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帕拉第奥头像 莱安德罗·比廖斯基 现藏于帕拉第奥博物馆
《帕拉第奥建筑随想曲》 卡纳莱托 中国国家博物馆供图
走进中国国家博物馆南4展厅,观众将步入16世纪意大利伟大的建筑师之一——安德烈亚·帕拉第奥(1508—1580)的建筑世界。这个出生于威尼斯共和国小镇的孩子,后来成为影响欧洲数百年的建筑大师,他留下的作品至今仍被视为古典建筑的理想范式。如果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帕拉第奥的作品便是一部恢宏的交响乐:几何比例勾勒出严谨的节奏,和谐秩序流淌为优美的旋律,人文精神则赋予它动人的情感。本文经由策展人的视角,带领读者从“几何·和谐·生活——安德烈亚·帕拉第奥:从古典到经典的建筑艺术”展览出发,通过重点展品梳理帕拉第奥从维琴察走向世界的创作轨迹,亦通过中意两国展品的并置,探寻不同文化背景下建筑艺术的对话与回响。
——编者
1. 从石匠到建筑师
帕拉第奥本名安德烈亚·迪·皮耶罗·德拉·贡多拉。十三岁时,他成为石匠学徒,此后近二十年劳作于工地,日复一日与石材和构件打交道。三十岁左右,人文主义者吉安·乔治·特里西诺发现了他的天赋,为他取名为“帕拉第奥”——源于希腊智慧女神帕拉斯·雅典娜。这个新名字预示了这个石匠学徒日后将成为文艺复兴时期最具影响力的建筑师之一。
此后,帕拉第奥多次前往罗马,系统测绘古典遗存。16世纪中叶,多数古罗马神庙已成废墟,或半坍塌,或被泥土掩埋至柱头。帕拉第奥需要仔细考察每一处细节,耐心测量构件,才能最终绘制出复原图。展厅中展出的《密涅瓦神庙立面图》将建筑外观与内部结构并置于同一画面,严谨的几何解析与创新的表达方式,彰显了帕拉第奥对古典智慧的深切敬意。他为克利图诺神庙绘制的素描,也显示出实地测量的一丝不苟。帕拉第奥设计的最美丽的别墅之一——弗斯卡里别墅,其设计正是受到这类古典神庙的启发:三角形山花、高台基与侧边台阶,皆源自对古代建筑的研习与转化。
帕拉第奥的成功并非偶然。他从古典遗存中汲取灵感,通过精细测绘揭示古典形式背后的几何规律与数学和谐,并将古典元素融合到自己的建筑设计中。并且,帕拉第奥的才华不限于建筑——他对桥梁、道路等基础设施的贡献,是理解他作为“完整建筑师”的关键。
在帕拉第奥的时代,河流比道路更重要。货物从威尼斯运往内陆城市主要靠船运,维琴察以北地区河流湍急,木材顺流而下,水流将树干抛向桥墩,破坏力堪比攻城槌。帕拉第奥设计了一种新型木桥,其特点是单跨距、水中无桥墩。他通过连接较小的木梁创造复杂结构,既降低成本,又解决水流冲击问题。这种设计的灵感来自威尼斯兵工厂中用于遮蔽战舰的巨大屋顶梁架,足见其思维之开阔。在河流过宽、无法实现单跨的地方,帕拉第奥设计了薄如刀片的桥墩,以减少树干冲击。他还设计了通往别墅的道路,连接瓦尔马拉纳和提耶内家族地产的笔直道路就是他所设计,四百多年来至今清晰可见。
2.“数即和谐”
在帕拉第奥的建筑语言中,柱式是最基本的音符。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师从古希腊、古罗马建筑中归纳出五种基本柱式,区分标准是柱子的粗细与高度比例。帕拉第奥在《建筑四书》中系统整理了古典建筑的形制、比例与柱式,倡导规整、坚固、实用且优美的建筑。
帕拉第奥对比例的理解超越了视觉美感。古罗马人认为音乐的和谐源于琴弦长度的整数比例——1∶2、2∶3等简单比值,于是将音乐性的和谐关系引入建筑。帕拉第奥在建筑中继承并发展了这一观念,不仅涉及单个房间的比例,还涵盖空间序列中各个房间的比例。在他看来,建筑的美感来自各部分之间的和谐比例,而比例的灵感正源于音乐——建筑成了一首可视化的乐曲,呈现出数学般的秩序感。
柱式的应用有一个关键原则——“模数”,即圆柱的直径。通过模数及其倍数与约数,建筑师可以理性确定所有部件的尺寸,使每个元素与其他元素保持合理的比例关系。正因如此,帕拉第奥把建筑比作有“语法规则”的语言,只用四种门窗、八种楼梯,靠有限的“词汇”和“句法”搭建出无穷的建筑形态。三十多年的石匠经历使他习惯于将建筑拆解为基础部件再行组合,倾向于将建筑视为一套由比例与秩序串联的元素系统——这种“积木式”的建构思想贯穿了他全部的建筑实践。
1570年,体现帕拉第奥建筑思想的《建筑四书》在威尼斯首次刊印。这部著作堪称帕拉第奥建筑理论与实践的总结之作,推动了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知识的广泛传播。
