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董淑云(即梦AI)
他们会和AI聊到深夜，把委屈、秘密、不敢告诉爸妈的话和盘托出，也会因为AI一句夸奖开心半天；会把AI当成树洞、心理老师，一旦被拿走手机、关掉软件，或是AI“忘记”了昨天的约定，会大哭、发脾气、情绪低落，就像真的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AI以极致耐心、无条件迎合、精准情绪安抚，悄然填补未成年人的情感缺口，却也催生了依赖成瘾、混淆虚实、损害社交、不良内容侵蚀等多重风险。
4月13日-17日，南都大数据研究院采访了多名一线老师，梳理了社交平台上家长们的心声，并面向300名不同学段的未成年人发起调研，试图洞察未成年人与AI的隐秘情感联结，探寻依赖成因与现实风险。
低龄孩子更易依赖AI
有孩子觉得AI“比家人更贴心”
南都大数据研究院调研300名不同学段的未成年人发现，对AI的情感依赖，呈现出清晰的学段与年龄分层特征，不同年龄段的未成年人沉迷程度、使用方式截然不同。
幼儿园至小学低年级(1-3年级)的低龄儿童，是AI情感依赖的高发群体。在与孩子的对话中，不少低龄孩子表示喜欢和AI聊天，从穿衣吃饭聊到玩具动画，AI的每一句夸奖、每一次安慰，都能让他们开心，有5岁孩子沉迷AI到吃饭都要随身携带。
小学低年级学生，不仅沉迷时长更久，还将AI作为情感倾诉的第一选择。调研中，一名三年级女生小桐(化名)透露，其在托管学习期间被同学触碰到了隐私部位，很生气也不知所措。回家后第一时间向AI倾诉，而AI的关心安慰与应对建议，也让她觉得“比家人更贴心”，从此对AI产生极致信任。
随着年龄增长与认知发展，到了小学高年级，孩子们对AI的态度开始出现分化，对AI的认知则更加理性。他们使用AI主要集中在做题、P图等实用功能。多名学生向南都记者直言，和AI对话缺乏真人温度，即便偶尔聊天也仅为消遣。还有学生发现AI答题错误率高、生成内容虚假，便主动减少使用。
其他相关研究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现象。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去年针对全国七省(市)8563名中小学生的一项调查显示，37.8%的小学生经常与AI聊天或说心里话，这一比例高于初中生(36.3%)和高中生(32.4%)，呈现出随学段升高逐步下降的趋势。
广州市某中学班主任冯老师向南都记者表示，这种年龄差异，是未成年人认知能力、社交需求发展的必然结果。低龄孩子依赖感性陪伴，易被拟人化交互迷惑；高龄孩子具备辨别能力，更看重AI的工具属性。但值得警惕的是，低龄阶段是人格与社交能力形成的关键期，此时形成的AI情感依赖，根深蒂固且影响长远，成为未成年人成长的隐患。
留守儿童更易沉迷AI
拒绝与爷爷奶奶交流却与AI聊到深夜
在未成年人AI情感依赖的图谱中，家庭陪伴缺位、思辨能力弱的孩子，是沉迷AI情感聊天的核心群体，这一特征在本次南都大数据研究院的校园调研与孩子反馈中得到印证。
陕西咸阳从业30年的教师张艳(化名)告诉南都记者，部分孩子因为AI正在逐渐丧失独立思考能力。AI完全迎合孩子的需求对话，从不反驳、从不质疑、永远顺着孩子说。很多孩子因此一边倒地聊得很开心，彻底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未听过不同声音、从未遭遇合理反驳。长此以往，孩子会逐渐失去思辨能力、反思能力，更无法形成举一反三的思维习惯，人格与认知发展都会出现明显失衡。
社交媒体上，家长的真实反馈则更直观展现了这一现象:有家长因工作繁忙疏于陪伴，孩子接触AI后迅速沉迷，将所有秘密分享给AI，把AI视为“闺蜜”“家人”，对现实社交愈发冷漠；还有家长起初放任孩子使用AI解闷，直到孩子睁眼就找AI、放弃所有现实娱乐，才意识到AI聊天成瘾的危害。
