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我拎着背包从家里出来,不是赌气,也不是闹脾气,就是突然有一口气顶到了嗓子眼,觉得这门要是今晚不出,我大概这辈子都得继续装没事。
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跟着亮了,又因为太久没人动,慢吞吞暗下去。那点光灭掉的时候,我还站在电梯口,手里攥着背包带,手指关节有点发白。屋里刚才那股涮羊肉的味儿还粘在衣服上,暖烘烘的,按理说应该是过节的味道,可我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追到门边的时候,声音里全是火。
“周辉,你有病吧?我爸还在客厅坐着呢,你拎包出去算怎么回事?”
我没立刻接话,只按了电梯。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掉,慢得让人心烦。她见我不说话,更急了,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跟敲在我太阳穴上一样。
“你说话啊。你今天到底抽什么风?”
我转过身看她。她身上还是那件米白色睡袍,袖口沾了一点火锅汤汁,大概是刚收桌子时蹭上的。头发随便挽着,有两缕散下来,贴在脸侧。她脸上那点刚才陪岳父说笑时的温顺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我太熟悉的神情——事情不按她的意思来,她就立刻烦,立刻躁,立刻觉得全世界都在给她添堵。
客厅里,岳父大概听见了动静,已经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电视还开着,新闻联播刚结束,屏幕上切进天气预报。暖黄色的灯照着茶几,照着那套她专门给她爸拿出来的青瓷茶具,也照着我眼前这个结婚九年的女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让他住九天。”我说。
她一下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我:“什么?”
“你爸。”我声音不高,甚至挺平静,“让他也住九天。你这九天买菜,做饭,端茶,陪聊,别甩脸子,别摔东西,别阴阳怪气。你要是能做到,我就回来继续过年。”
她脸色刷地变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周辉,你有完没完?我爸刚来,你非得找事是不是?”
我笑了一下,特别浅,连自己都觉得那不像笑。
“你也知道,刚来啊。”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我,又像是想解释,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客厅里岳父站起来了,隔着玄关朝这边看,脸上全是尴尬。
“小周,这是不是有误会……”
“爸,没事。”我朝他点了下头,“跟您没关系。”
说完我绕开她,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眼神里除了怒气,还有一点我以前没见过的慌。可那会儿我顾不上了。电梯往下掉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总算出来了。
腊月的风从单元门外灌进来,刀子一样,往人脸上刮。我把拉链往上扯了扯,背着包走出小区。地上有一层薄雪,被来往的人踩得发灰。保安室挂着两个红灯笼,红得热闹,照得我心里更空。
我爸是腊月十四来的。
他来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看见是老家的号码,就出去接了。他在那头先问我忙不忙,又问城里是不是已经开始下雪了,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才小声问一句:“小辉,我去你那住几天,方便不?”
他这人就是这样,一辈子不愿麻烦别人,哪怕那个“别人”是亲儿子。
我靠在楼道窗边,说:“方便啊,你想来就来,正好快过年了,来这边待几天。”
他又问:“你媳妇不嫌烦吧?”
我那会儿顿了顿,说:“不会。”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虚。
我妈走了三年了。她一走,老家那个院子就剩他一个人住。以前他脾气还算热闹,爱串门,爱在村口跟人下象棋,自从我妈没了,他像是把声音也一块埋进土里了。打电话越来越短,视频从来不打,说镜头一照,脸大得吓人。其实哪是什么嫌脸大,他就是不想让我看见那屋里冷清。
我去长途车站接他的时候,天阴得厉害。出站口全是人,拎大包小包的,脸上都带着赶路的疲惫。他穿那件旧军大衣站在人堆里,手里还是那个红色塑料袋,特别扎眼。我一眼就看见他了。
“小辉。”他朝我招手,笑得有点拘谨。
我赶紧过去接东西。塑料袋沉甸甸的,我一摸就知道,里面又装了他自己腌的咸菜,还有腊肉。每次来都这样,恨不得把老家能带的都带来,好像不带点什么,住儿子家就更像添麻烦了。
上车以后他把塑料袋放到脚边,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先问:“路上堵不堵?”
我说还行。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小雅最近忙不忙?”
