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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镜子里看到我,笑了一下:“林晓,你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嘛,是不是因为喝了白开水啊?看来以后全部门都得跟你学,自带水杯,喝白开水,为公司省咖啡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旁边两个同事也跟着笑了,但笑得很勉强,像被人掐着脖子发出的声音。

我没说话,径直走过。

但我知道,我不会一直不说话。

只是时候未到。

2

自带水杯的第三天,我成了部门里的异类。

每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准时走进茶水间,绕过那台闪着指示灯的咖啡机,拧开水龙头接白开水。

水流进粉色塑料杯的声音很轻,咕噜咕噜,像在嘲笑什么。

苏曼每天雷打不动接两杯咖啡,上午一杯下午一杯,偶尔加班还要再来一杯。

她接咖啡的时候总会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好像在说:可怜虫。

周三中午,我在工位上吃自带午饭,番茄炒蛋盖饭,昨晚剩的。

苏曼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某家网红餐厅的外卖袋,路过我时故意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饭盒。

“林晓,你怎么天天吃剩饭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四个人听到,“你这样不行,营养跟不上。你看你脸色多差,是不是贫血?”

我没抬头,继续吃饭。

“我跟你说,女人得对自己好一点,”

她把外卖袋放在桌上,抽出筷子,语气像是在传授人生经验。

“你看我,每个月花在吃的上至少三千块,但我觉得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对面工位的刘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刘姐四十二岁,在公司干了八年,是部门里资历最老的员工。

她从来不在群里说话,不参与任何办公室政治,每天准时上下班,像一个精准的时钟。

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不说,就是最大的纵容。

下午两点,赵刚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本季度绩效考核结果已出,请大家查收邮件。”

我点开邮件,看到自己的绩效评分:C。

评语写着:“工作态度有待改进,团队协作意识不足。”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十秒。

我是部门里唯一一个今年从未迟到早退的人,唯一一个连续三个季度零差错完成报表的人,唯一一个主动帮请产假的同事顶了两个月工作的人。

但我是C。

苏曼的绩效是A。

评语写着:“工作积极主动,团队凝聚力强,是部门的正能量标杆。”

正能量标杆。

她在群里羞辱同事,在工位上贴匿名便签,在主管男朋友的庇护下为所欲为。

这就是正能量。

我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苏曼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恭喜赵主管带领我们部门再创佳绩!大家都辛苦啦!”

配图是一杯咖啡,杯子上印着“Best Team Ever”。

下面立刻跟了七八个同事的表情包,鼓掌的、点赞的、撒花的,整整齐齐。

我没有回。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曼单独发给我的消息:“林晓,你的绩效是C哦,我刚才帮你看了一下。你是不是哪里得罪赵主管了?要不要我帮你美言几句?咱们毕竟是同事嘛。”

我盯着这条消息,胃里翻涌。

她知道。

她知道是赵刚打的C,她知道这个C不合理,她知道我无处申诉。

她发这条消息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看,我男朋友说了算,你惹不起我。

我打字:“谢谢,不用了。”

发送。

她秒回:“哎呀你别客气,我跟赵主管说一声就行。你也别太往心里去,C就C嘛,反正你也不指望升职加薪对吧?女人嘛,嫁个好男人最重要。”

我放下手机,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

但我不能发怒。

在职场上,愤怒是弱者的特权。

强者不需要愤怒,他们只需要行动。

下班后,我没有等陈旭,一个人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园。

公园不大,有一个人工湖,湖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的波纹发呆。

手机响了,陈旭打来的。

“你在哪?我到楼下了没看到你。”

“公园。”

“哪个公园?你去那干嘛?”

