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小学时光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小学五年是在本村度过的。

小学期间,粗茶淡饭勉强糊口,粗布陋衣仅能遮身,偶尔干粮断顿、严冬衣单,但家长对孩子的管教大多是放养式的,老师对学生是高度负责、倾心尽力的,学生是靠兴趣和自觉在老师引导下自主学习的。所以,条件虽苦,却充满了童真、童趣、童乐,生活多彩斑斓、充实而愉快。

我入学时七岁,姐姐十岁。姐姐七岁时,因家里交不上书费没有上学。我上学时,本来要和姐姐一起去,但父亲只交了我一人的书费,姐姐又没能上学。她哭闹了好久,也曾抱怨多次,直到长大后才慢慢谅解了父亲。

姐姐未能上学,是姐姐的痛、父母的痛,更是时代的痛。那时农村普遍贫穷,连吃饭都成问题,花钱只能靠鸡屁股银行,几毛钱的书费就是不小的负担。而且重男轻女思想严重,认为女孩子早晚要嫁人,读书没什么用。因此,很多女孩没有机会上学。

我刚入学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顽童,不知道上学为何物、有何用,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不知父母之难、姐姐之痛。只觉得一天到晚有众多伙伴作陪很开心、很好玩,学习学孬全不在乎。整个一年级基本上是在糊里糊涂、打打闹闹中度过的,学习成绩可想而知——全班垫底。

一年级结束的暑假前,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成绩太差,年龄还小,回去给你爹说下学期留级吧!”

我听后立即羞红了脸,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莫大的耻辱。心想要让别人知道我学习差留级,多丢人啊?!怎么向父母交代?父亲会不会训斥我、打骂我?

也许是可怜的自尊心作怪,让我第一次撒了谎,吞吞吐吐地说:“老—老师,我爹说了,不想让我留级。说我脑子不笨,只要下学期好好学,能够赶上”。

班主任见我态度诚恳,也像抱定了决心,就没有坚持让我留级。

回到家也遇到同样问题。父亲问我:“小,你同学说你学习不好,老师让你留级没有?真跟不上就留级,反正年龄不大”。

我听后同样羞红了脸,但心里有所准备,故作镇定地说:“爹,老师说了我学习差,但脑子不笨,不用留级。让我下学期好好学,我能赶上”

爹听后点头说:“那就不留级,好好学。要是再学不好,就得留级了”。

我咬着唇使劲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也算是表了决心。

事后,我有点窃喜。一向严厉的父亲并没有训斥我、打骂我,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直到长大后才明白,当时农村能考上中专、大学改变命运的凤毛麟角。家长送孩子上学,只是为了让孩子识几个字、多点教养而已,至于能不能混个公粮证不抱太大希望,所以孩子留不留级也不太在意。只有到了初中、高中,如果孩子学习出类拔萃,才对学习关心,希望孩子能出人头地。

通过两头打瞎子,总算蒙混过关,没被留级,也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颜面。正是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有了羞耻心、上进心——什么事不做则已,做则力求最好,起码要尽到最大努力。也正是从那天起,我真正进入了角色、有了正常的学习状态。

那时的农村,学习就像穿衣、吃饭、干活一样,是生活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无论老师、家长、学生都没有达到像今天这样的重视程度——一切为了学生,一切为学习让路。在大家普遍不太重视学习的情况下,谁重视学习,谁就能取得较好成绩,与家境无关,与智商关系不大。

也许,在对待学习上我比其他孩子先知先觉了一点,从二年级起,我就真正重视了学习,爱上了学习,学习成绩也一路飙升。二年级下学期,我已跃居榜首,成为老师、家长心目中的好学生,并担任学习委员直到小学毕业。考初中时,我以全校总分领先的成绩被录取。当时,小学刘守军校长逢人就夸我是个好苗子,将来一定能考上菏泽一中。我爷我爹听后格外高兴,平添了不少笑容。