我说年底嘛,都忙。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怕她不高兴,怕自己住进来打乱我们的节奏,怕哪句话说得不对,给我添矛盾。
其实这种怕,不是凭空来的。
三年前,我妈刚下葬那阵子,他也来过一次。那回住了三天。第一天她还算客气,第二天开始明显沉默,第三天早上我在厕所刷牙,听见厨房“哗啦”一声,像是碗摔了。她在里面压着火说:“烦死了。”我不知道那句是冲谁,但我爸下午就说要走,说家里鸡没人喂,院门也没锁踏实。我送他去车站,他坐在候车厅塑料椅子上,拍了拍我的胳膊,说:“爸没事,以后少来,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所以这次他要来,我提前算了时间。腊月十四到二十二,刚好九天。小年那天,她爸会来。她爸每年都来,几乎是固定节目,一住至少五六天,有一年住了八天,她都乐呵呵的,提前买菜,提前换床单,连水果都知道挑他爱吃的砂糖橘。
我没说什么。我心里想的是,人心总得有杆秤,她怎么对我爸,我都看着。
第一天还行。她下班回来,看见我爸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愣了一下,笑着叫了声“爸”。那声爸叫得很顺,我爸忙把火关小,说:“回来了?饿了吧,我不会用你们这锅,弄得不好。”
他做了个土豆丝炒肉,还有个鸡蛋羹。盐有点重,肉也炒老了,但他坐在餐桌边,眼睛里那点期待我看得特别清楚。他希望儿媳妇给个好脸,哪怕就一句“挺好吃”。
她坐下以后,先是说“辛苦爸了”,然后拿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没咽完就去喝水。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说,可那种嫌弃,我看出来了,我爸也看出来了。
第二天早上,她洗脸的时候把杯子磕在台面上,声音很大。中午我在公司,她给我发微信,说:“你爸把我护肤品挪位置了,我找半天。”后面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我盯着那表情看了几秒,回她:“可能是擦台面时顺手挪的,你回去看看。”她没再回。
那天晚上吃饭,她基本没怎么说话。我爸问她单位年底忙不忙,她说忙,烦死了。问她什么时候放假,她说不知道,看领导脸色。她每一句都没冲人,可每一句都带刺。饭桌上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绷住了,一扯就会断。
第三天是周末。她睡到十点多才起,我爸六点就醒了,悄没声地把客厅拖了一遍,又把阳台的玻璃擦了。我起床时,看见他蹲在玄关边上,用抹布擦鞋柜底下的灰,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说爸你别弄了。他笑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出来看到这一幕,眉头当场就皱了一下。
“爸,您别收拾了,弄乱了我回头还得再整。”
这话听起来像客气,可语气不是。她说完就进卫生间,门“砰”一关。我爸拿着抹布,动作顿在半空里,过两秒才嗯了一声,把抹布折好放回桶里。
第四天晚上,她跟我吵了一架。导火索特别小,小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唐。就因为我买错了她常喝的酸奶牌子。她站在厨房里,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我爸听见,但越是这样越尖。
“你最近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上?”
我那阵子已经很累了,直接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她盯着我,隔了几秒,终于说出来:“你爸什么时候回去?”
这句话她刚说完,客厅里就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反正我耳朵里嗡的一下,火直接上来了。
“不是早就说了住九天吗?”
她也急了:“九天是人住的吗?我每天一回家就看见客厅坐个人,做什么都不自在!”
我一下就乐了,真的是气笑了。
“那你爸每年来,你怎么挺自在?”
她脸色立马沉下去,说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她没说,我也懒得问。可我心里清楚,她所谓的不一样,不过就是亲疏远近。她爸来,是家里添人气;我爸来,是家里多负担。说白了,就这么简单。
第五天,我爸明显更小心了。上厕所轻手轻脚,早上起床不咳嗽,怕吵着她睡觉。看电视不敢开大声,连倒水都先看看厨房有没有人。我下班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边沿,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按了静音,画面里主持人嘴一张一合,他就那么看着。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酸。
第六天她开始摔碗。
也不是故意明着摔,就是那种带着火气的“失手”。一个瓷碗,两个盘子,前后碎了三样。每碎一个,她都说“真烦”“怎么什么都不顺”。我爸在旁边赶紧说:“别捡别捡,小心扎手。”她头也没抬,只闷着脸收拾。
第七天,我爸跟我说,想提前回去。
那天晚上我俩在阳台上站着,他穿着羊毛衫,外头罩件旧马甲,风一吹就缩脖子。他说:“我明天走吧,家里窗户还没糊,年前风大,回头进雪。”
我知道那是借口。老家哪还有什么糊窗户,现在都换铝合金了。
我说:“不是说好住九天吗?还有两天。”
他笑笑,说:“住够了,住够了,城里待着头晕。”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们年轻人,过年前事多,我在这儿占地方。”
那会儿客厅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跟同事说年会报销单还没做完,语气里满是烦。我爸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腊月二十一那天,我送他去车站。路上他一直说今年天冷,老家井水都快结冰了,说村东头老李家孙子考上了大学,说得特别零碎,就是不提他为什么提前走。我把车停在进站口,帮他把塑料袋拎下来。他下车的时候,突然把那包没拆封的烟塞给我。
“拿着。”
我愣了一下:“我早戒了。”
“知道。”他说,“戒了也揣一包,出去应酬有时候用得上。”
我没拆穿他。我知道他不是觉得我用得上,他就是想给我带点什么。
他进站的时候没回头。我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人群吞掉,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那天回到家,她正坐在沙发上吃外卖,小龙虾剥了一桌壳,电视里放着综艺。她抬头看我一眼,很随意地问:“你爸到了?”