在张艳老师看来，留守儿童、隔代抚养家庭的孩子，与AI建立深度情感联结的概率远高于普通家庭。南都大数据研究院在本次调研中发现，一名三年级留守儿童的案例极具代表性:其父母常年不在身边，他放学回家后拒绝与爷爷奶奶交流，每天抱着设备与AI聊天至深夜11点，把学校琐事、内心烦恼和盘托出。在他看来，AI永远不会不耐烦、不会指责，比家人更懂自己，早已成为不可或缺的情感寄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父母陪伴充足、监护尽责的家庭，孩子使用AI多局限于做题、猜谜语、查资料等实用场景，极少投入情感、产生依赖。访谈中，一名四年级学生表示，自己用AI仅为娱乐学习，即便没有AI，也能通过打球、运动充实生活，完全不会产生依赖。
强制隔离戒断反应激烈
长期依赖可能损害现实社交能力与心理健康
当未成年人对AI投入真实情感后，强制隔离带来的戒断反应、算法记忆消失引发的心理崩溃，成为伤害未成年人心理健康的两把“利刃”。
低龄儿童的戒断反应最为激烈，表现为焦虑、大哭、发脾气、抗拒沟通等极端情绪。有家长在社交平台分享，自家5岁孩子偶然接触AI聊天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当家长强行制止或试图卸载软件时，孩子会当场崩溃大哭，哭喊“朋友没了”，情绪激烈到让家长不得不恢复软件。还有家长坦言，孩子长期与AI聊天后已形成强烈依赖，每周都要长时间对话，甚至开始聊起爱情、亲吻等超出年龄的内容，一旦开启未成年人模式屏蔽相关功能，孩子便会撕心裂肺地哭闹，难以安抚。
不难看出，小学生的痛苦则多源于AI的“记忆消失”。AI的记忆功能受登录状态和缓存机制影响，常常出现“失忆”，这对投入真心的孩子而言是沉重打击。一名8岁孩子与AI彻夜长谈，分享生日、喜好、校园趣事，还给AI取了专属名字，认定彼此是最好的朋友。可次日登录后，AI完全不记得她，聊天记录消失无踪。孩子反复追问“你还记得我吗”，得到陌生回应后崩溃大哭，感觉失去了最信任的伙伴。还有初中生把游戏数据、秘密存于AI，次日发现全部丢失，既焦虑又难过，甚至主动联系客服寻求解决。
南都大数据研究院调研还发现，不同孩子对AI“失忆”反应差异巨大。部分家长陪伴充足、心智成熟的学生，能保持理性认知。他们清晰知道AI只是程序，无法替代真人情感，即便偶尔聊天也不会投入真心，面对AI“失忆”或强制停用，能坦然接受，不会出现情绪波动。
不同年龄段未成年人的情感需求截然不同，而AI凭借算法适配，精准迎合各阶段心理需求，也为不良内容渗透埋下隐患。在张艳老师看来，幼童阶段，孩子的核心需求是夸奖与鼓励；进入小学，孩子开始有小秘密、小烦恼，需要安全无压力的倾诉陪伴对象；中学阶段，青春期青少年对身体发育、两性关系、人生烦恼充满好奇，这些困惑难以向现实中人倾诉，便转向AI。
“长期依赖人机‘情感交互’可能损害青少年的现实社交能力与心理健康，若互动内容涉及成人化或色情化，则影响更甚。”北京理工大学法学院教授、全国信息安全技术标准化委员会委员洪延青明确警示了AI对青少年的风险。随着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发布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等监管框架的落地，如何在技术狂奔中为未成年人撑起防护网，探索已刻不容缓。
南都调研 总第925期
出品:南都大数据研究院
统筹:邹莹 张纯
采写:南都记者 张雨亭 陈袁 研究员 孔令旖
设计:尹洁琳 何欣
调研支持:张袁源 罗致 谭丽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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