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房里,红妆还未卸尽。

婆婆刘玉梅的笑声又尖又亮,像一把薄刃的刀。

她拉着几位近亲,话题绕着圈子,终于绕到那五套房子上。

公公傅振喝了酒,脸红脖子粗。

“长嫂如母,”他嗓门很大,“三个弟弟,一人一套,不过分吧?”

满屋子亲戚都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傅钦明,我的新婚丈夫。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着。

我笑了笑,没说话。

在所有人注视下,我从包里抽出那份文件。

纸页展开的声音很轻。

婆婆伸脖子想看,我抬高手臂。

傅钦明终于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这是什么?”他声音发干。

我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窗外,夜色正浓,婚宴的彩灯还在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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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办完,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我踩着高跟鞋走进酒店套房,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身上那件红色敬酒服勒得喘不过气,妆也糊了。

傅钦明跟在我身后,领带扯开一半,衬衫领子泛着黄。

套房是婆家订的,说是新婚夜总得住好些。

客厅里堆满没拆的礼盒,沙发上还坐着几个人——婆婆刘玉梅,公公傅振,大姑姐傅雅和她丈夫,还有两个小叔子。

“回来了?”婆婆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累坏了吧?”

我点点头,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傅钦明去倒水,热水壶空了。他按了烧水键,塑料壶底发出干烧的滋滋声。

“小心点!”婆婆喊了一声。

傅钦明连忙拔掉插头,水壶底已经烫出一圈焦痕。

“没事,”他说,“我去前台再要一个。”

他拉开门出去了。房间里剩下我和傅家人。空气有点闷,窗子关着,空调没开。我能闻到酒气,还有化妆品和汗混合的味道。

婆婆拉我坐到沙发中间。她身上有股浓郁的香水味,像是茉莉,又像夜来香,混在一起有点呛人。

“今天真够排场的,”傅雅翘着腿,手里剥着喜糖,“我数了数,整整三十桌。妈,咱们这钱花得值。”

“一辈子就这一次,”婆婆拍拍我的手背,“不能委屈了新柔。”

我笑了笑,没接话。手背被她拍得有点疼。

两个小叔子窝在单人沙发里玩手机。老二二十四,老三二十二,都还没正经工作。今晚他们喝了不少,脸通红,衬衫扣子解到胸口。

公公傅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小山。他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咳嗽几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新柔啊,”婆婆开口,语气亲昵得像在聊家常,“今天来的亲戚都在夸,说你爸妈疼你,陪嫁那么厚实。”

我端起桌上半杯凉茶,喝了一口。

“五套房子,”傅雅接过话头,眼睛发亮,“都在哪儿啊?有学区房没?”

“有一套在实验二小边上,”我说,“其他的在新区。”

“实验二小!”傅雅直起身子,“那可是重点!我儿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愁死我了,学区房贵得吓人——”

“咳咳。”公公突然咳嗽起来。

傅雅止住话头,瞥了婆婆一眼。

婆婆面色如常,只是抓着我的手又紧了些:“房子多好,以后收租也够生活。钦明工作稳定,你再收收租,日子美着呢。”

门开了,傅钦明拿着新水壶进来。他避开我的视线,低着头去插电。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他给我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时手指有点抖。

“谢谢。”我说。

水很烫,杯子握在手里,热量透过瓷壁传过来。我吹了吹,没喝。

“时间不早了,”傅钦明说,“爸妈,姐,你们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急什么,”婆婆摆摆手,“这才几点。新柔,你爸妈那边……那五套房,房产证都办好了吧?”

“办好了。”

写的谁的名?

房间里突然安静。连两个玩手机的小叔子也抬起头。

我放下杯子,瓷器碰到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名字。”我说。

婆婆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

傅钦明站在饮水机旁,背对着我们。他的肩膀绷得很直,像拉满的弓。

“写你的名字好,”婆婆笑着说,“夫妻嘛,你的就是钦明的,钦明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傅雅跟着笑:“对,不分彼此。”

又聊了十几分钟,全是闲话。房子,租金,学区,就业。话题像陀螺,转了一圈又一圈,总会回到那几套房子上。

最后是公公站起来,说该走了。他掐灭最后一根烟,烟灰缸满得溢出来。

送他们到电梯口,婆婆拉着我的手:“明天归宁宴,我们就不去了。你们小两口好好陪陪爸妈。”

电梯门合上,红色数字向下跳。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傅钦明。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壁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影子很长。

“累了?”傅钦明问。

“嗯。”

“回屋吧。”

套房卧室很大,床单是喜庆的红色,上面用玫瑰花瓣摆了个心形。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黑。

