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我妈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袄子、棉裤一层一层往我身上套。那件棉袄是我哥穿剩下的,袖口磨出了白毛边,肘部补了一块颜色不同的布,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妈自己缝的,她眼睛不好,那些针脚走得不太直,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
“去了大姑家嘴甜一点,别光知道吃。”我妈蹲下来帮我系棉裤的腰带,那根布绳洗得发白了,系了好几个结,每个结都硬邦邦的。她在那个结上打了个死扣,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做鞋垫用的麻线头。
我妈从灶台边上的塑料袋里摸出几个杂面馒头,用笼布包了塞进我带来的布兜里。“给大姑带的,你大姑爱吃这个。”那几个馒头还带着灶火的热气,贴着我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我妈又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三毛,把剩下的两毛塞进我棉袄内侧那个用别针别住的口袋里。她的手指头在我胸口按了按,确认那两毛钱不会掉出来,才把手缩回去。
“路上别贪玩,早点回来。”
十二岁的男孩最不愿意被当成小孩,我有些不耐烦地朝她摆了摆手,书包带子往肩上一挎,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出去。天还没全亮,村子里的狗叫了几声,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打了一个鸣,那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从我家到大姑家,十五里路。不算远,但大冬天的,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一个人走得无趣。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干枯地伸着。地里的麦苗被霜打得灰扑扑的,趴在地上,一棵一棵的,像挨了骂的孩子低着头。我把手插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往前走,棉裤的裤腿太长,挽了两道,走起路来裤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脚上那双棉鞋是我妈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硬邦邦的,踩在冻硬了的土路上像踩在石头上,没有弹性,只有冷。那股冷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脚踝、小腿、膝盖,一直窜到大腿根,跟棉裤挡不住的那股风汇合在一起,在我身体里到处乱撞。
走了快两个时辰,远远看见了那个村口的大槐树。大姑家就在槐树东边头一家,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萎的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摇头晃脑的,像在打量每一个路过的人。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走进去。堂屋的门开着,大姑正坐在灶台边烧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漾开了。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往屋里拽,嘴里说,冷不冷?快进来快进来。
灶膛里的火映着大姑的脸,红扑扑的,她比上次见她又老了一些,额头上多了好几道皱纹,头发也更白了,围着那块灰色头巾,鬓角的白发从围巾的缝隙里钻出来,一缕一缕的。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亮亮的,热乎乎的,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火。
她把我拉进堂屋,目光往下一落,停在我膝盖那里。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棉裤,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是那块补丁——膝盖的地方磨破了,我妈用一块深蓝色的布补上了,不仔细看也看得出补过。棉裤的裤腿太长了,挽起来的那一截松了,裤腿拖在鞋面上,沾了一层灰。
大姑的目光从膝盖慢慢往上移,移到大腿,移到腰间,移到那只露出棉絮的破洞上。我只是站在那里被她看着,那目光像一只手,把我整个人翻来覆去地摸了个遍,摸到的地方都疼。
“你妈今年身体咋样?”她的声音有点涩,像水烧干了锅的响声。
“还行,就是老咳嗽。”
“气管炎又犯了?”
“嗯。”
大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转过身走进里屋,我听见她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包袱,蓝底白花的旧布,边角磨得起毛了。她把包袱放在炕沿上,解开,里面是一条棉裤。青灰色的,厚墩墩的,叠得四四方方,像一块刚从豆腐坊里搬出来的豆腐。她把棉裤抖开,裤腿又宽又长,针脚密密的,匀匀的。
“先换上再进来。”
大姑的语气很平淡,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了吗。她没看我的表情,把棉裤放在炕上转身又去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把她的侧脸照得通红,又暗下去了。
我拿着那条棉裤站在堂屋里,那段棉布在我手心里软乎乎的,像摸着一团刚弹好的棉花。我把身上那条破棉裤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新棉裤套上去。
刚好。
裤腿不长不短正好到脚踝,腰身不肥不瘦正好卡在胯骨上,棉花是新的,甫一上身那团热气就裹住了整条腿,像泡进了温水里。
眼泪突然掉下来了。大姑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柴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换好了?”
“嗯。”
“过来烤烤火。”
我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来,把两只手伸向灶膛。火光烘着我的脸,手上的冻疮痒痒的,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被火一烤又痒又疼。棉裤里的棉花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那股热气顺着大腿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肚子,走到心口那个位置,堵在那里,出不来了。
大姑在灶台边和面,一瓢面半瓢水,手指在盆里搅,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揉得嘭嘭响。大姑三十几岁的年纪,背影却已经微微佝偻了,大姑父在矿上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她自己拉扯着三个孩子,种地养猪喂鸡,什么活都一个人扛。
那块灰头巾底下长出了很多白头发,我数不清。
“大姑,你一个人在家过年啊?”
“嗯,你姑父初一才能回来。”
“那你不孤单啊?”