展览中引人注目的模型之一是圆厅别墅。圆厅别墅坐落在一个小山丘上,整体呈正方形与圆形嵌套的结构,四面设置希腊式门廊,中心为罗马式穹顶,布局对称而均衡。这是西方建筑史上首次让景观视野主导建筑形制——别墅建在山坡上,四面皆可欣赏美景,实现了建筑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圆厅别墅深受罗马万神庙影响,最初穹顶留有直径约七英尺的洞口直通天空,后为防风雨而封闭。
维琴察巴西利卡是帕拉第奥的另一杰作。该建筑原为一座建于15世纪的哥特式市政厅,帕拉第奥受委托对其进行改造。由于原有开间比例难以与古典券柱式的传统构图相协调,帕拉第奥在每个开间中央设置拱券,拱脚落于两根独立小柱上,两侧辅以矩形小窗,从而形成虚实相间、富有韵律的立面。这一处理手法后来被称为“帕拉第奥母题”或“帕拉第奥式窗”。建筑底层采用多立克柱式,兼具商业服务与公共通行功能;上层为爱奥尼柱式,用于市政、司法与公共仪式。古典柱式的美学秩序与城市公共功能在此实现了完美融合。
3. 对话——世界的帕拉第奥
此次展览亦精选了中国传统建筑相关藏品,形成“东方回响”部分。这些展品从中国观众熟悉的审美经验出发,帮助观众理解帕拉第奥的建筑思想。
为引发观众在不同文明间的思考,展览将明代闵齐伋刻《考工记》、清代翁同龢题跋的《营造法式》抄本与帕拉第奥的《建筑四书》并置,这三部典籍分别代表了东西方建筑规范化的巅峰。帕拉第奥的《建筑四书》系统阐释了古典柱式、比例法则与实用功能相结合的设计哲学。《考工记》中的《匠人》篇提出了“方九里,旁三门”“左祖右社,前朝后市”的都城规划范式,将礼制秩序转化为空间语言,成为后世元大都、明清北京城规划的思想蓝本;其所载的比例规制与营造理念,经由《营造法式》及匠帮口诀传承,推动了木构技术的标准化发展。《营造法式》中以“材分”为模数体系,将每个构件纳入统一的比例系统——这与帕拉第奥以圆柱直径为模数统摄全局的思想何其相似。
中国古代建筑同样追求比例、模数与天地和谐。展览中圆明园同乐园烫样的可拆卸性,与帕拉第奥将建筑视为组合构件的理性思维异曲同工;明代斗拱模型展现的中国木结构美学与智慧,与帕拉第奥的石造柱式形成材料与工艺上的对话;琉璃屋脊兽兼具实用性与文化象征,与帕拉第奥为柱式赋予社会内涵的做法形成深层理念共鸣。
尽管东西方建筑形态迥异——石材与木材、穹顶与斗拱、柱式与梁架,但在更深层理念上,二者有着令人惊叹的共鸣。无论东方还是西方,建筑的核心始终是对“秩序”与“和谐”的追求,是将理性规制与生活需求、自然肌理相融。这种超越文化的共鸣,正是文明交流互鉴的坚实基石。展览中展出的明代《皇都积胜图》卷生动呈现了中国古代街巷肌理、建筑群落与热闹的公共生活,与《维琴察巴西利卡市集》油画形成不同文明下建筑与生活交融的真实对照。
展览中有一件展品令人久久难忘,是帕拉第奥的委托人文森佐·阿玛尔迪的笔记本。1547年,阿玛尔迪想翻新他在乡间的房子,将想法和需求记在笔记本上。可以想象:帕拉第奥和阿玛尔迪坐在桌旁,委托人照着笔记本读要点,帕拉第奥则拿起笔,在空白左页画下方案草图——平面图、凉廊立面、屋顶和壁炉的细节,甚至在一个房间里画了大圆圈代表烤炉、两个小圆圈代表排水口。一个石匠出身、后来成为大师的建筑师,就是这样与一个想翻新乡间住宅的普通人,在一个笔记本上完成了从需求到设计的转化。
这个故事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让我们看到,帕拉第奥从未远离生活土壤。他设计别墅,不仅追求形式完美,更让威尼斯贵族在经营田产的同时享受乡野空气与狩猎之乐。帕拉第奥将美学价值与实用功能紧密结合,让我们感受到石与木的力量,不只是对空间的塑造,更是对生活的容纳。
在建筑形态纷繁、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的今天,帕拉第奥提醒我们:真正的经典源于对人文的关怀、对理性的尊重,以及对生活本质的回归。他的建筑之所以跨越数世纪依然打动人心,并非因为华丽繁复,而是那份质朴而节制、严谨而温暖,能够筑心穹于光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国家博物馆副研究馆员、策展人)
《中国教育报》2026年04月24日 第04版
作者:张越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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