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撞碎花盆的闷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袁军捏着那片带泥的塑料铭牌,指尖发白。“八万八。”他说。声音不高,砸在地上却瓷实。

程秀珍在旁边抹眼睛,说这花他们当孩子养。

我把儿子护在身后,扫了眼转账成功的界面。袁军盯着手机屏幕,喉结动了动。

第二天傍晚,我拎着一袋苹果,橙子在塑料袋里撞出闷响。

女儿跟在我身后半步,还有她那个穿夹克的同事小张。楼道里有炷没烧完的香,味道很怪。

敲门。门开了条缝,袁军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人。

他脸上那点来不及收起的什么,突然就僵住了。

小张的视线越过我肩膀,落在袁家客厅的博古架上。那儿摆着几饼茶,包装纸在夕阳下反着暗金色的光。

“袁老板,”小张笑了笑,声音很随意,“这茶看着有点意思。”

袁军的手还扶在门把上,指节慢慢泛出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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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球是下午四点左右砸上去的。

我坐在客厅看报表,听见浩博在楼下喊:“爸!我出去踢会儿!”接着是防盗门哐当关上的声音。

报表上的数字像水里的蝌蚪,游来游去抓不住。

我揉了揉太阳穴。

闷响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更像什么东西被重重夯了一下,带着泥土和瓷器一起垮掉的钝响。接着是浩博短促的惊呼,又立刻捂住嘴似的没声了。

我起身走到阳台。

楼下草坪边上,浩博僵站着,足球滚在脚边。

他仰着头,脸白得像纸。

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二楼那户的阳台外沿,原本摆着一盆枝叶茂盛的花,现在只剩半个歪斜的塑料底托悬在那儿。

泥块、碎瓷片、断掉的叶子泼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摊开一团狼藉。

那户人家姓袁。男主人叫袁军,搬来三年多,在小区门口开茶叶店。

阳台门开了。

袁军走出来,穿着居家的深灰色针织衫。

他先看了眼残存的花盆底托,然后慢慢低头,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最后落到浩博身上。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浩博缩了缩肩膀。

我套上鞋下楼。

浩博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十五岁了,个子蹿得快,已经到我耳朵那么高,可这会儿背弓着,像个闯了祸不知所措的小孩。

“怎么回事?”我问。

“我……我没想往那边踢。”浩博声音发颤,“球打偏了,撞到墙上弹上去……”

我拍拍他后背:“先别怕。

袁军从楼道里出来了。他没看地上的碎片,径直走到浩博面前。他比浩博矮半头,可站得笔直,肩膀绷着。

“蒋师傅,”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家孩子?”

我点头:“袁哥,对不住。孩子没注意,砸坏你家东西了。损失我们全赔。”

袁军这才把视线转向我。他五十岁上下,脸瘦,颧骨高,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平时在小区碰见,他也总是点头笑笑就过去,话不多。

“赔,”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行啊,那上去看看该赔多少吧。”

他转身往楼里走。我示意浩博跟上。

袁军家在三单元201。

楼道里很干净,扶手擦得发亮。

开门进去,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飘出来——不是饭菜香,也不是寻常的家具气味,有点腻,又有点涩,像什么药材混着香烛烧过的余味。

客厅的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沉。程秀珍从里屋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老袁,这……”

“他家孩子把阳台上那盆花砸了。”袁军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带他们看看。”

程秀珍“啊”了一声,脸色变了变。她快步走到阳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回头时眼圈已经红了。

“那盆‘翡翠兰’……”她声音哽咽,“怎么就……”

袁军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弯腰,从阳台角落的杂物堆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是花盆底部,还连着一坨板结的泥土和几缕残根。

他用手指抹掉泥土,露出嵌在瓷片里的一小块白色塑料牌。

牌子上有字,印得挺精致。

他把碎片递到我面前。

“蒋师傅,”他说,“认得这花么?”

