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名在饭桌上头也不抬地通知我,他刚流产的妹妹沈琳后天要来家里住。

他说家里有保姆,方便照顾,语气像在安排一项工作。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只回了一个“嗯”字。

他大概以为这又是一次我无声的妥协。

次日清晨,我收拾好两个行李箱,叫上保姆张姐。

我对拿着牙刷愣在卫生间门口的沈俊名说:“我妈脚崴了,我得回去照顾她,张姐我也得带走帮忙。”

看着他和他身后刚进门、还提着行李的沈琳瞬间空白的脸,我拉着箱子,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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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休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我起了个大早,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

光柱斜斜地切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我戴上橡胶手套,接了小半桶温水,挤进两泵地板清洁液。

柠檬味的,很淡。

弯腰擦地的时候,能看见地板缝隙里积攒的、平时注意不到的碎屑。

沈俊名的短发茬,大概是他晚上靠在沙发看电视时掉落的。

一点干涸的、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深色酱汁。

还有几根长长的、属于我的头发。

我擦得很慢,很仔细。

从客厅到餐厅,再到走廊。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腰有点酸。

但心里是平静的,甚至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用体力劳动填满时间,思绪就可以暂时搁置。

这套房子是三年前结婚时买的。

首付两家凑了大头,贷款主要沈俊名在还。

装修是我一手操办的。

那段时间,我白天上班,晚上泡在建材市场和装修论坛,整个人瘦了一圈。

沈俊名说,你何必这么累,交给装修公司不就行了。

我说,家总得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现在这个“自己喜欢的样子”,正被一种缓慢的、日常的磨损改变着。

书房那个我精心挑选的藤编杂志筐,里面塞满了他的旧报纸和过期文件。

餐边柜上,放着他随手撂下的钥匙、硬币、皱巴巴的发票。

沙发扶手上搭着昨天他穿过的衬衫。

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中午简单下了碗面条。下午继续。把玻璃柜里摆设的灰尘逐一抹净,把阳台绿植枯黄的叶子修剪掉。洗衣机轰隆隆地响,洗着攒了一周的床单被套。

傍晚,我开始准备晚饭。

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块。

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汁逐渐变成奶白色。

又炒了个蒜蓉西兰花,凉拌了个黄瓜腐竹。

都是很家常的菜。

沈俊名大概七点进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有些粗重。他把公文包扔在玄关的矮凳上,换鞋,走到餐厅,看了眼桌上的菜。

“饿了。”他说,拉开椅子坐下。

我给他盛了饭,也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坐下。

餐厅灯是暖黄色的,照得饭菜颜色很诱人。

他吃得很香,排骨啃得很快。

我小口吃着米饭,夹了一筷子西兰花。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他偶尔喝汤的声音。

这安静并不尴尬,是我们这三年间逐渐形成的常态。

好像该说的话,在恋爱和新婚时都说完了,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

工作,吃饭,睡觉,偶尔做爱,更像是例行公事。

他很快吃完一碗,起身去添饭。

重新坐下后,他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眉头微锁,可能在看工作群的消息,或者新闻。

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排骨汤的香气还弥漫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他眼睛没离开屏幕,嘴里嚼着饭,声音有些含混地说:“对了,跟你說个事。”

我抬起眼看他。

“琳琳后天过来,住段时间。”他夹了一筷子黄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视线仍然黏在手机上,仿佛在说一件和“明天降温”或者“物业费该交了”同等寻常的事。

我握着纸巾的手,很轻地顿了一下。

琳琳。沈琳。他的妹妹,我的小姑子。那个比我小两岁,习惯了被父母和兄长照顾的姑娘。

砂锅里的汤似乎还在微微沸腾,发出极细微的“噗噗”声。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孩童隐约的嬉笑声。

我看着他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脸,那上面没有任何需要商量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和平常一样,不高不低,没有什么起伏。

他大概听到了,也可能没有。他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某条消息上,手指快速敲击着,似乎在回复什么。

