着李画眉一脸坦然,队长又看看自己缺心眼的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门亲事。
不到一年,儿媳妇就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队长这下可扬眉吐气了,他特意买了猪心猪肝,打了两瓶景芝白干,亲自登门请李画眉喝酒。
酒桌上,队长笑着说:“还是你有眼光,你看我这大孙子,黢黑的头发,没有麻子!”
李画眉端起酒杯,脸上泛起红晕,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轻轻抿了一口酒,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李画眉用她的嘴,为一个个年轻人摆渡到了婚姻的彼岸,也为一个个家庭,送去了烟火气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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