我摇摇头。

袁军把那块塑料铭牌抠出来,擦干净,举到光线好些的地方。

上面两行字:春剑翡翠兰,编号017。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第三届华东兰展特金奖。

“这是兰花。”袁军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你们楼下花坛里那种几十块一盆的。”

浩博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很重。

程秀珍用围裙角擦眼睛,低声说:“养了四年多,好不容易才抽出这季的花箭……老袁天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浇水都得用晒过的……”

“别说了。”袁军打断她。

他把铭牌放在茶几上,塑料磕碰玻璃,轻轻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这花,我买来的时候六万五。”他说,“养了四年,市价早翻上去了。上周还有个兰友开价九万,我没舍得卖。”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我反应。

楼道里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咯咯的笑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袁军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蒋师傅,”他说,“咱们邻居一场,我不讹你。”

“八万八。”

“少一分,这事儿都过不去。”

02

浩博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按住他肩膀,指尖能感觉到少年绷紧的骨头在微微发颤。八万八。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枚生锈的钉子,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袁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稳,“孩子确实不是故意的。这价钱……能不能再商量?”

袁军往后靠进沙发里,针织衫的袖子捋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挺深的疤。他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我和浩博之间慢慢移动。

程秀珍又抹了下眼睛,声音带着哭腔:“蒋师傅,不是我们要为难孩子。这花……它不一样。老袁为了它,冬天怕冻着,搬进屋里开暖气;夏天怕晒着,拉遮阳网。施肥、换土、除虫,哪样不是精心伺候?四年啊,就跟养个孩子似的……”

“说这些干什么。”袁军又打断她,但这次语气缓了点。

他看向我:“蒋师傅,我知道你觉得贵。这么跟您说吧——这盆‘翡翠兰’,不是我吹,整个市里找不出第三盆。去年兰展您要是有空去看,就知道我报这价是不是瞎说。”

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本硬壳相册,哗啦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照片上是一盆兰花,叶子碧绿油亮,中间抽出几支花箭,开着淡绿色的花,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白边。

花盆摆在铺红绒布的展台上,旁边立着金奖的牌子。

确实漂亮。

但也确实只是一盆花。

我合上相册:“袁哥,照片我看见了。孩子闯的祸,我们认赔。但这八万八……是不是能按您当初买的价钱算?六万五,我们照赔。”

袁军笑了。笑得有点冷。

“蒋师傅,您这是跟我算成本?”他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我买它六万五,养四年,花的时间、精力、心思,这些不算钱?它现在市价九万,我只要八万八,已经是看在邻居份上抹了零头。”

他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您要是觉得我讹人,咱们可以找人鉴定。我认识兰协的几位老师,一个电话就能请过来。鉴定费我出。要是他们说我报高了,我分文不要,就当交个朋友。”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堵死了。

浩博在我身后小声说:“爸……”

我拍拍他,示意他别开口。

脑子里飞快地转——八万八,家里存款大概还有十一二万,是准备给浩博明年上高中择校用的。

叶婧知道了会怎么想?

还有文琪……

“袁哥,”我说,“这数目不小,我得跟家里商量一下。”

“应该的。”袁军站起来,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不过蒋师傅,我也得把话说前头——这事儿拖不得。花死了就是死了,多等一天,我心里就多堵一天。您体谅。”

走到门口,程秀珍突然又开口,声音怯怯的:“蒋师傅,您……您别怪老袁说话直。他是真疼那花。这阵子店里生意又不好,他本来就上火……”

“少说两句!”袁军猛地提高声音。

程秀珍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下楼的时候,浩博一直低着头。走到一楼拐角,他突然抓住我胳膊,手指很用力。

“爸,”他声音发哑,“八万八……咱家哪有那么多钱?要不……要不我去跟他们说,我去打工挣……”

“胡闹。”我打断他,“你才多大?打什么工?”