我收回目光,拿起自己那只剩几口饭的碗,慢慢地把剩下的米饭吃完。米粒有点凉了,哽在喉咙里,不太舒服。

02

收拾完厨房,灶台擦得光可鉴人。

我把垃圾袋扎好,提到门外。

回来时,沈俊名已经洗完澡,穿着睡衣靠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体育频道,不知道是什么比赛,解说员声音激动。

我倒了杯温水,走进书房。

这里算是家里唯一还能保持我最初设计模样的地方。

靠墙是一整面书柜,大部分是我的专业书籍和一些闲书。

他的书不多,占了一小格。

书桌对着窗户,白天光线很好。

角落摆着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和落地灯,那是我给自己留的阅读角。

此刻,那张沙发上随意丢着他的两件薄外套。书桌一角,堆着他上次找完资料后没收好的几份文件夹。

我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电脑。只是静静坐着。

手机在桌面上振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曹依琳”。我吸了口气,接起来。

“筱薇!哎,气死我了!”闺蜜的大嗓门立刻冲进耳朵,带着一股火气,“你猜怎么着?我婆婆今天一声不吭,把我那套还没用过的真丝床品,拿去给我小姑子了!说是她女儿新谈了个男朋友,要带回家看看,得用点好的撑场面!那是我妈送我的嫁妆!”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连珠炮似的抱怨。

曹依琳的婆婆,她小姑子,那些琐碎又磨人的家庭纠葛。

她说的那些细节,语气里的委屈和愤怒,隔着电话线都那么真切。

“我跟陈昊说,你妈这事办得太不尊重人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一套床品而已,都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再说妹妹也是难得带男朋友回来。听听!这叫什么话!合着我就活该被欺负?”

我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书桌角落那盆绿萝上。叶片葱郁,垂下的枝条很长,我上周刚修剪过。又移到书柜玻璃门上,映出自己一个模糊的轮廓。

“筱薇,你在听吗?”曹依琳问。

“在听。”我说,“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把那套床品要回来了!直接去小姑子那儿拿的。我婆婆脸拉得老长,陈昊也跟我冷战。要回来就要回来,谁怕谁!我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脾气的!”

她语气里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意,但快意底下,依旧是疲惫和无奈。要回来了,然后呢?裂痕已经在那里了。

“嗯。”我应了一声,“要回来也好。”

“你怎么样?”曹依琳发泄完了,语气缓和下来,“最近忙吗?咱俩好久没见了。”

“还行,刚调休几天。”

“沈俊名呢?对你还行吧?”她总是这样,习惯性地问一句。当初我和沈俊名结婚,她是伴娘,说看着沈俊名稳重,觉得我能幸福。

“老样子。”我说。

“老样子就好,平平淡淡才是真。像我们家这鸡飞狗跳的,真够呛。”她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羡慕你,家里事少,沈俊名也算靠谱,不惹那些烂事。”

靠谱。不惹烂事。

我看着书房门口。

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客厅电视机闪烁的光,映在走廊的墙壁上,变幻着蓝白的颜色。

沈俊名似乎换了台,传来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

“也许吧。”我对着电话,很轻地说。

又聊了几句,曹依琳那边孩子哭了,她匆匆挂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我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目光再次掠过那张堆着衣服的单人沙发,掠过书桌上杂乱的文件夹。

我伸出手,把文件夹拿过来,一份一份理好,摞整齐。

又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挂到门后的衣帽架上。

做完这些,手停在半空。指尖有些凉。

客厅里,沈俊名好像看完了电视,脚步声朝着卧室走去。接着是卫生间的水声。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直到水声停了,卧室的门被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夜很深了。窗外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我关上书房的门,但没有锁。走回卧室时,沈俊名已经背对着我这边躺下,呼吸平稳,似乎快要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温水扑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暖意。

躺到床上,另一边传来沈俊名熟睡后沉实的呼吸。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模糊的轮廓。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窄窄的月光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像一道苍白的伤口。

身边沈俊名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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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起得比沈俊名晚。醒来时,旁边的被窝已经空了,温度也散了。

