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住进来的第十一天,我开始每天多走二十分钟。
不是散步,不是锻炼,是绕开家门口那家外卖站,走到两条街外的另一家,专门买我妈能吃的那种口味。
清淡,少油,不放辣,葱姜另放。
那家近的外卖站老板娘嫌麻烦,说我点的那些要单独备料,后来干脆说"建议您换一家"。我就真的换了一家,多走二十分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直到那天晚上,丈夫跟着我下了楼。
他跟在我身后,穿过两条街,看着我推开那扇亮着橘黄色灯的小门,点了一份清淡的鱼汤和两个少油的素饼,然后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问我:"你每天都来这里?"
他又问:"为什么不用手机点,直接送上门?"
我停下脚步,站在那条街的路灯下,看着他,说出了那句我憋了十一天的话。
说完之后,我们两个人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都没有再走。
我叫沈微,三十七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丈夫叫顾凛,比我大两岁,做建筑设计,我们结婚九年,没有孩子,两个人住一套三居室,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我妈叫江秋月,六十岁,从小在苏州长大,口味偏清淡,做了一辈子中学历史老师,说话温吞,走路慢,是那种任何地方都不会打眼的性格。
她这辈子最大的特点,是不麻烦人。
不是假客气,是真的不麻烦,麻烦到骨子里的那种不麻烦。
她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扶着墙,从来不说疼,问她,她说"老毛病,没事的"。她不爱吃辣,在外面吃饭点菜,她从来不说"我不能吃辣",只是安静地把辣的那道菜让给别人,自己挑没有辣椒的吃。
我从小看着她这样,长大了,有时候觉得心疼,有时候觉得心里发堵——这个人,把自己缩得这么小,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爸去年底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手术做完,恢复期要静养,家里不能同时照顾两个人,我姐在外地,离不开,商量来商量去,就把我妈接来住一段时间。
我妈来的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她自己腌的一小罐梅子和半袋子茶叶,进门先说"麻烦你们了",然后就开始张罗着帮我叠衣服、擦窗台,我说"妈您歇着",她说"闲不住"。
顾凛对我妈一直客客气气,叫"妈"叫得顺口,买水果会问"阿姨你喜欢什么",周末会说"妈,我们去外面吃",是个妥帖的人。
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他。
我妈的口味,跟他们家,差得有点远。
顾凛家是四川人,他妈做饭重油重辣,他从小吃这个长大,口味就定了,家里常备辣椒酱,炒什么都要放一勺,连早上煮的粥,他都要搭一碟辣萝卜。
我跟他结婚这九年,口味被带着跑了一半,现在能吃微辣了,不能吃重的,就是这个水平。
我妈来了,第一顿饭是顾凛去买的外卖,一份红烧肉,一份辣椒炒肉,一份蒜泥白肉,全是他平时爱点的那一套。
我妈坐在桌边,把辣椒一粒一粒拣出来,吃了半碗饭,说"挺好的,挺好的"。
我看着她那双筷子,在那盘辣椒炒肉里左右挪移,专门找没有红椒的那几片肉,心里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顾凛没有注意到,他吃得很投入,还说"这家的辣椒炒肉做得地道,下次还点这家"。
我妈说:"好啊,好吃。"
那天晚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跟顾凛说?说什么,说我妈不吃辣,以后买外卖照顾她?这当然可以,顾凛不是不讲理的人,说了他会听。
但我知道我妈,只要她察觉到是为了迁就她,她就会说"不用不用,我什么都能吃",然后继续把辣椒一粒一粒拣出来,继续说"挺好的"。
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更不在意让别人为她费心。
所以第二天,我没有跟顾凛说,我自己下楼,走到家门口那家外卖站,想单独给我妈点一份清淡的。
结果老板娘说,点单要满三十才能配送,清淡口味要单独备料,嫌麻烦。
我说那我等一下。
我在那家店门口站了二十分钟,等他们把那份清淡鱼汤和素饼做好,打包,提着走回家。
我妈看见那个包,问:"哪里来的?"
我说:"下面新开了一家,你尝尝。"
她打开,看见是清汤,没有辣,怔了一下,抬起头看我,我已经转身去洗碗了,背对着她说:"趁热吃。"
身后很安静,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动筷子的声音,然后是喝汤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是叹气,但比叹气温柔。
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多走二十分钟。
头两天在家门口那家买,被老板娘说了几次,嫌我点的那些麻烦,后来她干脆说"建议您换一家"。我就真的去找了两条街外那家,老板是苏州人,口味本来就偏淡,特别交代他少油少盐,他说行,没有为难我。
那家店叫"顾家小馆",和我丈夫同姓,这个巧合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说不清楚的什么。
我妈吃了几天,没有再问外卖从哪里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我提着饭回来,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着我,说:"微微,你鞋底有点湿,外面下雨了?"
我说:"有点小雨,没事。"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下次记得带伞。"
那一刻我知道,她看出来了,只是她什么都没问。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
直到那个周三晚上,顾凛说要陪我下楼买东西,说冰箱里的饮料喝完了。
我说你不用去,我顺便带回来。
他说反正闲着,陪我走走。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有理由拦他,就说行,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出了小区,我习惯性地往左拐,往那两条街外的方向走,顾凛跟着我,走了一会儿,说:"饮料那家便利店不是往右吗?"
我顿了一下,说:"我顺道去买个东西,你先去便利店等我?"
他说:"一起去吧,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两秒,说:"买外卖。"
"附近不是有站点吗,手机上直接点——"
"那家不行。"我打断他,声音有点急,自己都察觉到了,放缓了一下,说,"那家口味不对,这家好一点,走两步就到了。"
顾凛没有再说话,跟着我走。
我推开"顾家小馆"的门,老板看见我,已经认出来了,说:"今天还是老样子?清淡鱼汤,素饼少油?"
我说:"嗯,对。"
顾凛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有回头。
等餐的时候,我们站在那家小馆子门口,外面飘着细雨,路灯把雨丝照得银白,顾凛靠着门框,看着我,问:"你每天都来这里?"
我说:"嗯。"
"为什么不在手机上点,直接送上门?"
我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眼神是认真的,不是质问,只是问。
我想了想,开口说了那句憋了十一天的话。
我说:"因为我妈会看见配送记录,她会发现这份外卖是单独给她点的,然后她会说'不用不用,我什么都能吃',然后就再也不肯吃了。我自己去买,拎回来说是顺带的,她就不会觉得是麻烦,就能安心吃。"
顾凛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她这个人,你给她买最贵的东西,她会还你钱;你专门为她跑一趟,她会过意不去,然后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让你再跑第二趟。所以你不能让她发现,你得让她觉得是顺带的,不费事的,这样她才能接受。"
雨还在下,细密的,打在外卖店的塑料棚顶上,沙沙响。
顾凛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种看了很久、终于看清楚了一件事的眼神。
他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低下头,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说出来,就变成一件需要解决的事了,解决来解决去,我妈最后还是会知道,还是会说'不用不用'。不说,反而好操作。"
"好操作。"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有点低。
我们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
餐做好了,老板把袋子递出来,顾凛伸手接过去,没有让我拿。
我们往回走,雨还在下,他拎着那个袋子,走在我右边,把我挡在没有雨的那侧。
走了一半,他忽然开口,说:"沈微,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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