“想一个人待会儿。”

“又因为绩效的事?”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绩效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主观的,领导说你不行你就不行,你跟他争有什么用?你好好干,下季度再争取呗。”

“赵刚打C的理由是‘团队协作意识不足’,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我不让苏曼踩。”

“你又来了,”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她踩你你就让她踩呗,又不会少块肉。你现在这样,反而把事情搞大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继续被她欺负?”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学会分清轻重。一杯咖啡、一个绩效,这些事重要吗?你的人生就这么点格局?”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的人生格局确实很小。

小到一杯咖啡就能让我崩溃,小到一个C就能让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

但这不是因为我的格局小,是因为我的世界就这么大。

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五,房租两千二,剩下的钱要吃饭、交通、买日用品,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块就不错了。

我没有父母的资助,没有男朋友的庇护,没有领导的偏袒。

我只有我自己。

所以每一分钱、每一次评价、每一个机会,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但对陈旭来说不重要,因为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家里帮他在这个城市付了首付,他不需要为了一杯咖啡计较。

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我挂了电话,在长椅上坐到天黑。

周四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端着粉色塑料杯去接白开水。

茶水间里站着一个人——王姐。

王姐全名王丽华,四十二岁,离异,独自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儿子。

她在部门里存在感最低,从不主动说话,从不参与任何聚会,每天中午独自在工位上吃自带的馒头咸菜。

她正在接咖啡,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

“林晓,”她压低声音,“你……你还好吧?”

“还好。”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端着咖啡杯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那个绩效,去年我也是C。”

我没说话。

“理由是‘工作效率低’,”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但我每天加班到八点,周末还来公司。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赵刚要换掉我,招一个年轻的、便宜的。但公司规定不能无故辞退老员工,所以他就用绩效逼我走。C级绩效连续拿两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劝退了。”

她说完,端着咖啡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粉色塑料杯,水龙头还开着,水流了一地。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苏曼针对我的个人恩怨,这是赵刚的计划。

苏曼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用来砍那些他想砍的人。

他先用苏曼的嘲讽逼我反击,再用“不合群”的理由打低绩效,等我被逼到主动辞职,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招新人。

而新人,很可能是苏曼的闺蜜,或者某个愿意给他送礼的人。

这是一盘棋,而我只是一颗棋子。

但棋子也可以掀翻棋盘。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地上的水,端着空杯子回到工位。

我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找到员工手册,翻到“茶水间使用规范”那一页,截图保存。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公司为员工提供免费茶水饮品,包括咖啡、茶包、饮用水等,员工可按需取用。”

我又打开考勤系统,导出自己过去一年的打卡记录,导出苏曼的,导出赵刚的。

苏曼平均每周迟到两次,赵刚每周至少有一天下午三点就离开公司。

然后我打开了部门的工作分配表,对比了每个人的工作量。

我负责的报表数量是部门平均的1.5倍,而苏曼的只有平均的0.7倍。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好,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个人资料”。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旭来找我。

他端着一份黄焖鸡米饭坐到我对面,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还在想绩效的事?”

“没有。”

“那就好,”他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我跟你说,下个月我爸妈要来,到时候你请两天假陪他们转转。”

“我请假要扣钱。”

“扣就扣呗,几百块钱的事。”

“几百块钱够我半个月饭钱。”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林晓,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你换个工作?你们这破公司待遇又不好,领导还针对你,有什么好待的?”

“换工作?现在经济不好,我上哪找?”

“那就忍着呗,”他耸耸肩,“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个男人,在我被欺负的时候只会说“别在意”,在我被不公平对待的时候只会说“忍着”,在我需要支持的时候只会说“不是大事”。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在乎。

因为被欺负的人不是他,被打C绩效的不是他,被群嘲的不是他。

人永远无法真正共情别人的痛苦,除非痛苦发生在自己身上。

下午三点,赵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林晓,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转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苏曼刚发的消息:“亲爱的,晚上想吃什么?”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林晓,你在公司也三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员工。但是最近,”

他推了推眼镜,“我收到一些反馈,说你工作态度有些问题。”

“什么反馈?”

“就是……不太合群。部门活动不参加,午饭不跟大家一起吃,现在还自带水杯,搞得好像跟部门划清界限似的。你知道这样会给其他同事什么感觉吗?”

“我自带水杯是因为有人嘲讽我蹭公司咖啡。”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谁嘲讽你了?你是不是想多了?大家都是开玩笑的。”

“在二十人的群里说‘买不起咖啡’‘脸皮真厚’,这是开玩笑?”