厨房里有他匆忙吃早餐留下的痕迹:面包包装袋敞着口,装牛奶的玻璃杯底残留着一点奶渍,没洗,放在水槽边。

我拧开水龙头,把杯子洗干净,沥在架子上。

又把面包袋封好口,收进橱柜。

上午,我把主卧的床单被套也换了。

抱着换下来的寝具走向阳台洗衣机时,经过客厅。

阳光大片地洒进来,落在米色的沙发和浅灰的地毯上,看起来很洁净,很温暖。

昨天仔细擦拭过的家具表面,光洁如新。

这样好的一个家。

中午,沈俊名难得回来吃饭。大概是下午没什么要紧事。我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吃饭时,他主动提起了昨天饭桌上的事。

“琳琳的事,”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比昨天正式了些,但也仅此而已,“她前段时间不是怀上了吗?没保住,刚做了手术。身体伤得有点厉害,情绪也不好。妈那边你也知道,爸身体不行,妈一个人顾不过来。琳琳自己那儿,租的房子条件一般,也没人照应。”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菜,仿佛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

“我想着,咱们家地方够住,张姐又勤快,做饭收拾都行。琳琳过来,环境好,也有人照顾,恢复得快些。住多久……看她情况吧,总得把身体养好。”

他说完了,这才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但更深层处,是一种已然决定的平静。他只是通知我,并希望我理解这个决定的合理性。

我手里端着碗,筷子尖抵着一粒米饭。阳光透过餐厅窗户,照在我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流产?”我问,声音还算平稳。

“嗯。快三个月了,没胎心。”他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多谈这个细节,“所以她这次过来,需要静养。你平时在家,也多担待些。她脾气有时候有点直,你当嫂子的,别跟她计较。”

需要静养。多担待。别计较。

我把那粒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米饭有点甜,也有点淡。

“知道了。”我说。

他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轻松了些。

“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这事也是赶巧了,妈昨天才跟我仔细说琳琳的情况。我想着,家里有条件,帮一把是应该的。毕竟是我亲妹妹。”

通情达理。应该的。亲妹妹。

我放下碗筷,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坐在原位,又拿出手机看了起来。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里。

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

我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已经擦过一遍的餐桌。

从左到右,很用力。

桌面上残留的一点油渍被擦去,木头纹理清晰可见。

我的手指按在抹布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显得有些白。

水声,碗碟轻轻的碰撞声,还有客厅里他手机外放的、短促的视频音效声,交织在一起。

擦到桌子另一头时,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轻微,很快就稳住了。

我继续擦,把桌子边沿也仔细擦了一遍。然后洗抹布,拧干,挂好。回到水槽边,开始洗碗。

洗洁精打出绵密的泡沫,包裹着瓷碗光洁的表面。水流温热。我一个一个地洗,冲净,放进沥水篮。动作稳定,有条不紊。

洗到最后一只汤碗时,我停顿了片刻。碗沿有一处很小的磕痕,是去年过年时不小心碰的。当时沈俊名说,一个碗而已,别放心上。

我用手指抚过那个小小的缺口,然后打开水龙头,把碗里外冲得干干净净。

04

沈琳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书房整理一些旧资料。张姐在阳台晾衣服。沈俊名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客厅等着。

我听到他快步去开门的声音,听到他带着笑意的声音:“琳琳,来了?路上堵不堵?”