“可那是八万八啊!”他眼睛红了,“我就踢了一脚球……就一脚……”

我把他拉出楼道。下午的阳光很好,草坪上那摊碎片还在,泥土已经有点干了。几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滑板车,笑声刺耳地传过来。

“先回家。”我说,“别让你妈知道。”

“她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得想个说法。”我摸出烟,点了一支。烟雾散进阳光里,很快没了形状。

浩博看着我,忽然问:“爸,那花……真值那么多钱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袁军家客厅那股奇怪的味道,半拉着的窗帘,程秀珍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袁军手腕上那道疤——这些碎片在脑子里飘,暂时还拼不出完整的图。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事儿,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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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婧是晚上七点多到家的。

她拎着从学校带回来的作业本,一进门就皱起鼻子:“什么味儿?浩博,你是不是又偷吃泡面了?

浩博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埋得很低:“没。”

“那怎么一股……”叶婧换鞋进来,看见我坐在餐桌边,面前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她顿住了,“老蒋?”

我掐灭手里的烟:“先吃饭吧。”

饭菜是叫的外卖,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已经有点凉了。叶婧去厨房热汤,水龙头的哗哗声里,她提高声音问:“浩博,今天作业写完了没?”

“嗯。”浩博应得含糊。

“嗯什么嗯,拿出来我检查。”

“妈……”浩博抬头,眼神躲闪,“我吃完饭再写。”

叶婧端着热好的汤出来,看看浩博,又看看我。她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她拿起筷子,没夹菜,“出什么事了?”

我和浩博对视一眼。浩博垂下眼睛。

“浩博下午踢球,”我开口,尽量让语气平静,“不小心把袁军家阳台上的花盆砸了。”

叶婧筷子顿住了:“袁军?就三单元开茶叶店那个?”

嗯。

砸成什么样了?

“盆碎了,花……估计活不了了。”

叶婧松了口气:“就这事啊?赔个花盆,再买盆差不多的花不就行了?看你们爷俩这表情,我还以为把人家窗户砸了呢。”

浩博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菜已经凉透了,油凝结在叶片上,口感有点腻。

“叶婧,”我说,“那花……不是普通的花。”

能有多不普通?仙人掌还能开出金花来?

“袁军说,那是兰花,叫什么‘翡翠兰’。他买的时候六万五,养了四年,现在市价九万。”

叶婧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盯着我,好像没听懂:“多少?”

“他要我们赔八万八。”

几秒钟的沉默。然后叶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八万八?!”声音拔高了,“一盆花?他疯了吧?!”

“他说有兰展金奖的证书,还有编号。”我把烟灰缸推远一点,“照片我也看了,确实……挺像那么回事。”

“像那么回事?”叶婧气得脸发白,“老蒋,你是不是也糊涂了?一盆花,八万八?他这是敲诈!明摆着看孩子小,讹我们!”

浩博小声说:“妈,真是我不小心……”

不小心怎么了?不小心砸了他一盆花,就得赔八万八?那我要是不小心碰了他一下,是不是还得把房子赔给他?”叶婧转向我,“你答应了?

“我说得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报警!明天就去派出所,告他敲诈勒索!”

我拉住她手腕:“叶婧,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八万八!咱们家攒多久才能攒出八万八?浩博明年上高中,择校费、补习班,哪样不要钱?文琪虽然工作了,可女孩子在外头,总得有点积蓄防身吧?你倒好,人家张嘴八万八,你还‘商量’?”

她甩开我的手,胸口起伏。

我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隔在我们中间。

“叶婧,”我说,“袁军那个人,你也见过几次。你觉得他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开茶叶店的,嘴皮子最会忽悠!他说九万就九万?我还说我这支笔是秦始皇用过的呢,值一个亿,你信吗?”

“他不止说了,”我吐出烟圈,“他给我看了相册,有照片,有奖牌。还说可以请兰协的人来鉴定。”

叶婧愣住了:“鉴定?”