我说到了。
她嗯了一声,像完成任务一样,又说:“那就好。”
那三个字,到现在我都忘不了。
那就好。
轻轻巧巧的,像她终于把一件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旧东西给扔了。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只进了书房。可从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我以前总觉得,婚姻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谁家过日子不是这样。她脾气大一点,我让着;她自我一点,我忍着;她对我爸不亲近,也正常,毕竟不是亲爹。可问题在于,不亲近和甩脸色是两回事。冷淡和轻慢,也是两回事。
我可以接受她不把我爸当自己爸,但我接受不了她把他当累赘。
今天她爸来,我从下午就开始忙。去高铁站接人,买他爱吃的羊肉片、毛肚、虾滑,连蘸料都按她叮嘱的来——她爸不吃香菜,不吃辣油,麻酱里得加点腐乳。回到家以后,我还主动把铜锅架上,菜洗好摆盘。她在旁边心情不错,一边摆碗筷一边说:“我爸最近胃口不太好,你记得少放盐。”
我点头说知道了。
岳父进门时,她那个热乎劲儿,真不是装的。接包,倒茶,拿拖鞋,问路上累不累,问高铁上空调冷不冷,问老家那边小年是不是也开始祭灶了。父女俩坐在那儿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我在厨房切菜,听着,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心里那股火却一点点往上拱。
有时候人不是因为遭了多大的罪才爆发,恰恰是因为对比太明显了。你看见她可以做到,她不是不会,她只是没打算给你爸那份体面。这一下,比她直接说讨厌还伤人。
火锅吃到一半,岳父说起老家的事,说这两年县里修路修得好,回去方便多了。她听得认真,时不时给他夹菜。我看着她拿公筷把羊肉放到她爸碗里,忽然就想起我爸那九天,他每次夹菜都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连筷子都不敢伸远。
那股气,到底还是顶了上来。
所以饭后她在厨房洗碗,我进卧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反而特别稳。两件内衣,一身换洗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剃须刀。装得不多,但够住几天了。她冲进来问我干什么,我也懒得解释。因为有些话攒太久了,再说出口就不可能是商量,只能是摊牌。
我从家里出来以后,沿着马路走了很久。风把脸吹得发木,鼻子里全是冷空气。我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顺手又买了包烟。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估计觉得我这副样子像是刚跟人吵完架,不过他什么也没问。
我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第一口就被呛得直咳。眼泪都差点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
她先发微信:“你去哪了?”
过了两分钟,又一条:“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再过一会儿:“周辉,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那句过分,突然觉得特别讽刺。我把烟掐了,扔进雪地里,没回她。
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通我挂了。
第二通也挂了。
第三通再响的时候,我接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她上来就问,声音绷得很紧。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拎包走?你让不让人过年了?”
我听着她那边的动静,隐约还能听见电视声,大概她爸还在客厅,不知道她是躲进卫生间还是阳台打给我的。
“你也知道是过年。”我说。
她一下噎住,过了几秒,声音更高了点:“你冲我来可以,别给我爸难堪行不行?他一把年纪了,刚来就碰上这个,你让他怎么想?”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雪一点点落下来,落在鞋尖上,很久才说:“那我爸怎么想,你想过吗?”
听筒那边安静了。
“你爸今天来三个小时,你就觉得我给他难堪了。”我说,“我爸在这儿住了七天,八天?你哪天给过他好脸?他提前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松了口气?”