然后是沈琳的声音,比平时虚弱些,带着点沙哑:“还行吧,哥,累死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走出书房。

玄关处很热闹。

沈琳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薄开衫,脸色确实不好,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旅行袋。

沈俊名正帮她把箱子提进来。

“嫂子。”沈琳看见我,喊了一声。

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转而打量起客厅。

那目光里有种自然而然的审视,掠过沙发、电视柜、茶几,像是在评估什么。

“来了。”我点点头,“路上辛苦了。”

“还行。”她敷衍了一句,脱下鞋子,也没找拖鞋,赤脚就踩上了我刚擦干净没两天的地板,径直走到沙发边,有些疲累地坐了下去,身体陷进靠垫里。

“哥,给我倒杯热水吧,嗓子疼。”

“好,你坐着。”沈俊名连忙应着,去厨房倒水。

张姐晾完衣服走过来,看到这情形,有点局促地站在餐厅和客厅交界处,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向我。

我对张姐说:“张姐,先把客房收拾一下吧,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哎,好。”张姐应声,转身去了客房。

沈俊名端着水出来,递给沈琳。沈琳接过来,小口喝着,眼睛依旧打量着四周。

“你这气色是得好好养养。”沈俊名在她旁边坐下,“在这儿就安心住着,想吃什么跟张姐说,或者跟你嫂子说也行。”

沈琳“嗯”了一声,放下水杯,揉了揉太阳穴。“妈非要给我带那么多东西,沉死了。有些是药材,说让我炖汤喝。哥,放哪儿啊?”

“先放你房间吧,待会儿让张姐帮你归置。”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们兄妹说话。

沈俊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切,问着她身体的具体情况,手术后的反应,叮嘱她不要碰冷水,不要久坐久站。

沈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偶尔抱怨几句身体的不适。

过了一会儿,沈琳似乎才又想起我,目光转过来,说:“嫂子,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啊。”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切的麻烦之意,更像是一种社交辞令。

“没事。”我说。

张姐从客房出来,说房间收拾好了。

沈俊名便起身,帮沈琳把那个大行李箱推进客房。

沈琳自己也拎起那个手提袋,跟着进去。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他们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打开行李箱拉链的声音。

我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开的旧资料还没有整理完,是一些过去的设计稿和客户资料。

我伸手把它们拢到一起,归拢整齐,放进一个文件夹里。

客厅里暂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沈俊名从客房出来,走到书房门口。

“筱薇,”他倚着门框,“琳琳坐了一会儿,说累了,想先睡会儿。晚饭……你看,做点清淡有营养的?她失血多,得补补。”

我抬起眼看他。“好。”

“你费心了。”他加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温和。

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去了客厅,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继续整理资料。

目光落在窗外。

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光线变得柔和,给对面的楼宇镀上一层金边。

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慢慢悠悠的。

这个家,从今天开始,就不再只是我和沈俊名两个人的家了。

不,或许从来就不完全是。

张姐轻轻敲了敲书房开着的门。“魏老师,晚上炖个鸡汤可以吗?我看到沈小姐带了些当归黄芪过来。”

“可以。”我说,“再炒个青菜,蒸条鱼吧。”

“好的。”张姐应着,去厨房准备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厨房隐约传来张姐清洗食材的水声,还有客厅电视微弱的背景音。

直到晚饭前,沈琳才从客房出来。

洗了把脸,头发还有些蓬乱。

吃饭时,她话不多,胃口似乎也不好,喝了一小碗鸡汤,吃了点鱼肉,青菜只夹了几根。

沈俊名不停地给她夹菜,劝她多吃点。她皱着眉,说没胃口,吃不下。沈俊名便说,那等会儿饿了让张姐再做点夜宵。

沈琳没接话,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

我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张姐炒的青菜很清爽,火候正好。

饭后,沈琳又回了客房,关上了门。沈俊名在客厅看了会儿新闻,也早早洗漱进了卧室。

我帮着张姐收拾了厨房。一切妥当后,我洗了澡,没有立刻去卧室,而是又回到书房。

夜深了。整个房子都安静下来。客房的门缝底下,没有透出灯光,沈琳大概睡了。主卧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我打开书桌最下面的一个带锁的抽屉。

钥匙就藏在旁边一本很厚的工具书书脊夹缝里。

我用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没有多少东西。

一些不常使用的证件,几本旧相册,还有一个小巧的首饰盒。

我拿出首饰盒,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把钥匙。银色的,有些旧了,挂在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毛绒兔子钥匙扣上。

