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当下,在全球升温持续刷新纪录、极端天气频发、地缘冲突不断加剧的背景下,气候变化问题正面临一种新的张力:一方面,科学证据日益清晰,全球气候风险加速累积;另一方面,战争、能源安全与经济压力等现实议题,正在不断分散国际社会对气候问题的关注。
今年3月,世界气象组织(WMO)发布最新年度气候报告,首次将“地球能量失衡”列为关键气候指标之一,引发广泛关注。这一指标为何重要?同时,全球各大权威气象机构预测,预计5月开始,将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并于夏秋季形成一次中等及以上强度的厄尔尼诺事件。在全球变暖背景下,厄尔尼诺会如何影响全球气温和降水格局?
围绕上述问题,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了芬兰气象局局长、WMO前秘书长(2016-2023)佩特里·塔拉斯(Petteri Taalas)教授。塔拉斯长期从事气候变化、极端天气、北极气候及全球气象治理研究与政策工作。担任WMO秘书长期间,他推动了“全民早期预警”倡议,致力于提升全球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气候风险预警和应对能力。
塔拉斯表示,预计今年下半年可能将发展出一次较强的厄尔尼诺过程,其强度甚至可能达到创纪录水平。受其影响,全球平均气温纪录将会再次被打破。目前,极端天气(如热浪、洪涝、干旱)的发生频率本身已因气候变化而明显上升,而如果发生创纪录的强厄尔尼诺,将进一步强化这些极端天气事件的影响。
“当前真正令人担忧的是,战争和地缘冲突正在遮蔽气候议题,压缩国际社会在减缓与适应方面的行动空间。”他说。
作为长期生活在北极圈地区国家的科学家,塔拉斯还指出,北极变暖速度已明显高于全球平均水平,预计到21世纪40年代,北极夏季和初秋可能出现无冰状态。而“北极发生的事情,不会只停留在北极”,这种变化将通过影响大尺度天气系统,波及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气候格局。
以下为专访实录,经整理编辑。
气候变化成因“非常清楚”
澎湃新闻:世界气象组织今年的气候报告首次将“地球能量失衡”列为关键气候指标。为什么要把它纳入?这一指标意味着什么?
塔拉斯:这是因为现在海洋和大气中积蓄的热量,比过去更多了。过去,从太阳到达地球的能量、自然温室效应所截留的热量,以及地球向太空释放出去的能量之间,基本保持着一种平衡。但如今,与此前几十年相比,我们在海洋和大气中保留了更多热量。
这种失衡正在不断加剧,主要原因是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尤其还有甲烷等温室气体。也就是说,地球系统吸收并滞留的能量在持续增加,这正是气候变化不断加深的重要体现。
澎湃新闻:美国财政部长近日称,气候变化从科学上来说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很难判断其真实原因。作为一位长期研究气候变化的科学家,您如何回应这种说法?
塔拉斯:科学事实是非常清楚的。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甲烷以及其他温室气体,已经改变了气候。这背后是相当简单的物理原理,瑞典物理学家斯万特·阿伦尼乌斯早在19世纪晚期就已经发现了(温室效应)。
当然,化石燃料企业以及一些与化石燃料利益相关的政治人物,会试图淡化这些科学事实。但总体来看,这些事实在全球范围内都是被理解的,包括大型企业界也清楚这一点。
所以我认为,现在的一些争议,某种程度上更像是由化石燃料利益推动的一种“政治表演”。
强厄尔尼诺与极端天气风险上升
澎湃新闻:最近不少国际权威气象机构都发布了对今年厄尔尼诺的预测。您如何评估今年厄尔尼诺的强度及其对全球气候的影响?与历史相比,它处于什么水平?
塔拉斯:去年是一个拉尼娜年,当时太平洋海表温度低于常年水平。而我们在2024年达到创纪录高温的一个原因,就是此前经历了厄尔尼诺的背景。
目前预测显示,今年下半年可能会发展出一次非常强的厄尔尼诺过程。它会推高太平洋海表温度,同时也会影响许多低纬度地区的降水格局。
太平洋海温这种年际变化,会显著改变全球降水分布。一些低纬度地区会出现干旱,另一些地区则会遭遇强降雨。受此影响,我们预计全球气温纪录还会再次被打破——可能就在今年,即使不是今年,至少也会在明年。
到目前为止的估计是,这次厄尔尼诺在强度上可能达到创纪录水平。如果这一判断成立,它不仅会强化相应的天气影响,也会进一步推高全球平均气温。
澎湃新闻:如今频繁发生的各种极端天气与气候变化到底是什么关系?