“林晓,你太敏感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职场就是这样,大家开开玩笑活跃气氛,你要是连这个都接受不了,那我建议你好好想想自己适不适合这个团队。”

“所以我的C绩效,也是因为我不适合这个团队?”

他沉默了两秒。

“绩效评定是多维度的,不是单看工作能力。团队协作、工作态度、文化契合度,这些都是考核指标。你的工作能力没问题,但是在其他方面确实有提升空间。”

“苏曼的团队协作就好?”

“苏曼是苏曼,你是你,”他语气冷下来,“你拿自己和别人比没有意义。”

“那公司规定员工可以免费喝咖啡,这件事有意义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按照公司规定喝免费的咖啡,被人当众羞辱。我为了避免冲突自带水杯,被人说‘装清高’。我被打了不合理的绩效,主管告诉我是因为我不合群。赵主管,我想请问,我应该怎么做才算合群?每天给苏曼买咖啡?还是跪下来给她擦鞋?”

“林晓!”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只是想知道答案。”

“你现在就给我出去,”他指着门口,“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你的态度问题。如果你觉得在我们部门待得不舒服,你可以考虑转岗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或者辞职。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

全是苏曼在群里发的。

“有些人真是给脸不要脸,主管找谈话还顶嘴。”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档次,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留在我们部门,拉低整体水平。”

配图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一个呕吐的表情,一个鄙视的表情。

群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帮我说话。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这些消息,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不是因为我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群里,在这个部门,在这个公司,规则不是我说了算。

但规则可以改。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下班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就走。

我等所有人都走了,独自坐在工位上,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把今天赵刚和我的对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然后我打开手机,找到王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王姐,明天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三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3

周五的季度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大会议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陆续进人,刘姐坐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曼踩着高跟鞋进来,手里端着咖啡,坐到了长桌中间的位置,赵刚的正对面。

她看到我,嘴角一撇,低头看手机。

两分钟后,赵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色严肃。

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人都到齐了吧?”他翻开文件,“今天开季度总结会,主要讲三件事:上季度工作复盘、本季度目标设定、人员调整。”

人员调整。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扎进我的太阳穴。

赵刚先讲了十分钟的业绩数据,PPT翻了好几页,数字跳来跳去,我没听进去。

我只看到苏曼在赵刚讲话的时候一直点头,脸上带着那种“我男朋友真棒”的骄傲表情,偶尔还举手补充几句,每一句都在夸赵刚的领导有方。

“上季度我们部门整体业绩不错,”赵刚翻到最后一页PPT,“但是,也有个别同事表现不理想。”

他看向我。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向我。

“林晓,”他拿起那份打印好的绩效评估表,念了出来,“工作态度消极,多次拒绝参加团队活动,与同事沟通存在障碍,影响团队整体协作效率。综合评定:C。”

他把评估表放下,看着我:“林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会议室安静得像停尸房。

二十个人,二十双眼睛,盯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有拒绝参加团队活动,只是上次团建安排在周末,我因为要给陈旭爸妈买礼物没去。

想说我与同事沟通不存在障碍,只是苏曼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

想说工作态度消极的证据是什么,是我不喝公司咖啡了还是我每天准时下班?

但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

“我没什么要说的。”

赵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那好,既然你认可评估结果,我希望你在下个季度能有所改进。另外,考虑到你目前的状态可能不适合承担太多核心工作,从下周开始,你手上的客户A项目移交给苏曼负责。”

移交项目。

我手上的客户A是我跟了两年的大客户,年订单额占部门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我花了半年时间拿下,又花了一年半维护,客户负责人只认我。

现在要我移交,等于把我两年多的心血拱手送人。

送给苏曼。

苏曼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赵主管放心,我一定好好接手。”

我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木纹歪歪扭扭,像一条扭曲的蛇。

会议继续。

赵刚讲了本季度的目标,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

苏曼的任务量是其他人的一半,我的任务量是其他人的一倍——尽管我已经被移走了最大的客户。

会议结束前,苏曼忽然举手:“赵主管,我还有个小提议。”