这是我自己那套小公寓的钥匙。

婚前买的,小小的loft,只有四十多平米。

当初买它,用的是我工作几年自己攒下的钱,还有父母补贴的一部分。

沈俊名知道这套房子,但没怎么放在心上,觉得那么小,又是婚前财产,没什么用。

结婚后,房子就一直空着,偶尔过去开窗透气,交交物业费。

我拿起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

看了很久,我才把钥匙重新放回首饰盒,锁回抽屉。把工具书回归原位。

然后,我拿出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聊天框。上一次聊天还是几天前,她问我最近忙不忙,注意休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

最终,我发过去一句:“妈,你明天在家吗?我调休,想过去看看你。”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母亲似乎还没睡:“在啊,天天都在家。你来呗,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不用忙,就过去坐坐。”我回道。

“那行,妈等你。早点过来,陪妈说说话。”

“好。”

放下手机,我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柔和,照亮面前一小块桌面。

夜,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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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时分,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就是一种毫无征兆的清醒。

像沉在深水底,突然被一股力量托上了水面。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沈俊名在身旁睡得很沉,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适应着黑暗。窗帘的轮廓,衣柜的阴影,梳妆台模糊的反光,一点点清晰起来。

脑子里异常清醒,没有任何睡意。像一块被擦净的玻璃,清晰地映出许多画面,许多声音。

饭桌上,他盯着手机屏幕说“琳琳后天过来,住段时间”的侧脸。

曹依琳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又难掩疲惫的声音:“我不是没脾气的!”

他解释时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家里有条件,帮一把是应该的。毕竟是我亲妹妹。”

沈琳进门时那理所当然打量客厅的眼神,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样子。

张姐无措地看向我的目光。

还有更久远的,一些几乎要被日常琐碎淹没的碎片。

决定买房时,他和他父母看中了离他公司更近、但户型我不太喜欢的一套。

他说:“差不多就行了,住哪儿不是住?我上班方便最重要。”最后是我坚持,又拉上我父母一起看了几次,才定了现在这套。

为此,他父母私下颇有微词,觉得我主意太大。

装修时,我选好了沙发款式和颜色,他已经私下付了定金定了另一套他认为“大气、保值”的红木家具。

为此我们爆发了婚后的第一次激烈争吵。

最后家具退了,但那份被擅自做主的憋闷感,一直堵在心里。

婚礼的细节,蜜月的目的地,甚至家里大件电器的品牌……很多很多。

开始时我还尝试沟通,争执,后来发现,他的“商量”往往只是通知,我的意见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理由支撑,很容易被一句“听我的没错”或者“你不懂”轻轻带过。

累了,也就渐渐沉默了。

安慰自己,都是小事,无关原则,家庭和睦最重要。

他说我通情达理。

是啊,多么通情达理的妻子。不会争吵,不会反对,永远安静地接受安排,打理好家,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谐。

可这平静的深潭底下,是不是早已淤泥堆积,腐草暗生?

沈琳的到来,像一块石头,不算巨大,却精准地砸进了潭心。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终于让我看清了这潭水的颜色,和底下沉淀的一切。

亲妹妹。需要照顾。家里有条件。应该的。

那我是谁?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是一个恰好住在这里,需要配合他完成“照顾亲人”这项任务的……合伙人?

我慢慢地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沈俊名。摸索着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鱼缸里氧气泵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在暗夜中格外清晰。月光比前两夜更淡了些,那道苍白的痕迹在地板上几乎看不见了。

我走到书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再次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拿出首饰盒,取出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然后,我开始动作。

打开衣柜,不是主卧那个巨大的、塞满两人衣物的衣柜,而是书房旁边一个小小储物间的柜子。

里面放着一些换季的衣物和被子。

我拿出一个24寸的行李箱,一个20寸的登机箱。

都是结婚前用的,质量很好,轮子顺滑。

我把箱子平放在书房地上,打开。

先装证件。

户口本,我的身份证,护照,房产证(那套小公寓的),银行卡,一些重要的保险合同和单据。

这些放在一个小文件袋里,塞进行李箱夹层。

然后是我的衣物。

不需要太多,挑了几件常穿的、舒适的衣服,几套内衣裤,一件保暖的外套。

护肤品和化妆品只拿了最简单的旅行装。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本正在看的书。

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比如母亲送我的玉坠,大学时好友写的明信片。

我收拾得很慢,很仔细,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每一件物品被拿起,审视,然后决定带走或是留下。