她呼吸明显乱了。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自己心里清楚。”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我嗓子有点哑,但越说越顺。
“你不是不会照顾人,你也不是不会当个好儿女。你对你爸就挺上心。可你为什么对我爸不行?因为他不是你爸,因为你觉得没义务,因为你觉得他多住一天你都累。对吧?”
她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催。因为有些事,不是她没意识到,是她一直在装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说了一句:“周辉,我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那点笑意连我自己都觉得凉。
“刀捅在人身上,故不故意重要吗?”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她爸喊她的声音。她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问我:“你今晚回不回来?”
“不了。”
“你去哪儿住?”
“随便。”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
“不是我要这样。”我说,“是你逼到这一步的。”
说完我就挂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单位附近一家快捷酒店。房间不大,窗户也漏风,墙纸边角都卷起来了,可进去以后我反而觉得清净。至少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在暖烘烘的家里憋得喘不过气。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消息。
有她的,也有岳父的。
她一开始还在硬着,说我有本事就别回来。后面语气慢慢变了,问我吃饭没有,问我冷不冷,最后发了一句:“我爸睡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我爸在这儿那几天,睡前总把拖鞋摆得特别整齐,生怕第二天起床弄出动静。
凌晨一点多,她又发来一长段。
“周辉,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说得对,我对你爸是不好。我不是没感觉,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每次他在客厅坐着,我就觉得家里不自在。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我一烦就甩脸子,一烦就想发脾气。我以为忍几天就过去了,可你一直没说,我就以为你也觉得没什么。今天你一走,我爸问我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我突然特别难受。我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我。像失望,也像不认识我。”
后面停了很久,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想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改。”
我看着屏幕,心里没松,反而更沉。
不是因为她终于认了错我就痛快了,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九年里我们很多问题都不是今天才有的,只不过今天这件事把盖子揭开了。她自私,不是这一回;我忍让,也不是一天两天。以前我总觉得夫妻嘛,磨合磨合就好了,可有些东西要是一直没人碰,它就不会自己变好,只会在角落里慢慢发霉。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待了一会儿。其实也没什么活,就是不想立刻回去。中午的时候,岳父给我打电话。
“小周啊。”
他声音挺平和,听不出生气。
“爸。”
“吃饭没有?”
“吃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昨晚的事,小雅跟我说了。”
我没吭声。
“是她不对。”他接得很快,像怕我误会他是来护女儿的,“你爸是长辈,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让老人心里不舒服。她从小被我惯坏了,脾气直,心也窄,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还是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岳父叹了口气。
“小周,我这么跟你说吧,她妈走得早,我以前总想着,我一个大老爷们带个闺女,不容易,能宠就宠点,能让就让点。宠到后来,她就习惯了别人围着她转。她不是坏,就是自我。你忍她这么多年,我心里清楚。”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多少有点意外。
他继续说:“昨晚她哭了半宿。我骂过她了。你也别急着原谅,心里有气就散散。但今天你要是方便,还是回来一趟。不是为她,是为我。老人夹在中间,也挺别扭的。”
我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外头天阴沉沉的,像又要下雪。过了一会儿,我说:“好,我下午回去。”
回家的路上,我其实也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她。可有一点很清楚,我不是回去服软的,我只是不能把一个老人晾在那儿。岳父再怎么说,也是长辈,这点体面得给。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特别安静。她坐在沙发上,像昨晚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厉害。看见我,她立刻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喊我。
岳父从餐桌边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招呼我:“回来了?饭还热着,吃点。”
我应了一声,换鞋进屋。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排骨,蒜蓉西蓝花,清蒸鲈鱼,外加一个冬瓜丸子汤。鱼是她做的,她平时嫌麻烦,很少做鱼,今天特意蒸了。盘子边还放着姜丝和葱花,能看出来花了心思。
我坐下以后,谁都没说昨晚的事。只岳父时不时找两句闲话,说这鱼蒸得不错,说今年的菜价比去年高。她低头给我盛汤,手有点抖,汤差点洒出来。她没敢看我,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小心烫。”
那顿饭吃得很慢。岳父吃完以后,借口下楼散步,把空间留给我们。