塔拉斯: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由于气候变化,我们已经看到越来越多的极端天气事件。整个世界都经历了更多热浪;大约一半地区出现了更多洪涝,大约三分之一的地球区域面临更严重的干旱。
如果没有气候变化,这些事件会非常少见。但现在,它们出现的频率已经明显上升了。比如,某种洪水过去可能是200年一遇,而现在可能变成20年一遇,到本世纪下半叶,甚至可能变成5年一遇。这就是气候变化如何改变极端天气事件发生概率的一个典型例子。
如果没有气候变化的影响,许多这类事件本来只会非常罕见地发生;而现在,我们已经开始更频繁地看到它们。
极端天气频发,世界却在“失焦”
澎湃新闻:您在担任WMO秘书长期间一直推动全球早期预警系统建设。对于适应能力较弱、减灾基础较薄弱的全球南方国家来说,这一体系能提供怎样的帮助?
塔拉斯:除了减缓气候变化之外,我们也必须重视气候适应,而最有效的适应方式之一就是建立完善的早期预警服务体系。
我们在WMO意识到,全球仍有大约100个国家没有建立起完善的早期预警服务。因此,我们推动了一个总额约31亿美元的大型计划,目的是改善这一状况。
我们的目标是,到2027年底,这些国家的预警服务能力能够显著提高。当然,这需要资金支持。欧洲国家、澳大利亚、新西兰,以及美国上一届政府,都曾对这一计划进行投资;此外,我们也得到了气候基金和世界银行的支持。中国近年来也变得更加积极,开始帮助欠发达国家提升相关能力。
这是一个成本相对较低、但效果非常显著的办法,可以帮助这些国家提高气候适应能力。幸运的是,这项工作仍在继续。
不过,当前欧洲很多注意力集中在俄乌冲突上,同时我们也看到中东局势升级带来的影响。这些问题正在遮蔽气候议程,不论是减缓还是适应,都受到了冲击。冲突对经济也有负面影响,因此一些国家,特别是欧洲国家,已经不像过去那样有能力投入那么多资金。
但无论如何,“全民早期预警”仍然是一个非常好的项目,也是提升气候适应能力的重要工具。中国在这一领域也做了很多,确实帮助不少民众降低了风险。中国拥有非常先进的气象服务体系。过去30年来,我们一直关注中国在这方面的发展,我亲眼见证了这种显著提升。今天,中国已经拥有世界顶级水平的气象服务。中国应该把这些专业经验分享给更多较贫穷的国家,这非常重要。
澎湃新闻:您刚才提到了战争。现在很多人的注意力都被能源危机、战争和其他冲突分散了,气候变化似乎被挤到了后面。对此您怎么看?
塔拉斯:战争本身确实会直接带来一些排放,但更重要的问题是,气候议题正在从全球媒体议程中消失。
现在全球媒体,尤其是欧洲媒体,更多聚焦于俄乌冲突。而当前大量关注也被伊朗相关战争吸走。这些事件正在遮蔽气候议题。
这非常令人担忧,因为政策制定者通常会更关注公众最在意的问题。由于战争以及许多国家面临的经济挑战,气候议题实际上已经被挤出了很多公共讨论空间。
北极升温加速影响全球
澎湃新闻:您长期关注北极。作为北极圈国家的学者,您认为北极地区当前最紧迫的“临界点”风险是什么?
塔拉斯:AMOC,也就是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是我们必须密切关注的问题之一。(最新研究显示:AMOC崩溃的可能性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大,该系统一旦崩溃,将对欧洲、非洲和美洲造成灾难性后果。)它是否真的会崩溃,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之一。
与此同时,北极地区升温速度平均已经超过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在芬兰,我们就看到了这一点。而在北极某些地区,比如斯匹次卑尔根(Spitsbergen),升温幅度甚至达到全球平均水平的四倍。
这主要与冰雪融化所带来的反馈机制有关。雪和冰融化后,地表反照率下降,反过来会进一步增强升温。我们预计,到21世纪40年代,北极在夏季和初秋可能进入无冰状态。这意味着未来或许会出现跨越北极点的航运通道。
澎湃新闻:这种北极新航路的变化会在近期内出现吗?