“嗯。他说如果鉴定出来不值这个价,他分文不要。”

“那……那就鉴定啊!”叶婧像是抓住了什么,“让他鉴定!我倒要看看,一盆破花能鉴定出什么金子来!”

我摇摇头:“鉴定费他出,人他请。你觉得,他会请来说‘这花不值钱’的人吗?”

叶婧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浩博看着我们,眼睛越来越红。他突然站起来,朝门口冲。

“你去哪儿?!”叶婧喊。

“我去找他!”浩博声音带着哭腔,“我跟他磕头!我赔不起钱,我给他当儿子行不行?我给他干活,干到赔够八万八为止!”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回来。少年挣扎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妈……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踢会儿球……”

叶婧的眼泪也下来了。她抱住浩博,母子俩哭成一团。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对面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其中一盏,属于袁军家。客厅的窗帘还是拉着一半,能看见里面电视屏幕的光忽明忽灭。

那股奇怪的、腻涩的味道,好像又飘过来了。

我掐灭烟。

“钱,赔给他。”我说。

叶婧和浩博同时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老蒋,你——

“八万八,咱们家挤一挤,拿得出来。”我打断她,“浩博马上中考,不能因为这个分心。你学校马上要评职称,闹大了影响不好。文琪在税务局,更得注意。”

叶婧摇头:“可那是八万八啊……凭什么?”

“就凭那盆花确实死了。”我声音很平静,“就凭袁军咬死了这个价。就凭咱们想过安生日子。”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楼下,袁军家的窗户也亮着。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在里面走动,似乎是在争吵,动作幅度很大。

但听不见声音。

只有风穿过楼间隙缝的呜呜声,像谁在叹气。

04

第二天是周日。

上午九点多,门铃响了。叶婧正在厨房洗碗,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要去开门。我拦住她:“我去。”

透过猫眼,看见袁军和程秀珍站在外面。袁军还是那件深灰色针织衫,程秀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手指绞着袋口。

我拉开门。

“蒋师傅,”袁军点点头,“没打扰吧?”

“没有,进来坐。”

两人进了屋。程秀珍把布袋子放在鞋柜旁边,拘谨地站在玄关。叶婧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又进去了。

“坐吧。”我指指沙发。

袁军坐下,程秀珍挨着他坐了半边。茶几上摆着昨天的烟灰缸,我没收。

“蒋师傅,”袁军开门见山,“昨天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袁哥,八万八不是小数目,我们家得周转一下。

“理解。”袁军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不过蒋师傅,我也得跟您交个底——这花死了,我心里堵得慌。您一天不赔,我就一天睡不踏实。咱们邻里邻居的,闹僵了不好看。”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清楚。

程秀珍小声补充:“蒋师傅,我们也不是逼您……就是老袁这人心重,东西坏了,他就得有个说法。您别介意。”

“我不介意。”我说,“就是钱的事,得容我几天。”

“几天?”袁军问。

“三天吧。周三之前,我给答复。”

袁军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就周三。”

他站起来,程秀珍也跟着起身。走到门口,袁军忽然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蒋师傅,我听说……您女儿在税务局上班?”

我心头一跳,脸上没动:“嗯,在稽查科。

“好单位啊。”袁军笑了笑,笑容有点深,“年轻人有出息。我家那个要是能考上公务员,我睡觉都能笑醒。”

“孩子有孩子的路。”我说。

“那是。”袁军拉开门,又停住,“蒋师傅,周三。我等着。”

门关上了。

叶婧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指节捏得发白。

“听见了?”她声音压得很低,“还‘听说你女儿在税务局’——他查我们呢!”

“正常。”我坐下来,点了支烟,“要你赔八万八,你不得先把对方底细摸清楚?”

“那他摸出什么了?摸出咱们家好欺负?”