门一关,屋里就静了。
她站在餐桌边收碗,收了两个,手忽然停住,背对着我说:“周辉,对不起。”
我没动。
她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我知道我这句对不起来得晚,也轻。你心里要是不舒服,你骂我也行,跟我冷着也行。但你爸那件事,是我做错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背挺得笔直,可肩膀是僵的,像怕我一句话把她整个击碎。
“你不是不知道自己错。”我说,“你只是以前觉得,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会忍。”
她肩膀轻轻一抖,没反驳。
“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你这样。”我继续说,“你跟我妈那会儿也是。她住院时你嫌我老往医院跑,说家里一堆事没人管。后来她走了,你在灵堂上哭得也很真。你不是没感情,你就是很多时候只看得见自己那点不舒服。”
说到这儿,我自己都觉得累。
“以前我觉得,算了,谁还没点脾气。现在我发现不能算了。再算下去,我连我爸都对不起。”
她把碗放下,终于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没出声,眼泪就一直往下掉。
“我知道。”她说,“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底下有包烟,是你爸落下的。我拿起来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他走之前,把客房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给我拍平了。我当时还觉得他事多,现在想想,他哪是事多,他是怕自己留下痕迹,怕我嫌烦。”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睛,可越抹越多。
“我真的不是故意想羞辱他。我就是……我从小没跟公婆相处过,也不会哄人。我一不自在就摆脸。你以前什么都不说,我就以为这也不算大事。昨天你那句话一出来,我才知道你心里记了这么久。”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不是记仇,是心寒。”
她站在那儿,像被这句话钉住了。
后面几天,岳父又住了两天就主动提出回去。临走前,他在门口换鞋,拍了拍我肩膀,说:“小周,有些结早点解开也好。拖着,迟早拖成死结。”说完又看她一眼,“你也是,嘴硬没用,心里有问题就改,别总等别人忍。”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
送走岳父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下来。她明显变了不少,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彻底改头换面,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去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她会主动问我爸爱吃什么,问老家冬天冷不冷,问他那件军大衣穿了多少年。她还把那包烟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电视柜上,说别压坏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她跟我说:“要不,把爸接来过年吧。”
我当时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他不一定愿意来。”
“你先问问。”她说,“来不来是他的事,接不接是我们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时没避开我目光,也没像以前那样带着应付的意思。我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电话,跟他说来城里过年。他一开始当然推,说路远,说家里鸡鸭还得喂,说三十晚上村里还要放炮。可我没顺着他,我说:“爸,你就来吧。今年想一家人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最后他说:“那我把腊肉带上。”
他还是那样,不肯空手。
腊月二十八,我又去长途车站接他。人还是那么多,风还是那么冷。他从出站口出来时,除了那个熟悉的红塑料袋,手里还多提了个布袋。我接过来一看,里面装着新磨的芝麻粉,还有半袋冻得硬邦邦的荠菜。
“你妈以前过年爱包这个。”他说,“我寻思着带来,你们吃不吃都行。”
我心里一紧,只点点头说吃。
车开进小区时,他明显有点紧张,问我:“她在家啊?”
我说在。
他说:“那我这衣裳行不行?别一股土味儿。”
我差点没忍住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行,挺好。”
电梯上到十五楼,门刚开,她就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头发也梳好了,脸上有点拘谨,但还是先开了口:“爸,来了啊。外头冷吧,快进来。”
我爸愣了一下,赶紧应:“哎,哎,不冷。”
她弯腰把提前准备好的新拖鞋放到他脚边,说:“给您买的,棉底的,屋里暖和,穿这个舒服。”
我爸低头看那双拖鞋,半天才换上,动作都小心了几分。
进屋以后,她接过塑料袋,一样一样往外拿。咸菜,腊肉,荠菜,芝麻粉。拿到最后,还有一小包晒干的山楂片。
“这个泡水喝。”我爸说,“消食。”
她点点头,说:“爸,您先坐,饭马上好。”
饭桌上有一盘土豆丝。我一眼就看出来,她故意做的,火候特别稳,油也控得刚好,土豆丝根根分明。她把那盘菜往我爸面前挪了挪,说:“您尝尝,看我做得行不行。”
我爸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笑了:“行,挺脆。”
她也笑了一下,那笑不大,却是真心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还主动陪我爸看了会儿电视。新闻联播放完,正好播到农业节目,我爸看得起劲,讲起老家今年小麦长势怎么样。她以前对这些是一点兴趣没有的,这回居然能接上两句,还问现在种地是不是都用无人机打药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慢慢松了一点。
当然,很多东西不会因为一顿饭就彻底变好。她偶尔还是会烦,还是会在厨房忙不过来时皱眉,也还是不太会跟老人寒暄。但不一样的是,她开始克制,开始学着把自己的不耐烦咽回去。哪怕动作生硬点,也是在努力。
年三十那天,我们一起包饺子。她擀皮不太行,圆不圆方不方的,我爸坐在旁边,拿着擀面杖一边示范一边笑她:“你这皮啊,像地图。”她难得没顶嘴,反而笑着说:“那您多担待,我现学。”
后来她还真学会了几个,虽然样子一般,但好歹没露馅。
煮饺子的时候,锅里热气往上冲,窗外烟花一阵阵响。她站在灶台边,看着翻滚的水,忽然问我爸:“妈以前包饺子爱放硬币吗?”
