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掌故大家郑逸梅先生喜藏近世名人手札,他在一篇文章中表示:“我集藏书札,已有二十年了,沉浸其中,乐此不疲……”集藏书札,当然只是老人家个人的喜好,他无法预料的是,多年以后,自己写给别人的书札也会成为珍宝,为喜爱它们的藏家所悉心搜罗。
我手头就有郑老先生一件手札,它并非专门搜罗而来,乃是三年前得之于一位老人的馈赠。这位老人曾是和我住同一栋楼的近邻与聊友,因为搬家而让我去他家“捡书”,于是我不但捡回一大堆书,还意外得到了郑逸梅寄赠杭州故友黄萍荪的一本《清娱漫笔》,以及贴在书中的一件致黄萍荪书札。
这件书札仅一页,写在一张普通的16开双线稿纸上(下图),全文如下:
萍荪我兄:
殷殷垂问,深感故人情重,为之欣感。弟尚健好,惟右腕关节作书更为丑劣。拙作《清娱漫笔》最近增补,另邮呈正。陈定山在台,巢章甫、秦翰才、刘成禺、冯自由均先后辞世。白蕉、钱瘦铁、马公愚于文革中受冲击含冤死,陈小翠被迫害自尽甚惨。落实政策,尊处发还若干书籍已属幸事。承见告其中有拙作数篇,弟已抄录一过矣。舍间所有典籍文物均付荡然,尤以所藏名人手札损失更大。如尊处尚有一鳞半爪,希见惠一二,藉以慰藉。
匆复敬颂
康愉多福。
弟 逸梅再拜
萍荪即黄萍荪(1908—1993),是民国时期活跃于杭州、上海的老报人,曾任《中央日报》《东南日报》记者和杭州《越风》、上海《子曰》杂志的主编,晚年被聘为浙江省文史馆馆员,有著作《风雨茅庐外纪》《前辈风流》刊行于世。
郑逸梅寄赠黄萍荪的《清娱漫笔》增订本,是1984年7月的第二版,由这个时间,可知这通“答故人书”当写于该书问世后不久,最迟也不会跨到1985年。那么,在这个时间段向故人报告九位彼此都熟知的书画家与学者的下落,与当时拨乱反正、落实政策、思想解放这些大背景就是十分吻合的了。
何以说信中提到的九位著名书画家与学者是他们都熟知的故交呢?恰好我手头另有一册1949年4月初版的《子曰》杂志,该期目录(下图)和封三封底黄萍荪主编《子曰》1—5辑的目录显示,郑逸梅和信中提到的陈定山、巢章甫、秦翰才、刘成禺、冯自由、白蕉、陈小翠不但都是《子曰》的作者,并且从他们的作品标题也不难判断他们的身份与所长。钱瘦铁、马公愚二人的名字虽不见于《子曰》目录,却常见于郑逸梅写他们二位的文章,而黄萍荪既然写信探问这九人近况,自然也是把他们作为早年的故旧而有所挂念的吧。
到这里,我们也就明白了郑、黄两位故交实则就是当年《子曰》杂志编者与作者的关系,黄与陈定山、陈小翠兄妹等其他人亦复如是。二人的通信显然属于历劫归来互报平安、互通款曲以及探问共同旧友近况之举,其“殷殷垂问、故人情重”的惦念,无疑是于字里行间表露无遗的。
回头再说郑逸梅老先生“集藏书札”的喜好。由这通“答故人书”,可知老人家身受劫难之苦,“舍间所有典籍文物均付荡然,尤以所藏名人手札损失更大”一语更见内心沉痛。曾读到郑氏后人回忆文章,谈及当年家中遭劫,老人集藏多年的珍贵书册画幅,整整被强行搜查拉走了七车!
好在草根不死,逢春又生。劫难过去之后,逸老从头开始,继续他集藏近代名人书札的喜好,慢慢积少成多而复蔚为大观,甚至在他生前竟公开出版了一部《郑逸梅收藏名人手札百通》(1989)。1992年,老人以九十七岁高龄仙逝,其后在各界人士特别是其长孙女郑有慧女士的努力下,北京中华书局和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先后推出了《郑逸梅友朋书札手迹》(2015)、《郑逸梅友朋尺牍 郑逸梅家藏尺牍》(2024),如果算上逸老早年所写、离世后出版的《尺牍丛话》一书,就先后有四种关于郑逸梅与书札的书籍了。仅此一端,已足见逸老集藏、研究近世名家书札之荦荦大者了。
殊觉遗憾的是,郑逸梅先生离世迄今已三十多年,他生前写给别人的大量书札竟不见结集出版。以前我没想到这个问题,及至无意中得到这件逸老“答故人书”,才注意到网上他写给不同时代另一些人的信函,既有早年毛笔所写,也有晚年硬笔写的,这些信函作为逸老心性、学养、识见、情趣的另一种载体,无疑是观察、了解、研究逸老的第一手文献,如能汇集成编以惠后人,该是多么好的事。
2026年2月23日,丙午正月初七,杭州朝晖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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