我没接话。脑子里反复回放袁军最后那个笑容,还有他提到“税务局”时的语气——不是羡慕,也不是忌惮,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下午,社区的王主任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戴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小蒋啊,袁师傅找到社区了。”她坐下,接过叶婧递的茶,“说你们两家有点纠纷,让我来调解调解。”

叶婧立刻说:“王主任,不是我们不想调解。您评评理,一盆花,要赔八万八,这合理吗?”

王主任推推眼镜:“花呢,我是没看见。但袁师傅把照片、证书都拿给我看了。我也上网查了查,那个品种的兰花,确实……不便宜。”

“再不便宜也不能张口八万八啊!”叶婧激动起来,“王主任,我们家什么条件您也知道,老蒋就是个普通职员,我教书,两个孩子一个上学一个刚工作,哪来那么多钱?”

“所以袁师傅也说了,可以分期。”王主任放下茶杯,“他说你们要是手头紧,先给三万,剩下的打欠条,慢慢还。”

我抬眼:“他原话这么说的?”

“差不多这个意思。”王主任叹气,“小蒋啊,我说句公道话——孩子砸坏人家东西,赔是应该的。但八万八呢,也确实高了点。要不这样,我再跟袁师傅说说,看能不能再降降?”

“降多少?”叶婧问。

我尽量往五万谈,行不?

五万。叶婧看向我。

我摇头:“王主任,麻烦您跑一趟。但这事儿,您别管了。

王主任愣住了:“小蒋,你这话……”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来,“该怎么赔,我们自己跟袁师傅商量。不劳社区费心了。”

送走王主任,叶婧关上门就急了:“老蒋,五万!王主任要是能谈到五万,咱们就赔五万!总比八万八强吧?”

“赔了五万,然后呢?”我问。

“什么然后?”

“然后袁军会觉得咱们好说话,还是会觉得咱们怕他?”我看着叶婧,“今天赔五万,明天他要是又说那花盆是古董,值三万,咱们赔不赔?后天他说阳台栏杆被震松了,要修,咱们修不修?”

叶婧说不出话。

“这事儿,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我走到窗边,“是他袁军想干什么的问题。”

窗外,袁军正从楼里出来,往小区门口走。他换了身衣服,夹克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是要出门见人的打扮。

茶叶店就在小区门口往右拐,不到一百米。但他没往右走,而是左转,朝公交站去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

周日,茶叶店不开门?

手机震了一下。是文琪发来的微信:「爸,妈说家里有事?浩博闯祸了?」

我回:「没事,你忙你的。周末回家吃饭吗?」

「这周加班,有个专项检查,回不去。」

「注意休息。」

放下手机,袁军已经走到公交站了。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车来的方向,动作有点焦躁。

程秀珍没跟着。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袁家闻到的味道。那股腻涩的、像药材又像香烛的气味。

还有袁军手腕上那道疤。

新鲜的疤痕,粉红色,最多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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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晚上,我把存折拿出来,摊在餐桌上。

叶婧坐在对面,眼睛盯着那一串数字,很久没说话。浩博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但没锁——他从周日开始就这样,除了上厕所吃饭,不出房门。

“真给?”叶婧声音哑了。

“给。”我说。

“老蒋……”她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我越想越不对。袁军他们家,这阵子是不是太安静了?”

我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记得吗?上个月,有天晚上我下班晚,回来快十点了,在小区门口碰见程秀珍。她拎着个大黑塑料袋,看见我,慌慌张张往里塞。我问她这么晚去哪,她说……说去扔垃圾。”

“扔垃圾怎么了?”

“可垃圾站在左边,她往右走了。”叶婧压低声音,“右边是公交站,还有那个……那个自助银行。”

我没说话。

叶婧继续说:“还有,以前程秀珍经常在楼下跟人打麻将,这半年一次都没见过了。袁军的茶叶店也是,以前周末都开门,现在经常关着。王姐——就住咱们楼上的——说,有次她去买茶叶,袁军不在,是个生面孔看店,一问三不知。”

信息碎片在脑子里慢慢拼凑。

黑塑料袋。自助银行。关门的店铺。生面孔。

还有那股味道。

“老蒋,”叶婧声音发颤,“他们是不是……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事了?”

