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半百,他演顾炎武。策马上场,趟马、挥鞭、急行——台上人丈量的每一寸山河,都落回他少年时拼命挣脱的那片土地。
当初避土而去,如今以戏为足,步步踏在土里。他画了一个圆,自己却浑然不觉。
4月23日,世界读书日,《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新书分享会落地南京凤凰国际书城。
这是柯军继《说戏》《素昆》《念白》《铭记》之后的第五部昆书,也是一出戏、一部电影、八年辗转之后,落定于纸上的一颗“官子”。
本次分享会由江苏凤凰新华书店集团有限公司、江苏凤凰教育出版社主办,凤凰国际书城、现代快报、江苏工人报承办。
【以书言志】
四度拜祠,接上顾炎武的文脉
在柯军看来,创作《曲传天下——我心中的顾炎武》一书,不仅是将过去的创排历程落纸为凭,更是一次迟来的文脉归宗。“当时为了给这部书取名,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袁楠带着团队讨论进行到半夜。”他回忆,当“曲传天下”四字落定的刹那,他心里是颤的。
“昆曲可以传遍天下,天下也需要昆曲这样的文脉。”柯军说,昆山有两盏灯,一盏在戏台,百戏之祖昆曲;一盏在祠堂,亭林先生顾炎武。而他自己,很愿意做一名“提灯”的人。
“老话说‘十部传奇九相思’,可昆曲不只有美,也不只有爱情。”柯军说,“因此,我们想把顾炎武这位思想家搬上舞台,以昆曲展示家国情怀和社会责任,塑造知识分子的担当。”
一个活在文字里的思想家,怎么立在舞台上?柯军的办法很“拙”:先把自己逼到“半死”。
“只有‘半死’,才能与先贤通魂。不疯魔不成活。”排练期间,他一日要换七身水衣,非是水喝得多,是汗出得透。人就那么耗着、虚着,悬在一种将脱未脱的状态里,才能隐约触碰到三百年前那个孤绝的魂灵。他说,这是在“等待天上的顾炎武,看我一眼,或者摸我一下头”。
昆山千灯镇,顾炎武祠堂。排戏前后,柯军四度前往拜谒。2018年10月,昆剧《顾炎武》首演次日,他又去了。那回司机无意间将车停在了后门。门一推开,祠堂静静的,顾炎武的塑像就在那里。他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
“就像一个孩子,在外面千难万难,总算做出了一点成绩,回到母亲身边来汇报一样。”柯军事后回忆,声音里还留着那日的震颤,“那一刻,顾炎武不是顾炎武了。顾炎武好像是我的母亲,或者我就是顾炎武,我自己去拜顾炎武自己。”
“只有文字能传千年。”柯军说。而文字之所以能传千年,是因为有人在它面前,先把自己交了出去。这本书,便是他交出去的全部。
【以戏入影】
三滴泪,银幕上的千钧之“轻”
“青槐残雪动乡愁。”分享会现场,柯军即兴唱了一句。声落,四座澄然,继而掌声雷动。
这句词,出自昆剧《顾炎武》。两年前,十四届全国人大二次会议江苏代表团举行开放团组会议,他的二十秒即兴演唱火遍全网。他起心动念:昆曲可以这样听,为什么不能这样看?他要让顾炎武走进大银幕。
这在戏曲界是一步险棋。舞台上的昆曲,水袖是风,马鞭是马,一个圆场便是千里路。镜头却不讲意境,只问你:手里明明没有马,凭什么说在奔驰?膝盖下面明明是地毡,凭什么说跪在荒丘?“太痛苦了。”柯军坦言。
但他偏偏迷上了这个“痛苦”。在他看来,“昆曲是克制的艺术”,电影镜头那近乎残忍的逼视,反而成全了它,越是克制,银幕上越有千钧之力。这或许可以从一滴泪里窥见。
头一滴,为母亲。戏中,顾炎武闻母丧,千里奔回。舞台上,哭灵有程式,跪步一挪,悲声一起,便是了。可镜头不一样,盯着他的眼睛,只给一滴泪的余地。柯军说,那一刻,眼泪只能在眼眶里转,不能掉下来。“一掉,就泄了。孝子之悲,不在嚎啕,在隐忍。”
再一滴,为友人。故交零落,死生契阔。柯军说,这一回,程度要加一点,眼泪从眼眶转到眼睑,将落未落,悬在那里。“友人之死,比母亲多了一层,母亲是天命,友人是时运。”天命不可违,时运却让人不甘。一丝不甘,就挂在眼睫上,颤颤的,比痛哭更让人心碎。
最后一滴,为夫人。柯军说,到夫人去世,眼泪终于可以落下来了,但也只是一滴。“两滴就多。一滴,是给她的。多了,就是给自己了。”他说完顿了顿。“顾炎武这辈子,什么都扛了。唯有夫人,是他欠的。”
三场哭,一重一重地压,又一重一重地放。柯军用三滴眼泪称出了一个遗民的分量。不是不能哭,是不肯轻哭。哭到最痛处,才是一滴——而这一滴,抵得过银幕上所有的嚎啕。“你看电影就知道,”他说,“它完全不是舞台的,但你不会忘记你在看昆曲。”
【以美立传】
八年一卷,皆是“采铜于山”
全书的设计灵魂,来自顾炎武的一句话:“采铜于山。”明末文人著书,好用旧钱回炉铸新币,图个方便。顾炎武不肯。他说,铸钱当从铜矿炼起,治学当从第一手材料出发。
设计师周晨把这个理念搬进书里。封面是古铜色,烫金也是古铜,内页大胆采用传统昆曲“蓑衣谱”的斜排样式:文字斜斜地淌过去,有如纸上起了韵,有了板眼。他给这本书的美学定了调:“手机和屏幕能解决阅读,但解决不了‘品读’。品读可以玩味,调动的不光是视觉,是整个‘六根’。”
设计是书相,更深一层,在人身上。庄天明看柯军的印章,看的就是这个。他说柯军“是一个非常追求完美的人,做事情每一步都扎实”,当年自己教他刻印,分文不取,只说了一句:“你要让你的印章跟你的昆曲一样好。”
南京艺术学院教授辛尘看的是“魂”。他点评柯军的这次创作:在他看来,柯军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当代篆刻的一大难题,是人人追求“印外求印”,却不知道怎么把外面的东西拿来滋养自己的印。“但他用对昆曲的理解,把表演当中的感知,全部融入到了篆刻创作里。”
纸上求品,石上见人,身上入魂。三种眼光,归到一个源头:不从别处借,只从昆曲和顾炎武的身上长出来。
柯军还分享了另一件趣事:排《顾炎武》时,柯军和饰演康熙的施夏明带着剧本,走到了明孝陵。从神道一路上去,攀明楼,就按剧本写的场景,在实地一步步创作。一直走到陵顶,讲完那一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柯军忽然走不动了——痛风发作,两腿一曲,几乎是从明孝陵爬出来的。
“采铜于山。不到山里去,不把脚走破,不把汗流干,哪来的铜?”柯军笑称,他做任何事情,不给自己留退路。不从自己身上往下凿,出来的东西终归是轻的。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文 顾炜 吕正昕/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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