留下的,远多于带走的。

这个家里,属于“我”的痕迹,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大部分东西,都打着“我们”的标签,或者,早已模糊了归属。

装到登机箱时,我停顿了一下。

走进主卧,沈俊名依旧在熟睡。

我打开我这边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我的首饰盒(另一个),一些零碎物品。

我拿起首饰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件不错的金饰和钻饰,是结婚时和后来节日他送的。

我合上盖子,把它放回了原处。

只从里面拿出一条很细的、不值什么钱的银项链,那是大学时自己打工买的。

回到书房,把银项链放进箱子。两个箱子基本装满了。我拉上拉链,立起来,推到书房角落。不显眼,但明天早上很容易拿走。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书房中央,环顾四周。

熟悉的书柜,书桌,沙发,绿植。

我在这里度过了很多个夜晚,看书,画图,发呆,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客厅传来的电视声。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她说的“妈等你”。

我打字:“妈,我明天早上过来。可能要住几天。另外,我想带张姐一起过去帮你几天忙,你上次不是说腰不太舒服吗?家里正好也需要人打扫收拾一下。”

发送。

几乎是立刻,母亲回复了。这个时间,她应该早就睡了,除非……她也在熬夜,或者睡得不踏实。

“怎么了薇薇?出什么事了?你跟俊名吵架了?”文字里透着焦急。

“没有吵架。”我回道,“就是想回去住几天,陪陪你。顺便让张姐过去帮帮忙。你别多想。”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发过来一句:“好。明天早上妈给你煮你爱喝的小米粥。路上慢点,不着急。”

“嗯。睡吧,妈。”

“你也早点睡。”

我放下手机,没有回卧室。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那张沙发现在空着,没有堆任何杂物。

我就那么坐着,在逐渐褪去的夜色里,一动不动。

手心里,那把公寓钥匙已经被焐热了,但心底某个地方,却越来越凉,越来越清晰,像被雪水擦洗过一样。

天边,渐渐泛起一层极淡的、鸭蛋青的颜色。

06

我是被厨房隐约的动静惊醒的。

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书房的沙发上蜷着睡着了。

身上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下来的薄毯。

脖子和肩膀有些酸涩。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我坐起身,薄毯滑落到腿上。缓了几秒钟,昨晚的一切清晰回笼。角落里的两个行李箱沉默地立在那里,不是梦。

厨房里传来张姐准备早餐的声音,还有沈俊名偶尔低低的说话声。沈琳似乎还没起。

我站起身,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上。走进主卧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平静,没有什么波澜。

我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长裤,平底鞋。

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然后,我走到书房角落,拉过那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拉着箱子走到客厅时,沈俊名正端着一杯咖啡从厨房出来。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些凌乱。

看到我和我手里的箱子,他明显愣了一下,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他皱了皱眉,目光在我和行李箱之间逡巡,“要出差?没听你说啊。”

张姐也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有些疑惑。

我把行李箱立在玄关附近,转过身,面对着他。晨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眉眼间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和此刻的茫然。

“不是出差。”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足以让厨房里的张姐也听清,“我妈早上打电话来,说昨天傍晚下楼不小心崴了脚,肿得厉害,行动很不方便。我爸这几天又正好去外地参加老同事聚会了。我得回去照顾她几天。”

沈俊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崴脚了?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乱计划的措手不及,“你怎么昨晚没跟我说?”