“说。”

“我觉得咱们部门应该立个规矩,茶水间的饮品是公司给员工的福利,但也别太过分。有的人一天接好几杯,跟不要钱似的,确实有点……”

她笑了笑,没说完,但眼神瞟向了我。

“你说得有道理,”赵刚点头,“这样,从下周开始,茶水间的咖啡每人每天限一杯。林晓,你不是自带水杯吗?应该不受影响。”

苏曼捂嘴笑了。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有人看窗外,有人假装记笔记。

我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脸在烧。

不是因为羞耻,是因为愤怒。

但这种愤怒像炭火一样被压在胸口,烧得我喘不过气,却不能喷出来。

散会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楼梯间,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就灭了。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面上。

我想起两年前拿下客户A的那天。

我在客户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从下午等到天黑,客户负责人终于出来。

我把准备好的方案递上去,他看了一眼,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我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

第五天他终于肯坐下来听我讲,听完说“你们公司方案不错,但价格偏高”。

我又花了三天时间重新做报价,把利润压到最低,最后签下了合同。

签合同那天赵刚请全部门喝奶茶,苏曼端着奶茶说“林晓运气真好,这种客户都能碰上”。

运气。

她永远觉得别人的努力是运气,自己的运气是努力。

我擦了眼泪,站起来。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王姐走进来。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声控灯灭了,楼梯间陷入黑暗。

她站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当年也是这样。”

“什么?”

“被当众批评,被移交项目,被逼着走。赵刚来公司第二年就开始搞这套,先把老员工一个个逼走,然后换上自己的人。你知道去年走的小周吗?她不是因为找到更好的工作走的,是被逼的。赵刚连续两个季度给她打C,第三个季度她主动辞职了。”

“公司不管吗?”

“管?怎么管?赵刚每次打C都有理由,‘工作效率低’‘沟通能力差’‘团队意识不足’,这些理由你说他错了吗?没有。因为这些都是主观评价,你没办法证明自己‘效率不低’‘沟通不差’。HR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我靠在墙上,听着她说。

“王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跟我当年一样,”她的声音很平静,“老实,不会来事,不会拍马屁,不会告状。你以为只要你把工作做好就行了,但在这个公司,在这个部门,工作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听不听话。”

“那你怎么留下来的?”

她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认了。我四十二岁,离婚带个孩子,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我认了,我忍了,我每个月拿那点工资,够吃饭就行。但你还年轻,你不能认。”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

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赵刚发的,抄送全部门:“关于项目交接的通知”。

邮件里写着,客户A即日起由苏曼全权负责,我需要在一周内完成所有资料的移交,并在交接期间配合苏曼的一切工作需求。

配合苏曼的一切工作需求。

我把邮件关掉,打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了赵刚给我打C的邮件截图,员工手册里茶水间规定的截图,苏曼在群里嘲讽我的聊天记录,赵刚虚报团建经费的发票照片——

这些是我上周从财务部李姐那里“无意间”看到的。

还不够。

这些证据能让苏曼丢脸,能让赵刚难堪,但不足以扳倒他。

赵刚在公司干了五年,上面有人,除非有更严重的问题,否则最多就是口头警告。

我需要更多。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店。

我点了杯美式,坐在角落,打开手机,一条一条翻苏曼的朋友圈。

苏曼的朋友圈全是精修图。

自拍、包包、美食、旅游,每张照片都配着一段“感恩生活”的文字。

上周五她发了一张LV包的照片,配文:

“男朋友送的,说是奖励我升职加薪。其实我哪有什么升职加薪,就是季度绩效拿了A而已。谢谢亲爱的@赵刚。”

季度绩效A。

男朋友是主管,绩效就能拿A。

我把这条朋友圈截图保存。

然后我打开了赵刚的朋友圈。

他设置的是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但我记得上周陈旭跟我说过,赵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新车的照片,配文“犒劳自己”,下面有人评论“赵主管又升职了?”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翻遍了手机相册,找到陈旭之前给我看的截图——他当时说“你们主管挺有钱啊,又换车了”。

截图里是赵刚的朋友圈,车牌号隐约可见。

我放大截图,记下车牌号。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陈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没收拾。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你今天开会怎么样?听说你们部门调项目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公司技术部有人跟我说了,说你在会上被点名批评了。”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会上跟主管顶嘴了?”