我爸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放啊,不过她手笨,老包漏,煮出来大家都知道哪个有钱。”
她也跟着笑,然后很自然地接了一句:“那今年咱也放一个。”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我妈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冬天里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额头被热气蒸得发亮,嘴里嫌我和我爸碍事,可脸上是笑的。很多年没再见过那种热闹了,没想到会在这个城市的厨房里,又隐隐约约碰见一点影子。
初一早上,我爸起得早,轻手轻脚去阳台看雪。她比平时也起得早,烧了热水,还冲了芝麻糊端给他。芝麻糊是他带来的,她按他教的方法调的,第一次稀了,第二次稠了,第三次才差不多。她把碗递过去时,我爸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她摇摇头,说:“不麻烦。”
这三个字,跟之前那句“那就好”一样轻,可落在我耳朵里,分量完全不同。
初二我爸要回去。他还是待不惯城里,睡觉说听不见鸡叫,早上醒来心里空。我们也没强留。她提前一天去商场,给他买了件羽绒服,藏蓝色的,不显旧,也不花哨,挺适合他。买回来以后还把吊牌剪了,怕他看见价格心疼。
我爸试穿时,一个劲儿说不用不用,浪费钱。她帮他把拉链拉好,说:“过年就当我孝敬您的,您别推了。”
我爸站在镜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冒出一句:“挺暖和。”
送他去车站那天,她也下楼了。风有点大,她站在单元门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非让我爸带着路上吃。我爸一边说拿不了,一边还是接了。
车开走前,他隔着车窗朝她点了点头,她也朝他挥手。动作都不大,可那画面我记得特别清楚。人和人之间很多裂缝,不见得能完全抹平,但至少,那天开始,他们都愿意往前迈一步了。
后来我从车站回来,她站在厨房洗水果。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她回头看我,问:“爸上车了?”
“上了。”
“那就好。”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赶紧补一句:“我是说,路上顺就好。”
我看着她,没忍住,笑了。
她耳朵一下红了,拿苹果砸我:“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她一下,“就是觉得,你总算有点人样了。”
她立刻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周辉你会不会说话。”
会不会说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终于开始有点像个家。
不是说从此以后就没问题了,哪有那么容易。她还是有她的脾气,我也还是有我的犟劲儿。可至少我们都知道了,日子不是靠装没事就能过长久的。该疼的地方,要认;该改的毛病,也得改。忍不是本事,懂得停下来,把话摊开了说,反而更难,也更有用。
小年那天晚上我拖着包出门时,是真的想过,干脆算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可现在回头看,幸亏那晚我走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非得被逼到墙角,才敢承认自己一直在委屈,才敢把那层早该捅破的窗户纸撕开。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阳台栏杆上。我站在客厅,低头看见电视柜上还放着那包烟,是我爸落下的,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烟盒有点瘪了,边角磨旧,像一件提醒人的小物件,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不声不响,却足够让我记住很多事。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晚上吃不吃饺子。
我说吃。
她又问:“荠菜的还是白菜的?”
我想了想,说:“荠菜的吧。”
她应了一声,又缩回去了。厨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案板咚咚作响,油烟机呼呼转着,锅里的水也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很普通,很琐碎,可那种踏实劲儿,是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过的。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边看她。
她察觉到,回头瞪我:“站这儿干嘛?不帮忙啊?”
我卷起袖子,走进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帮。”
她把位置让出来,嘴上还不忘嘀咕一句:“这次别切那么粗。”
我说行。
窗外雪落着,屋里热气腾腾。锅边起了一层白雾,把玻璃都蒙住了。她抬手擦了一下,外头楼下小路上有个小孩正踩雪,边跑边笑。她看了两眼,忽然轻声说:“等开春了,接爸再来住几天吧。”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只盯着锅里翻腾的饺子,说得很慢,却很认真:“这回,住满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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