后来,由于划片招生,我没有实现一中梦,这成了埋在我心头多年的一个梗。

那时,我村小学没有集中校舍,各年级分散在不同的闲置房内上课。一年级的教室是村西头李进田家的两间堂屋。房子没有院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教室内没有像样的桌凳,课桌是用砖头支撑的棺材板,凳子是学生从自家带来的,长短、高低、大小、颜色各不相同。“课桌”有五六排,每排坐五六个学生。黑板由木板拼制而成,表面涂成黑色,爬黑板书写时常打滑。而且黑板用久了会褪色,写字更模糊。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用锅底灰掺墨汁刷一遍。教室没有硬化地面,被踩得坑坑洼洼,晴天扫地时尘土飞扬,雨雪天被泥鞋践踏得一片泥泞。

可喜的是教室前种满了树,后面又是一大片树林,每到夏天,绿荫蔽日,成了伙伴们嬉戏打闹的圣地。特别是四月榆钱盛开时,大家都哧溜哧溜爬上树杈,贪婪地采食新鲜的榆钱,下来时也不忘把衣兜塞满。榆钱含在嘴里,黏黏的、甜甜的,并伴有淡淡的清香,是绝佳美味,不亚于现在城里孩子享用的肯德基、麦当劳。

教室向西隔着大路有一水坑,南北长近200米,东西宽约50米。这是我们尤其是男孩子避暑消夏的天堂。那时的水没有污染,里面有许多青蛙和鱼虾,不仅可以游泳,口渴时喝几口也不会拉肚子。我们时常在课前课后扎到坑里嬉闹,在摸索中学会了游泳,尽管姿势动作不规范,但在水里都能做到游刃有余。比如仰泳、侧泳、潜泳、狗刨式,我样样都会,一个猛子扎下去,能在水下游出20米开外。

有时我们也在水坑的坡岸上打滑溜。用脚在斜坡上踩出一条宽半米左右的滑道,检查并清除滑道上的瓦砾硬物,再涂上滑溜溜的泥巴,便可以光着身子躺到滑道顶端,顺势下滑到水坑里,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有时,斜坡上的硬物清除不彻底,也会划伤后背,留下鲜红的血印来。

那时候同学们玩得都很投入、很尽兴,常常忽略上课的铃声,时不时有学生被罚站在教室门外。我偶尔也在其中。

小学5年,我们的教室换了四个地方。除一年级的教室外,还有三处。

一处在大队部,与五保户、村代销店为临。那时,经常帮五保户打水、扫地、磨面,等于直接间接地上了劳动课,体验了生活,接受了锻炼。

离代销店近,买学习用品就方便。记得有一次买本子,售货员多给了一本,我发现后立即退还,得到了售货员和老师的表扬!还有一事记忆深刻,就是非常喜欢那里的高粱饴包装盒。它由厚纸壳做成,制作精细,图案精美,尺寸结构很适合做文具盒。同学们有事无事总爱到那里逛逛,都希望能等到一个包装盒。若幸运得到,便如获至宝,不知要兴奋多少天!

另一处是耿运清老师家闲置的院子。院子近半亩大,有高高的土围墙,里面种满了树,三间堂屋成了我们的教室。黑板挂在东山墙。黑板北侧是“图书角”,其实就是在屋角放了一张桌,上面堆满了书。上面的读物都是师生们自发捐出共享的。图书角不大,但它打开了我们了解课本以外知识的一扇窗。我对四大名著、重大历史事件、重要历史人物的最初了解,都始于那个图书角。

教室东面有一空地,是我们课前课后嬉戏打闹、谈天说地的舞台。在那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尽情地放飞。

耿老师不仅是语文老师,还会唱歌、唱戏、拉二胡,不仅拉唱给我们听,也教我们唱歌唱戏。他就像个大哥哥,喜欢和我们混在一起,经常陪我们玩老猫捉小鸡、弹杏核、跳绳、砸老虎头、上老虎凳等游戏,时常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还有一处是连排教室,在村北端偏西,向东与大片芦苇荡隔路相望,容纳了包括一个初中班在内的四个教学班。我所在的教室三间房,由两班共用,三年级在西侧,面朝西上课,四年级在东侧,面朝东上课。两班错时上课,错时自习,尽管相互干扰,但不影响大家的兴致。我在这里学习两年,认识了很多伙伴,还时不时偷听背后班级的授课。