“没有。”

“那为什么点名批评你?”

“因为他想逼我走。”

陈旭放下遥控器,看着我:“林晓,你到底想不想干了?不想干就辞职,想干就好好干,别整天搞得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

“我像全世界都欠我?”

“你自己想想,自从苏曼在群里说了那句话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天天自带水杯,天天加班到很晚,回家也不说话,我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也很累?”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正常一点,”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不就是一杯咖啡的事吗?你怎么就过不去这个坎呢?你跟她较劲有什么意义?她能让你升职还是能让你加薪?”

“她不能让我升职加薪,但她能让我被逼走。”

“那就走呗,换家公司不行吗?”

“换了公司就能保证没有苏曼这种人吗?”

他沉默了。

“陈旭,我不是在跟一杯咖啡较劲,我是在跟我的人生较劲。我从小就知道,我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钱,我只能靠自己。我努力了二十八年,考大学、找工作、加班、省吃俭用,就是为了能在这个城市活下去。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你努力没有用,因为你不会讨好领导、不会拍马屁、不会跪着做人。你让我认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没让你认,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这么……”

“这么什么?这么较真?这么不依不饶?这么不像一个正常的女人?”

他没说话。

“你知道苏曼为什么能欺负我吗?不是因为她是赵刚的女朋友,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跟她计较。刘姐觉得没必要,其他同事觉得没必要,你也觉得没必要。所有人都在告诉我要忍、要让、要算了,因为不是大事。但什么是大事?被逼到跳楼才是大事吗?”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停不下来。

“你们觉得我小题大做,是因为被欺负的人不是你们。如果今天苏曼在群里嘲讽的是你,你还会说不是大事吗?如果你被打了不合理的绩效,你还会说别在意吗?如果你被当众羞辱,你还会说算了吗?”

他后退了一步,靠在沙发上,眼神闪躲。

“林晓,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我打开了手机。

苏曼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会真累,不过看到某些人吃瘪的样子,值了。”

配图是一杯红酒。

下面有人回了一个“哈哈哈”。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和王姐的聊天框,打字:

“王姐,明天中午十二点,公司对面那家湘菜馆,我订了位子。”

发送。

我又打开了和其他十几个同事的聊天框,一个一个地发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回复陆续来了。

“好。”

“行。”

“什么事啊?”

“可以。”

“林晓你请客吗?开玩笑的哈哈。”

十七个人,十二个答应了。

我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但今晚,我觉得那条裂缝好像变宽了一点。

宽到足够让光照进来。

4

周六中午,湘菜馆包间。

我提前半小时到,点了八菜一汤,让服务员先备着。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五个人,刚好。

我把手机架在桌上,打开录音。

十二点过五分,第一个人到了。

是小李,去年刚毕业的新人,坐我斜对面,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苏曼在群里发消息,他从不跟风回复。

“林姐,今天什么日子啊?这么大阵仗。”

他笑着坐下,环顾了一圈包间。

“就是想请大家吃个饭,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十二点十分,人陆陆续续到了。

王姐来得最晚,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就往我手里塞:“不能让你破费。”

十二点十五分,包间里坐了十三个人,还差两个没来。

我给没来的发了消息,一个说临时有事,一个说身体不舒服。

我没追问。

人到齐后我站起来,端起茶杯:“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感谢大家这些年的照顾。我在公司三年,多亏大家帮忙,我先敬大家一杯。”

我用的是茶,但大家都很配合,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气氛还算轻松。

大家开始动筷子,聊着公司八卦、周末安排、最近的热播剧。

我一边吃一边观察每个人的表情。

有人在笑,有人低头吃饭,有人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各位,我有个事想跟大家聊聊。”