她把手里的面团翻了个个儿,又揉了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有你们呢,孤单啥?”她不是在说客套话,她的语气里有种实实在在的笃定,像那团被揉得光滑的面团,看着就瓷实。
面揉好了,她用湿笼布盖在上面放在灶台边醒着,又去柜子里拿了些花生和瓜子和几块水果糖,用碟子装了,放在我旁边的板凳上。“吃,别光坐着。”
我剥了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的,甜得我牙根发酸。大姑又开始切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白菜切成丝,豆腐切成块,泡好的粉条捞出来沥水,灶台边渐渐摆满了碗碗碟碟。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表妹探出半个头来,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妈。她比我还小好几岁,穿着大红色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扎着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大姑说喊哥。她不亲热地喊了一声哥就把脑袋缩回去了。大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被案板上剁菜的声音盖住了。
中午大姑做了好几个菜,白菜炖粉条,豆腐熬丸子,炸花生米,还有一碗鸡蛋糕。鸡蛋糕是黄澄澄的,上面洒了几粒葱花,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表妹和表弟围过来,表弟比我小,伸手就要抓鸡蛋糕,被大姑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她盛了一碗递给我说先让你哥吃,哥是大老远来的。
表弟委屈地瘪了瘪嘴,大姑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他的眼泪还没掉下来,嘴已经开始嚼了。
大姑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不动筷子。我让她吃,她说她不饿,我去厨房给她端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她把那碗饭扒拉了一半拨到我碗里。“你正长身体,多吃点。”
那碗饭我吃着烫嘴,眼泪差点掉碗里。我把它咽回去了,就着鸡蛋糕一起咽的,鸡蛋糕太淡了,眼泪是咸的可是没落下来。大姑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说话。
吃完饭,表妹表弟出去玩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大姑。她收拾好碗筷,又坐到缝纫机前,机头上搁着一件半成品的褂子,蓝布,男式的,大概是给大姑父做的。她的脚踩着踏板,缝纫机嗡嗡地响,针头一上一下地走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均匀地落在布面上,像一行一行工整的字。
从记事起,大姑在过年时候给我的就是那一碗肉菜,几颗水果糖,一个用旧布缝的沙包。我以为今年也是这样,她却在包袱里放了一条棉裤,让我先换上了再进来。我的旧棉裤被她叠好放进那个蓝底白花的包袱里,系好。
“大姑。”
“嗯?”
“棉裤多少钱?”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她没回答,脚又踩上了踏板,缝纫机又嗡嗡地响了起来。针头一上一下地走着,那声音像一个人在轻声说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说了很多遍,我装作没听见,她装作没说过。
下午我要走了。
大姑从灶屋提出一兜东西,几个杂面馒头,一罐头瓶腌辣椒。“给你妈带回去,她爱吃这个。”
她把布兜递给我,看了看我身上那条棉裤,裤腿长了一点点,她蹲下来帮我挽了一道。
“路上慢点,别跑,出一身汗见风容易感冒。”
“嗯。”
“回去跟你妈说,让她注意身体。”
“嗯。”
她直起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我肩膀,那个力度不重不轻。
“走吧。”
我拎着布兜走出院门,走出十几步回过头,大姑还站在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框上,灰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没理它,就看着我这边的方向。我冲她挥了挥手,她点了点头。
后来的很多年,我穿过很多条棉裤,买的,做的,厚的,薄的,没有一条比得上1982年大姑给我的那条。青灰色,厚墩墩,裤腿不长不短刚好到脚踝,腰身不肥不瘦刚好卡在胯骨上,那条棉裤我穿了好几个冬天,穿到棉花板结了,穿到膝盖磨出了洞,穿到个子长高了裤腿不够长了,我妈把它拆了,把棉花掏出来又续了新棉,接了一截裤腿。
它变成了一条新的棉裤。又不是新的,因为那层青灰色的布还是大姑当年选的。那块布一直在,被我妈缝了又缝,改了又改,从一个人身上换到另一个人身上,但它还在。
大姑后来老了很多。大姑父在矿上出了事,腿伤了不能干重活,家里家外全靠大姑一个人撑。她种地喂猪、操持家务、供表妹表弟念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头发全白了。可她见了我还是那样,拉着手往屋里拽,问冷不冷,问吃饱了没有,问工作累不累,问一个人在外面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她没有一条新的棉裤给自己做,她的棉裤还是那件穿了好多年的旧棉裤,膝盖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把新棉花、新布料全都省下来,给了她哥的孩子,给了她弟的孩子,给了她自己的孩子。
大姑今年七十多了,身体不如从前,耳朵背了,跟她说话得凑近了大声喊。我去看她,她还把我当成孩子,把果盘里的糖往我手里塞,一颗接一颗的。
她说你小时候可爱吃这个了,橘子味的。那层糖纸已经褪色了,印在上面的水果图案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来。我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的,甜得我牙根发酸。
那条棉裤还在。不穿了,叠好收在柜子里,跟我妈那台老缝纫机放在一起。缝纫机早就不能用了,踏板踩不动了,机头生了一层锈,我妈就是舍不得扔。她说这台缝纫机是你大姑陪嫁带来的,是你姥姥给她的,她用了几年又给了你大姑,你大姑用了几年又给了我。一家的女人围着它做了一辈子的衣裳,缝了一辈子的补丁,把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拉扯大。它老了,她们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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