我拍拍她手背:“别瞎想。”

“那这钱——”

“明天我转给他。”我把存折收起来,“转完,这事儿就了了。”

“可我不甘心!”叶婧眼泪掉下来,“八万八……够咱们家花两年了……”

我把她搂过来,肩膀微微发抖。结婚二十年,她很少哭。上次这么哭,还是文琪高考前发高烧,怕耽误考试。

“叶婧,”我说,“钱能再挣。浩博的前程,你的工作,文琪的名声,这些都比钱重要。”

她在我怀里点头,眼泪蹭在我衬衫上,湿热一片。

周三上午,我给袁军打电话。

“袁哥,钱准备好了。您在家吗?我过去。”

袁军那边有点嘈杂,像在街上:“在,在。您过来吧。”

我带浩博一起去的。叶婧本来也要去,我拦住了:“你在家等着,人多了反而不好说话。”

袁军家还是那股味道。今天更浓了些,混杂着一股……香灰味。

程秀珍开的门,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看见我们,她勉强笑了笑:“蒋师傅来了,快请进。”

袁军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紫砂壶,正在泡茶。见我们进来,他起身:“坐。”

我没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袁哥,账号您给我一下,我现在转。”

袁军报了一串数字。我低头操作手机银行,浩博站在我身边,背挺得笔直,但手指紧紧攥着裤缝。

八万八。确认转账。

屏幕显示“转账成功”。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袁军。他凑近看了看,确认了金额和账户,点了点头。

“收到了。”他说。

程秀珍长长地松了口气,肩膀垮下去一点。

袁军坐回沙发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没说“谢谢”,也没说“这事儿就算了了”。就坐在那儿,慢慢喝茶。

气氛有点僵。

我拉着浩博:“那我们先回去了。

“等等。”袁军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没接。

“收据。”袁军说,“八万八,赔的是‘翡翠兰’的损失。白纸黑字,写清楚了。你拿着,免得以后说不清。”

我接过信封,没打开:“袁哥想得周到。”

“应该的。”袁军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但笑意没到眼睛里,“蒋师傅爽快人。以后咱们还是好邻居。”

“当然。”

走出袁军家,浩博一直憋着的气才吐出来。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爸,”下楼时他小声说,“钱……真没了?”

“没了。”我说。

“我以后……一定挣回来。”

我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回到家,叶婧迎上来,眼神询问。我点点头。她眼圈又红了,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真是张收据,手写的,字迹工整:

今收到蒋高阳先生赔偿‘春剑翡翠兰’(编号017)损失费共计捌万捌仟元整(¥88,000.00)。此事了结,双方无异议。

底下是袁军的签名和日期,还按了个红手印。

我把收据叠好,放回信封。

手机震了。是文琪。

「爸,妈刚给我打电话,哭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阳台,拨通她电话。

“文琪。”

“爸!”文琪声音着急,“妈说浩博砸了邻居的花,赔了八万八?真的假的?”

“真的。”

“什么花那么贵?你们报警了吗?这不明摆着敲诈吗?”

“文琪,”我打断她,“这事儿已经了了。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八万八!爸,你一年才挣多少?妈得攒多久?浩博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那邻居就是看准了咱们家老实!”

我听着女儿在电话那头又气又急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鸣笛和施工的噪音。

“文琪,”我说,“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她愣了一下:“明天?周四……应该没什么事。怎么了?