包间安静下来。

“最近部门发生了一些事,大家也都看到了。苏曼在群里说我蹭公司咖啡,赵主管给我打了C绩效,昨天会上把我的客户A移交了。我不说这些事对不对,我就想问大家一句——你们觉得,我在公司这三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

刘姐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第一个开口:“林晓是个老实人,工作认真,从不给人添麻烦。”

“对,林姐人挺好的,我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都是林姐手把手教的。”小李接话。

“上次我请产假,林晓一个人顶了我两个月的活,一句怨言都没有。”刚休完产假回来的周姐说。

一句一句,像水滴汇成溪流。

我听着,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谢谢大家,”我说,“那我想再问一句——既然大家觉得我不是一个坏人,那苏曼在群里说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帮我说话?”

包间彻底安静了。

筷子不动了,杯子不碰了,空气凝固了。

王姐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林晓,我来说。”

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大家不想帮你说话,是不敢。赵刚是主管,苏曼是他女朋友,谁敢得罪他们?去年小周为什么走?就是因为在群里帮另一个被苏曼骂的同事说了句话,结果连续两个季度被打C,最后自己辞职了。”

“还有上个月,财务部的李姐在群里质疑苏曼报销的团建费用有问题,第二天赵刚就在主管会上说李姐‘工作态度有问题’,扣了她当月绩效。”

“林晓,这个部门现在就是这样。谁帮被欺负的人说话,谁就是下一个被欺负的人。”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包间里有人叹气,有人低头,有人握紧了拳头但什么都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包间门口,把门关上。

转过身,我看着这十二个人,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如果我有办法让赵刚和苏曼离开公司,你们愿不愿意帮我?”

包间炸了。

“林晓你疯了?”

“你手里有什么?”

“这不可能吧,赵刚上面有人。”

“你冷静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没有疯,我也不是要你们做什么违法的事。我只需要你们每个人做一件小事——从周一开始,全部门自带水杯。”

“自带水杯?”小李瞪大眼睛,“这能干什么?”

“你们不用管能干什么,就照做就行。周一到公司,每个人都拿一个自己的杯子,不要用公司的咖啡机。苏曼要是问,就说健康,省钱,什么都行,随便编。”

“然后呢?”刘姐问。

“然后交给我。”

包间里又安静了。

每个人都在看别人,没人敢第一个表态。

王姐第一个站起来:“我帮你。”

“王姐……”我看着她。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忍了八年。我今年四十二,离了婚,带着孩子,我不敢辞职,不敢反抗,每天活得像个影子。你说你不想认,我也不想认,但我认了八年。今天我不想认了。”

她说完,坐下了,眼泪掉进了茶杯。

刘姐第二个站起来:“我也帮你。赵刚去年逼走了我表妹,也是用同样的手段。我一直想找机会,但我一个人不敢。”

小李第三个:“林姐,我刚毕业,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谁对谁错。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一个接一个,十二个人,全部答应了。

我站在包间中间,看着这一张张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散席后,我送王姐到公交站。

她拉着我的手,说:“林晓,你小心点。苏曼那个人心狠,她知道你在搞鬼,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还有,”她压低声音,“赵刚虚报经费的事不止一次。去年团建,他报了三万,实际花了一万二。今年年会,他报了五万,实际花了两万出头。差额都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财务部有人知道,但没人敢说。”

“谁知道的?”

“李姐。但她不会帮你作证,她也有家有口,不敢得罪赵刚。”

“我不需要她作证,我只需要证据。”

王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上了公交车。

我回到家,陈旭不在,茶几上留了张纸条:“我妈不舒服,我回老家一趟,周日晚回来。”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所有证据。