我拆头发,发胶硬邦邦的,卡子扯得头皮疼。傅钦明坐在床沿,解手表。

镜子里,我看见他的侧脸。眉毛皱着,嘴角向下抿。

“你妈今天话很多。”我说。

他动作顿了顿:“她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我们结婚啊。”

我没再问。卸妆油糊了一脸,眼睛有点刺。热水从水龙头流出来,在白色洗手池里打旋。

等我洗完脸出来,傅钦明已经躺下了。他侧着身,背对着我这边。

床垫很软,躺下去像陷进棉花里。我关掉床头灯,黑暗一下子涌进来。

窗外还有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灰白。

“新柔。”傅钦明突然开口。

“嗯?”

“那几套房子……”

他停住了。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继续说。呼吸声在黑暗里变得很清晰,一下,又一下。

“房子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翻了个身,“睡吧。”

我闭上眼睛,脚后跟的水泡一跳一跳地疼。

02

归宁宴设在我家附近的老字号酒楼。

父母早早到了,在包厢里等。我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是我去年给她买的,腰身那里有些紧了。我爸还是那件灰色的夹克,领口洗得发白。

“来了来了。”我妈看见我,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向我身后。

傅钦明提着两盒礼盒,叫了声“爸妈”。

坐,快坐。”我爸招呼。

菜上得很快,都是我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芦笋炒百合。我妈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堆成小山。

“多吃点,昨天累坏了吧?”她看着我,“脸色不太好。”

“还好。”我说。

傅钦明和我爸聊工作。我爸是钳工退休,傅钦明在机械厂做技术员,算半个同行。两人聊车床,聊精度,聊退休金涨幅。

我妈凑近我,压低声音:“在傅家……过得惯吗?”

“才一天,”我笑笑,“哪有过不过得惯。”

“他们家人,”我妈犹豫了一下,“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我妈盯着我的脸,像是要看出什么。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手,指尖冰凉。

“新房去看过了?”她问。

“还没,昨晚住酒店。”

“傅家不是说准备了婚房吗?”

“说是租的,”我夹了一筷子芦笋,“这两天就搬过去。”

我妈“哦”了一声,不再问。但她眉心的皱纹没松开。

吃完饭,傅钦明被我爸叫去阳台抽烟。包厢里只剩下我和我妈。服务员进来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叮当响。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这个你收好。”她把袋子推过来。

牛皮纸袋,很厚,封口用红色棉线缠着。

“是什么?”我问。

“房产证复印件,公证书,还有……”她顿了顿,“一份协议。”

我解开棉线,抽出文件。最上面是五本房产证的复印件,每一页都盖着公章。下面是婚前财产公证书,公证处的大红章很醒目。

最后一份是婚前协议,只有两页纸。条款很简单:五套房产为卢新柔个人婚前财产,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

“这是你爸找律师拟的,”我妈声音很轻,“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

“我知道。”我把文件装回去。

“新柔,”我妈抓住我的手,这次抓得很紧,“嫁人了,就不能像在家里这么任性。但该硬气的时候,也得硬气。”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鬓角有白发没染干净。

“傅钦明人是不错,”她继续说,“可他那个家庭……昨天婚宴上,他妈妈拉着我问东问西,全在打听房子的事。”

“她问什么了?”

“问地段,问面积,问是不是全款。”我妈叹了口气,“我说这些都是你的,她脸色就不太好看。”

阳台传来笑声,我爸和傅钦明聊得挺投机。

“协议的事,”我妈犹豫着,“你跟钦明提过吗?”

“没有。”

“找个机会说说,”她说,“婚前财产公证现在很常见,不是不信他,是……规矩。”

我把文件袋塞进自己包里。布料很硬,硌着侧腰。

傅钦明和我爸从阳台回来,两人身上有烟味。傅钦明脸上带着笑,那笑在看到我手里的包时,僵了一下。

“聊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站起来,“该回去了。”

我妈送我们到酒楼门口。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子哗哗响。她替我拢了拢外套领子,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

“常回来。”她说。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小小的身影站在酒楼门口,一直没动。

傅钦明专心开车,没说话。广播里在放老歌,女声悠悠地唱。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妈给你什么了?”