“回来吃个饭吧。”我看着窗外,袁军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带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们单位的同事。”我说,“穿便服就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文琪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不确定:“爸,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就是邻居之间,走动走动。”

06

周四傍晚,我拎着一袋水果站在袁军家门口。

苹果和橙子,塑料袋是超市最普通的那种透明袋子,能看见里面水果的色泽——苹果红得不均匀,橙子皮上有几个斑点。很寻常的探望礼品。

文琪站在我左后方半步。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姑娘。

但她站姿很直,肩膀打开,目光平静。

她旁边是小张。三十出头,平头,夹克衫,运动鞋,手里也拎了袋水果,和我这袋差不多。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很自然,像真是来做客的。

我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有点拖沓。门开了条缝,程秀珍的脸露出来。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蒋师傅?您怎么……”

“来看看袁哥。”我把水果袋往上提了提,“昨天的事儿,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带孩子来,再道个歉。”

程秀珍眼神往我身后扫,看见文琪和小张,笑容有点僵:“这二位是……”

“我女儿文琪。”我侧身,“这是她同事,小张。今天正好碰见,就一起过来了。”

文琪上前半步,微微点头:“阿姨好。”

小张也笑笑:“打扰了。”

程秀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门:“请进,请进。”

屋里那股味道还在,但今天混了点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柠檬味的,试图掩盖什么。客厅收拾过,但茶几边缘有没擦净的灰尘,沙发靠垫摆得有点乱。

袁军从里屋出来,看见我们,脚步顿在门口。

他换了身家居服,深蓝色的棉质长袖,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那道疤露着,粉红色,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蒋师傅?”他目光扫过文琪和小张,最后落在我脸上,“这是……”

“带孩子再来赔个不是。”我把水果袋放在鞋柜上,“昨天转完账,浩博回家一晚上没睡,说还是心里难受。我想着,再怎么也得当面再跟袁哥说声对不起。”

袁军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蒋师傅太客气了。坐,都坐。

我们坐下。程秀珍去厨房倒水,杯子碰得叮当响。

袁军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他先看向文琪:“这就是您女儿?在税务局工作那个?”

文琪点头:“是,袁叔叔。”

“好单位啊。”袁军感慨,“年轻人有前途。不像我们,做点小生意,朝不保夕的。”

“袁叔叔的茶叶店,生意应该不错吧?”文琪接过话,语气很自然,“我听我爸提过,说您对茶叶很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混口饭吃。”袁军摆摆手,但嘴角往上扬了扬,“干了十几年,总算攒下点老客户。”

小张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随意:“袁老板做的是精品茶吧?我有个朋友也爱喝茶,老说市面上假货多,好茶难找。”

袁军看向小张:“这位小张同志也懂茶?”

“略知一二。”小张笑了笑,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电视柜旁边的博古架上,“哟,袁老板还收藏茶饼?”

博古架有三层,摆着些零碎物件:几个紫砂壶,一尊小弥勒佛,几本旧书。

最上层靠右的位置,放着三饼用棉纸包着的茶,外面还裹了层透明塑封膜。

棉纸是暗金色的,印着繁复的花纹,中间有两个大字,但角度问题看不清楚。

袁军顺着小张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朋友送的,摆着好看。”

“我能看看吗?”小张站起来,没等袁军回答,已经走到博古架前,“这包装挺特别,像勐海那边老厂的风格。”

袁军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点快:“就是普通茶,没什么看头。”

“看看嘛。”小张已经拿起一饼,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嗯……这香气,有点意思。”

程秀珍端着水杯出来,看见小张拿着茶饼,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小张转身,把茶饼递到袁军面前:“袁老板,这茶……不便宜吧?”

袁军接过茶饼,放回架上:“朋友情谊,不谈钱。”

“也是。”小张坐回沙发,端起程秀珍倒的水,喝了一口,“不过袁老板,我多句嘴啊——您这茶,要是真品,一饼得这个数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

袁军眼神闪了闪:“小张同志说笑了。”

“没说笑。”小张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姿态放松,“勐海茶厂九十年代末出的那批特制金毫,现在市面上一饼难求。上周拍卖会,一饼九六年的,拍了三万二。”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的声音:哒,哒,哒。

袁军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着小张,又看看文琪,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有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