第一类:赵刚的问题。

虚报团建经费的证据——我从财务部李姐那里看到的发票复印件,我偷偷拍了照。

三万的团建,发票上只有一万二,剩下的一万八是买办公用品的发票凑的,但办公用品从来没到过部门。

绩效评定不公的证据——过去一年部门五个离职员工的绩效记录,全部是连续两个季度C,全部是赵刚任期内。

王姐帮我从HR系统里截的图。

滥用职权的证据——客户A移交邮件,赵刚明确要求我“配合苏曼的一切工作需求”,这句话本身就是滥用职权的铁证。

第二类:苏曼的问题。

职场霸凌的证据——群聊截图,从第一句“买不起咖啡”到最后一句“看到某些人吃瘪的样子”,全部保存,时间线完整。

占用公司资源的证据——打印机照片,苏曼用公司彩色打印机打印了一百多张私人照片,耗材成本至少两百块。

咖啡机的使用记录——她每天至少三杯,远超标。

朋友圈的证据——她晒包、晒绩效A的截图,证明她和赵刚的不正当利益关系。

第三类:公司规定。

员工手册关于茶水间免费饮品的条款。

公司反职场霸凌政策——明文规定“禁止任何形式的职场霸凌,包括但不限于公开羞辱、恶意排挤、不当言论”。

公司礼品收受规定——员工不得接受直接上级的贵重礼品,LV包显然超标。

我把这些证据按类别放进三个文件夹,又把所有文件备份到云盘和U盘。

做完这些已经凌晨两点。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苏曼发了条朋友圈:“周末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配图是她和赵刚在高级餐厅吃饭,桌上摆着龙虾和香槟,赵刚的手搭在她肩上,两个人笑得灿烂。

我盯着这张照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赵刚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出头,苏曼一个月八千,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两万。

苏曼的loft月租八千,赵刚的新车月供至少五千,苏曼每个月买包买衣服至少三千,两个人吃饭娱乐至少五千。

这些加起来已经两万一了,还不算日常开销。

他们的钱哪来的?

我翻出赵刚的工资条——王姐从HR系统里截的图。

基本工资一万二,扣完税和社保到手九千八。

苏曼的工资条,到手七千二。

两个人到手加起来一万七。

月租八千,车贷五千,还剩四千。

四千块要吃饭、买衣服、买包、社交、旅游。

不可能。

除非赵刚有其他收入来源。

虚报经费的那些差额,可能就是答案。

但这个不够。

虚报经费撑死了几万块一年,不够他们这样花。

除非——不止虚报经费。

我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查了赵刚的采购审批记录。

过去一年,他审批通过了十二笔采购,总金额八十多万。

供应商有三家,我一家一家查。

两家是公司长期合作的供应商,没问题。

第三家叫“宏达办公用品有限公司”,注册地址在郊区一个工业园区。

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张宏达,注册资金五十万,成立时间——去年三月。

赵刚开始当主管的时间,是去年二月。

我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公司。

周末公司没人,保安认识我,没拦。

我刷卡进了办公区,走到赵刚的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但门缝下面有一道缝,刚好能看到地上有一个快递信封,上面写着“宏达办公用品有限公司”。

我用手机伸进门缝,拍了张照。

然后我去了财务部。

李姐的工位在角落,桌上堆满了凭证和发票。

我翻了翻,找到了赵刚那十二笔采购的报销单。

每一笔都有发票、有审批单、有入库单,手续齐全。

但入库单上的签字,是赵刚自己的。

按照公司规定,采购物资入库需要库管员签字确认,然后才能报销。

但赵刚的入库单上,库管员那一栏要么空着,要么是他自己的签名。

这说明这批物资可能根本没有入库,或者入库数量远小于采购数量。

我把所有报销单都拍了照。

离开公司的时候,保安问我:“林小姐,周末还加班啊?”

“对,赶个报表。”

“辛苦了。”

“不辛苦。”

我在回家的路上给王姐打了个电话。

“王姐,你认识张宏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赵刚的采购供应商。”

“我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张宏达是赵刚的大学同学。我去年帮他整理过报销单,发现有一笔采购的送货地址不是我们公司,是赵刚自己家的地址。”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把那笔单子复印了一份,放在我家抽屉里。”

“王姐,你那个复印件,能给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

“林晓,你知道这些东西拿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然后一辈子都在想‘如果当初’。”

她叹了口气:“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湘菜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

周一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但周一的办公室,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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