“一些文件。”

“什么文件?”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傅钦明踩下油门,车身往前一窜。

“房产证什么的,”我说,“复印件。”

他没再问。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节奏很乱。

包就放在我腿上,我能感觉到文件袋坚硬的边缘。车窗外,城市飞快地向后退去,广告牌上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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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房在城北一个老小区。

六层板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自行车、旧纸箱,还有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墙上贴满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宽带办理。

我们在四楼。傅钦明掏钥匙开门,锁有点锈,转了三次才打开。

租的,”他推开门,“暂时住着。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只能放下一张双人沙发和小茶几。卧室更窄,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就挤满了。

墙是新刷的,白色涂料味道还没散尽。地板是复合板,边缘处有些翘起。

我把包放在沙发上,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飘。

“还行吧?”傅钦明问。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间距很近,能看清对面人家晾的衣服——一件褪色的T恤,一条破洞的牛仔裤。

“酒席花了不少钱,”傅钦明跟过来,“家里积蓄差不多掏空了。这房子虽然小,但离我厂里近,上班方便。”

“租金多少?”

“一千二。”

我没接话。这个地段,这样的老破小,一千二算贵了。

卫生间传来滴水声,滴滴答答,很有节奏。我去看了一眼,洗手池的水龙头关不严,下面放了个塑料桶接水。

“明天我找人来修。”傅钦明说。

卧室衣柜是旧的,漆面斑驳。我拉开柜门,里面已经挂了几件傅钦明的衣服。我的嫁妆,那些新衣服新被子,还装在行李箱里,堆在墙角。

“先收拾吧。”我说。

我们都没什么经验。被子不知道怎么套被套,折腾了半天,出了一身汗。最后勉强弄好,被角还是皱的。

傅钦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去接。

阳台很小,只够站一个人。玻璃窗关着,但我还是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

“……知道……放心吧……会说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哄人。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回来时,他脸色不太自然。

“谁啊?”我问。

“我妈,”他说,“问我们安顿好没有。”

“哦。”

下午我们去超市买日用品。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傅钦明拿了一提最便宜的卫生纸,又挑了促销装的洗洁精。

“碗筷家里有,”他说,“我妈说改天给我们送过来。”

“不用,买新的吧。”

能省就省点。

最后只买了必需品:牙膏牙刷,毛巾,一桶油,一袋米。结账时,傅钦明掏钱包,数了现金。

收银员是个小姑娘,扫码时多看了我们两眼。我们穿着还算体面,买的却是最便宜的东西。

东西拎回家,天已经暗了。楼下有小孩在玩,尖叫声传得很远。厨房灯泡坏了,傅钦明踩着凳子去换,拧了半天,灯还是没亮。

“可能线路问题,”他从凳子上下来,“明天再说。”

我们煮了方便面,坐在茶几边上吃。热气糊了一脸,面条有点咸。

“委屈你了,”傅钦明突然说,“等以后有钱了,咱们买自己的房子。”

我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面条都搅碎了。

租的房子也行,”我说,“但这里环境太差。

“暂时住着……”

“不是暂时的问题,”我放下筷子,“傅钦明,你家不是给了彩礼八万八吗?我爸妈全退回来了,还添了五套房。婚礼的钱,酒席三十桌,你家收的礼金也不少吧?”

他愣住了。

“钱去哪了?”我问。

客厅没开灯,只有卧室透出来一点光。傅钦明的脸半明半暗,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滴水声还在响,滴滴,答答。

我两个弟弟……”他最终开口,“老二要学车,老三想和朋友合伙开奶茶店,都需要钱。我妈说,长兄如父,能帮就帮……

“所以酒席的钱,是我们出的。房租,是我们出的。你弟弟们要钱,也是我们出?”

不是‘我们’,”傅钦明声音提高了一点,“是我家出的!我家娶媳妇,当然我家出钱!

“那你家出的钱,是从哪来的?”我盯着他,“你爸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你妈没工作。你工资六千,要交家里三千。办完这场婚礼,你家还能剩多少?”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卢新柔,”他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嫌我家穷?”

我没说话。

他胸口起伏,眼睛发红。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又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他闷闷地说,“我不该吼你。”

滴水声停了。大概是桶接满了。

窗外完全黑了,对面楼亮起零星的灯光。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房子的事,”傅钦明放下手,眼睛没看我,“我妈可能……会提一些要求。”

“什么要求?”

“她没明说,”他顿了顿,“但意思就是,你现在是傅家媳妇了,你家那些房子……也算傅家的资源。”

“怎么算?”