“昨晚妈怕我担心,没细说。早上才告诉我实情。”我平静地回答,避开他后面的问题,“所以我得马上过去。可能得住一阵子,看她恢复情况。”

“那……”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门,又看向我,“琳琳这才刚来……家里就……”

“家里有你在。”我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张姐我也得带走。”

“什么?”他像是没听清,脱口而出。

这时,张姐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看着我们,神情有些不安。

我转向张姐:“张姐,我妈那边需要人帮忙照顾几天,她腰也不好。你跟我过去一趟吧,工资照算,可能还得麻烦你晚上陪护一下。就几天功夫。”

张姐显然没料到这个安排,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沈俊名,又看我,嘴唇嚅动了一下:“魏老师,这……沈小姐这边……”

“琳琳有她哥哥照顾。”我截断她的话,目光平静地看她,“我妈那边现在更需要人。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尽快走。”

我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姐在我家做了快两年,对我还算了解。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脸色已经沉下来的沈俊名,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哎,好。我去收拾几件衣服。”说完,转身快步走向她住的那间小保姆房。

“魏筱薇!”沈俊名把咖啡杯重重地搁在餐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的脸上没了刚才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被冒犯的怒气,“你这是什么意思?说走就走?还把张姐也带走?你妈崴脚,请个临时的护工不行吗?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琳琳需要人照顾!”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在清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刺耳。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生气而有些涨红的脸。

曾几何时,他这样的表情会让我心慌,让我下意识地想退缩、想解释。

但现在,我心里一片漠然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看清楚,他到底能有多生气。

“临时护工不熟悉我妈的习惯,也不放心。”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张姐做事细心,我妈也习惯她。只是去几天,等妈好点了就回来。”我故意把“几天”说得模糊,“至于琳琳,你不是说她只是需要静养吗?你也在家,可以照顾她。做饭打扫,你也可以做,或者,”我停顿了一下,“叫外卖也行。毕竟,家里有条件,帮一把是应该的。”

最后那句话,我用了他昨天的原话,语气平和,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沈俊名愣住了,显然听出了我话里的意味。

他的脸色变幻着,惊怒、不解、还有一丝被戳破什么的窘迫交织在一起。

“你……你这是故意的?就因为琳琳来住?魏筱薇,你至于吗?她是我亲妹妹!刚没了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沈琳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和茫然。

“哥,嫂子,你们吵什么呀?大清早的……”她的声音在看到玄关处的行李箱和我时顿住了,目光扫过,脸上那点惺忪睡意迅速被惊讶取代。

“嫂子,你这是……要出门?”

我没回答她,只是对沈俊名说:“车我叫好了,一会儿就到。妈那边等着,我先走了。”

说完,我转身,拉过两个行李箱的拉杆。箱子轮子滚动,发出顺畅的声音。

“魏筱薇!你给我站住!”沈俊名低吼一声,几步跨过来,想拦住我。他的气息有些粗重,眼神里满是火气。

我停下脚步,抬起眼看他。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还没散尽的睡眠的气息和咖啡的微苦味道。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

我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我的眼神里大概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惧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是这片平静,像一盆冰水,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怒气也凝固了一瞬,变成了更深的不解和一丝……茫然。

张姐拎着一个小布包从房间出来,低着头,不敢看沈俊名和沈琳,快步走到我身边。“魏老师,我好了。”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沈俊名,又看了一眼站在客房门口、脸色变幻不定的沈琳。

“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寻常地对沈俊名说,“书房我收拾过了,你那些文件我帮你摞在桌子左边了。衣柜里我给你拿了两套换洗衣服放在床边椅子上。冰箱里菜和肉都有。妈给琳琳带的药材,张姐昨天放在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了。”

说完这些,我拉着行李箱,转身,拧开了入户门的把手。

“筱薇……”沈俊名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不确定,一点近乎慌乱的尾音。

我没有回头。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咔哒。

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清脆,决绝。

隔绝了门内可能的一切表情和声音。

电梯刚好停在这一层。我拉着箱子走进去,张姐默默跟进来。电梯门缓缓关闭,金属墙壁光洁如镜,映出我和张姐的身影,还有那两个沉默的箱子。

数字开始跳动,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