连排教室向北不远就是田野。我们时常结伴到那里踏青嬉戏,追蝴蝶,赏花草。有一次,我们还意外捡到一只被猎人击落的大雁,带回家煮了一锅,美美地享受了一顿。那时,有许多猎人背着火枪在田野里游走,打大雁,打兔子,并以此为生。现在,严禁个人拥有枪支,许多动物被列为保护动物,再捕食大雁就是严重违法了!

东边的芦苇荡地势不平,有水有岛,有蛙有鸟,是大家玩耍的好去处。我们在里面小憩、纳凉、穿梭、躲藏、戏水、逗鸟,运气好还能捡到鸟蛋,甚是令人欢舞。

特别是深秋季时节,芦苇被太阳烤成深褐色,头顶擎起一团团蓬松白。风一吹,飞雪飘舞,银浪翻滚,连绵起伏。偶有归鸟惊起,扑棱棱撞散花絮,飘向泥土,飞向行人,散发出淡淡的枯草芳香。

小学五年,我转换了四个地方,但一处有一处的乐趣, 一处有一处的精彩,处处都是我成长的乐园!

那时教学条件差,但教育方式灵活,内容丰富多彩。除语文、算术、常识外,每周都有体育课、音乐课、劳动课,有时也安排思政课。

体育课大都到生产队的打粮场上去上,尽管没有像样的器材,但列队、行走、跑步、跳绳、广播操、接力赛、短跑赛等都学,偶尔也学丢沙包、老鹰捉小鸡等游戏。跳高、跳远也练,没有标准沙坑和保护垫,就找一个土质松软的地方,按照标准沙坑大小挖一个深土坑,把土整平松就可以了。条件虽简,大家上体育课的兴趣很浓。返校途中,大家还常常唱起打靶归来、三大纪律等大合唱,步履铿锵,歌声激昂,个个像凯旋而归的战士。

音乐课没有专职教师,由文化课老师兼任,印象中只有三位老师会教音乐课。

第一位是李群高教师。他军人出身,身材魁梧,衣着整洁,文雅干净,音乐课时习惯用左手拿歌本,右手打节拍,严肃稳重,不苟言笑。

第二位是耿运清老师。他年轻,有活力,身材不高,脸色白净,双酒窝,大眼睛,喜欢笑,善言谈,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他还能拉二胡、打手板、唱戏曲,音乐课上常用二胡为我们伴奏。

第三位是李运魁老师。他中等身材,发后背,腰微曲,脸略黑,爱抽烟,声音洪亮、目光坚毅。上课喜欢把歌本随手丢在讲桌上,一边领唱,一边打节拍,声情并茂,激情澎湃。他打拍娴熟,时而双手,时而单手,时而左手,时而右手,时而还挥舞着教杆打拍,轻重缓急承转自如,节骤感、韵律感十足,仅看他打节拍就是很好的艺术享受。他还会吹竹笛,有时独奏,有时伴奏。同学们一边歌唱,一边随着悠扬的笛声晃动身躯,似乎所有神经都被充分调动起来!