塔拉斯:会的。到21世纪40年代,我们预计北极每年会有几个月处于无冰状态。不过冬季依然存在,未来冬天也仍然会有海冰。如果要全年开展活动,依然需要破冰船等支持。
澎湃新闻:北极的这些变化将如何影响全球天气和气候?
塔拉斯:我们常说,“北极发生的事情,不会只停留在北极”。
全球天气系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热带与极地之间的温差。由于北极升温如此迅速,我们已经越来越多地看到某些天气型出现“停滞”现象。
例如,高压系统带来的干旱和高温会持续更长时间;低压系统也可能沿着相同路径极为缓慢地移动。这就是北极变暖的影响之一。
所以这不仅仅是北极自身的问题,它还会影响高压系统在中国上空停留多久,也会影响带来持续降雨的天气系统多频繁地经过中国,从而带来洪涝和干旱。
与此同时,我们也开始在冬季低纬度地区看到异常低温,这同样是气候变化的后果之一。
澎湃新闻:您怎么看中国在北极事务中的角色?中国可以在这一地区发挥哪些积极作用?
塔拉斯:我们已经看到当前美国政府在这方面的态度,也看到围绕格陵兰问题出现的一些复杂信号。这不是一个积极迹象,因为它说明北极地区的军事兴趣正在上升。
但另一方面,北极也可以被视为新的运输通道。比如从中国到欧洲,如果走北方航线,距离大约只有经由苏伊士运河南方航线的一半,因此航运将是一个关键议题。如果想全年运营,就仍然需要破冰船支持,在这方面,芬兰具备很强的专业能力。
此外,北极地区拥有相当一部分自然资源,因此外界对这些资源的兴趣也在上升,格陵兰岛就是一个例子。
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看到和平合作继续推进。
不过目前全球整体氛围相当强硬。俄罗斯很活跃,美国的做法也很强势。就我个人来说,我乐于看到欧洲与中国之间开展更多合作。
当然,我们也需要在一些前提条件上达成一致,比如自由而公平的贸易竞争环境。但总体来说,我确实希望中国与欧盟国家之间的合作能够进一步加强。
我认为,双方都是相对理性的行为体,而另一些参与者目前未必如此。
气象服务助力能源转型
澎湃新闻:为了应对气候变化,全球许多国家正在推动能源转型。您认为气象服务可以如何更好地支持风电、太阳能等新能源系统的发展?
塔拉斯:在芬兰,我们已经开始提供相关的能源气象服务。(芬兰95%以上的能源为非化石能源)当一个能源系统中包含风能、太阳能、水电、核能和其他能源形式时,如果要优化整个系统运行,就必须依赖高质量的天气服务。我们也一直在研究如何向相关能源企业提供这类服务。
澎湃新闻:也就是说,气象服务可以帮助新能源系统提高稳定性和应对波动的能力?
塔拉斯:是的。比如我们曾经历过某些1-2月特别寒冷的时期,在高压系统控制下,风力非常弱。那种时候,系统对天气条件的依赖就会非常清楚地显现出来。这也正是相关企业高度关注的问题。
澎湃新闻:AI技术正在如何改变气象研究和预报服务?
塔拉斯:我们已经对天气预报模型进行了大量训练。芬兰拥有强大的计算资源,而基于人工智能的天气预报模型,其准确度看起来甚至已经超过了传统的经典物理模型。
同时,我们也在投资基于AI的气候模拟。这为研究未来极端天气如何演变提供了新的方法,比如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分析未来极端天气事件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这是我们当前重点投入的方向之一。
澎湃新闻:您如何评价中国在WMO框架下的作用?未来还能作出哪些更大贡献?
塔拉斯:中国一直是WMO非常好的合作伙伴,而且作用越来越重要。中国利用自身专业能力帮助了很多其他国家。比如在南京大学,你们一直在为欠发达国家培养相关领域的人才,这是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贡献。我们也希望,中国未来能在“全民早期预警”项目中作出更多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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