“比如,借一套给老二老三住?或者租出去,租金贴补家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一团。

“傅钦明,”我说,“那五套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

“我知道。”

“你妈也知道。”

他没吭声。

“明天家庭聚餐,”我转身看他,“你妈肯定会提。”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哀求:“新柔,算我求你。如果我妈真提了,你别当场驳她面子。咱们慢慢商量,行吗?”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侧身避开,去厨房洗碗。

水很凉,洗洁精泡沫不多。我用力搓着碗沿,手指泡得发白。

傅钦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最后默默走开了。

晚上睡觉,我们背对背。床垫太软,中间陷下去,两人不自觉地往中间滑。快要碰到时,又各自往边上挪。

半夜我醒了,听见傅钦明在叹气。

很轻的一声,像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

04

家庭聚餐安排在周日晚上,在傅家老房子里。

老房子在城南,也是老小区,但比我们租的那套宽敞些。三室一厅,住了傅家父母和两个小叔子。傅雅嫁出去了,但经常回来。

我们到的时候,菜已经摆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盆排骨汤。傅雅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油烟机嗡嗡响。

“来了?”婆婆系着围裙出来,手里端着盘子,“快坐快坐。”

两个小叔子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都没抬。公公傅振在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大。

“爸,妈。”傅钦明叫人。

“嗯,”公公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坐吧。”

餐桌是圆的,能坐八个人。塑料桌布印着牡丹花,边缘已经磨损。我挨着傅钦明坐下,对面是傅雅和她丈夫。

傅雅丈夫姓陈,在事业单位工作,话不多,一直低头玩手机。傅雅则很活跃,一会儿夹菜,一会儿倒饮料。

“新柔,尝尝这个,”她夹了块红烧肉给我,“我妈的拿手菜。”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我没什么胃口。

“钦明,工作怎么样?”公公突然问。

“还行,下个月可能要评级。”

“好好干,”公公抿了口酒,“你是老大,得给你弟弟们做个榜样。”

两个小叔子嘻嘻哈哈地端着碗过来坐下。老二头发染成黄色,发根已经长出黑色。老三穿着破洞牛仔裤,膝盖露在外面。

“哥,你那厂里还招人不?”老二问。

“暂时不招。”

“介绍我去呗,”老三扒了口饭,“我在网吧当网管,一个月才两千五。”

“你没技术,去了也是打杂。”傅钦明说。

“打杂也行啊,总比现在强。”

婆婆又端了盘菜出来:“都少说两句,吃饭呢。”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热络。傅雅说起儿子上学的事,愁眉苦脸:“实验二小太难进了,学区房一平要七八万,把我们卖了也买不起。”

“不是有那个什么……择校费吗?”老二问。

二十万起步,还得有关系。

“找关系啊,”老三满不在乎,“姐夫不是在教育局认识人吗?”

傅雅丈夫抬起头:“认识是认识,但这事儿不好办。”

“多送点礼呗。”

“不是钱的问题……”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房子上。

傅雅看了婆婆一眼,婆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新柔啊,”她开口,声音温和,“有件事,妈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放下碗筷。

傅钦明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腿,我没理。

“你看,你现在嫁过来了,就是傅家的人。”婆婆笑着,“咱们家情况你也知道,不富裕。你两个弟弟呢,都大了,要成家立业。可没房子,哪家姑娘愿意跟?”

老二老三不说话了,都看向我。

“妈,”傅钦明想打断,“这事儿……”

“你闭嘴,”公公突然出声,酒劲上来了,脸红得像猪肝,“让你妈说。”

婆婆继续说:“你爸妈陪嫁了五套房,空着也是空着。妈想啊,是不是先拿出三套,给老二老三一人一套?剩下一套租出去,租金贴补家里。你自己留一套住,就够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满桌人都安静了。只有电视还在响,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什么。

傅雅低头喝汤,嘴角微微上扬。

傅钦明脸色发白,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新柔,”婆婆看着我,眼神很软,“长嫂如母,你当嫂子的,帮帮弟弟,也是应该的,对吧?”

我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公公在喝酒,一杯接一杯。

傅雅和她丈夫眼神躲闪。

两个小叔子眼里有期待,还有一丝理直气壮的贪婪。

傅钦明低着头,肩膀塌下去。

最后我看回婆婆。她还在笑,但那笑容像一层纸,轻轻一捅就破。

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那五套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

“知道知道,”她连连点头,“但你嫁过来了,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的不就是钦明的,钦明的就是傅家的嘛。”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可以加嘛!加上钦明的名字,夫妻共同财产,多好!

傅钦明猛地抬头:“妈!”

“怎么了?”婆婆瞪他,“我说错了?夫妻不该一条心?”

我笑了笑。

所有人都看着我。那笑容可能让他们误会了,以为我同意了,默许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新柔是个懂事的,我就知道——”

我站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声音很刺耳。

“我去拿个东西。”我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走到玄关,从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红色棉线绕得很紧,我慢慢解开,动作不慌不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