劳动课更是灵活多样,主要因农时而定。学校有校田地,是同学们的劳动基地,也是勤工俭学基地。校田地离学校约七八百米,主要种蓖麻、芝麻、棉花、油菜、甜菜等经济作物,收入主要用于改善办学条件或支助困难学生。围绕校田地的劳动主要有割草、积肥、拾粪、运粪、撅地、整地、播种、除草、摘棉花、采蓖麻、收芝麻、挖甜菜等。除在校田地劳动外,还经常给生产队干活,主要从事运粪、运庄稼,翻地瓜蔓、刨地瓜,割麦子、捡麦穗,掰玉米、剥玉米等。有时给生产队干活还有报酬,比如发些铅笔、本子等。有时也搞勤工俭学。在给生产队剥玉米时,玉米棒归生产队,玉米裤归学校。学校把晒干后玉米裤作为编制材料卖给供销社,收入归全体学生,主要用于购置课本和文具。在那倡导劳动光荣的年代,学生参加劳动,不是走形式、做样子,更不是为了宣传,而是像成年劳力一样真干实干,而且争先恐后、你追我赶,常常累得汗流浃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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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思政课,虽没列入课程表,但注意随时随地随场景对学生进行思想道德引导,及时矫误纠偏,帮助孩子系好人生第一粒扣子,让孩子在具体生活场景中明辨是非美丑,磨练意志品格,形成良好习惯。而且注重在重要时间节点或有最重政治事件时,对学生进行政治教育。比如清明节祭扫烈士陵园、植树节组织植树、“五一”节组织义务劳动、国庆节开展庆祝活动、请贫下中农讲忆苦思甜故事等。特别是毛主席逝世后,组织参加追悼会,缅怀伟人丰功伟绩;打到“四人帮”后及时传达上级精神、编排节目深入揭批“四人帮”滔天罪行等,至今历历在目。

那时作业负担不重,很多时候在课堂或课间就能完成。有时多一点,回到家饭前饭后半小时就可做完。假期作业也不多。麦假、秋假是农村特有的,主要任务是和家人一起收麦子、忙三秋,一般不布置作业。寒暑假比城里短些,除教育部门统一印发的寒暑假作业外,也很少再布置其他作业。寒暑假作业是A4开的大版本,约三五十页,彩色印刷,有精美插图,还穿插一些智力游戏、趣味故事等,做作业既有乐趣,又有成就感。只要精力集中,三五天就能完成。做作业一般不用熬夜,更不会像现在熬到夜里11点甚至半夜,学生有充足睡眠。

学校也安排早、晚自习,时间各45分钟,有老师作陪,学生可自愿早到或晚归,主要是晨读、预习、温习、答疑、互动交流、自我拓展等,老师很少占用自习时间。那时农村还没通电,晚自习需学生自带煤油灯照明。煤油灯大多用墨水瓶、棉线束和金属盖制成,灯光土豆,昏黄朦胧,且有黑烟升起,大家的鼻孔常被熏满烟灰。

课业负担轻,自主时间多,学生施展天性的空间就大。

那时市场上没有这么多玩具,玩具大多是孩子自制的。比如叠纸牌、扎毽子、刻陀螺、制弓箭、做弹弓、画棋盘,还有制作木手枪、砸炮抢、火柴枪、火药枪等等,很多孩子都亲自实践过。包括儿童喜欢的万花筒,我也亲自制作过,至今右手食指还留有玻璃划过的伤疤。制作玩具,需要找多种材料、用多种工具,需要较强的想象力、创造力、执行力和专注力,需要耐心、细心、恒心,更需要愈挫愈勇的勇气。所以,多动手、多实践、多参与,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

那时,没有素质教育这一概念,但非常重视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除没有普及美术课外,对德、体、劳的重视程度和投入精力远超现在。教育与生活、劳动、娱乐融为一体,在快乐中学习,在学习中快乐,在生活劳动中学习,在学习中劳动生活。每个学生都直接融入多种角色,接受多种历练。在家庭分担家务、尊老爱幼;在社会承担责任,讲公德、言善言、行善行、做善事;在学校刻苦学习,积极向上、尊敬老师,团结同学,遵守纪律等。总之,通过多方面的教育,学生不仅学到了知识,强健了体魄,磨练了意志,而且养成了吃苦耐劳的习惯、团结协作的精神、宽厚善良的品格、博爱感恩的情怀。这些都为走好今后的人生路奠定了坚实基础,打下了厚重底色。

时光飞逝,回望已是近半个世纪。但每每想起,依然是那样的幸福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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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时圣恩,山东菏泽市政协党组成员、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