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的时候,我正在深圳龙华的工地上搬砖。
七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摘下手套,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姐夫,是我,你大舅哥张明远。"电话那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五年了,这个声音我做梦都能听见。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身边的工友催促:"陈松,愣着干啥?还有两车砖呢。"
"我儿子张宇考上大学了,深圳大学,你知道吧?211重点。"张明远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当年要不是你姐好好培养,也不能有今天。"
我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呢?"我问。
"这不是想着你这个当姨父的,总得表示表示吧?"张明远笑了两声,"也不要太多,你现在在深圳混得那么好,给孩子买辆车呗,就200万的,代步用。"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200万啊,姐夫,你在深圳这么多年,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张明远的声音里透出疑惑,"当年拆迁的时候,你不是说要去深圳闯一闯嘛,这都五年了,混得不好?"
我看看自己满是泥灰的双手,再看看工地上的塔吊,笑了。
"张明远,你还记得当年怎么分房子的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
"哎呀,姐夫,都是一家人,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啥?"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再说了,那不是你自己要净身出户的吗?我们也没强迫你。"
是啊,净身出户。
三套拆迁房,一分钱补偿款,一件家具,我什么都没要,签完字就去了深圳。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傻子,包括我自己。
"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去。"我说。
"回来?回来给宇宇买车?那太好了!"张明远立刻兴奋起来,"姐夫,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宇宇这孩子啊……"
我直接挂了电话。
工友老李凑过来:"咋了?家里出事了?"
"没事。"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李哥,跟工头说一声,我要请几天假。"
"这个月的工钱不要了?"
"不要了。"
老李愣住了:"你疯了?"
可能是疯了吧。五年前我就疯了一次,净身出户离开了那个家。现在,我要回去了,不是为了买车,是为了要个说法。
当天晚上,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车窗外的夜色飞快掠过,我闭着眼睛,五年前的画面一幕幕浮现。那个闷热的午后,那张离婚协议,还有张明远得意的笑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前妻周莉的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陈松,明远跟你说了吧?"周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你能不能看在宇宇的份上……"
"周莉,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求我签字的吗?"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只要我签了字,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找谁。"我看着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现在怎么,又想起我这个前姐夫了?"
"对不起……"周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别哭。"我叹了口气,"等我回去再说吧。"
挂掉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突然想起五年前离开的那天,老母亲在车站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问:"儿啊,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那可是三套房子啊!"
我当时只说了一句:"妈,我要得越多,欠得就越多。"
现在想想,当年的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高铁在黑夜中疾驰,我看着窗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五年了,张明远为什么突然想起我了?就因为儿子考上大学?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01
回到老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出站口的梧桐树长高了不少,五年前就是在这棵树下,我拖着一个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打了辆车,我报上了老房子的地址。
"去拆迁区那边啊?"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你是回来办事的吧?那边现在可都是新楼了,三期工程刚交房。"
"嗯。"
"运气好的人家分了好几套呢,"司机师傅打开了话匣子,"我有个亲戚,老两口带着儿子一家,一共分了四套房,现在光收租金一个月就两万多。"
我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没有说话。
车子开进了拆迁安置区,崭新的高层住宅一栋接一栋,这里曾经是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老街道,老房子,老邻居,现在都不见了。
"师傅,就停这儿吧。"
付了车费,我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给张明远打了个电话。
"喂,姐夫!你到了?"张明远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在哪儿呢?我下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上去。"我报了小区名字。
"哎哟,你还记得地址啊?"张明远笑着说,"三栋2单元1502,姐姐和我就住这儿,你妈住隔壁1503。你上来吧,我让你姐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挂了电话,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五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
那是2018年的夏天,城市旧改,我们家的老房子被划入拆迁范围。我和周莉结婚八年,没有孩子,和我妈住在一起。按政策,我们家可以分两套房。
但是,周莉有个哥哥,就是张明远,还有个弟弟张明辉。张明远当时四十三岁,儿子张宇十三岁,一家三口和岳父岳母挤在60平的老房子里。张明辉三十五岁,刚结婚,妻子怀着孕,也挤在岳父岳母家。
拆迁公告下来后的第三天,周莉就找我谈了。
"陈松,我想跟你商量个事。"那天晚上,周莉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我爸妈年纪大了,两个儿子都过得不容易,这次拆迁……"
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
"你想怎么办?"我问。
"咱们家能分两套房,你看能不能……"周莉咬着嘴唇,"把其中一套给我哥?宇宇马上要上高中了,需要个好学区。"
我沉默了很久。
"那我妈住哪儿?"
"可以和我们住一套啊,三室两厅,够住的。"周莉说,"再说了,伯母身体好着呢,将来你发达了,再给她买套房子不就行了?"
我看着周莉,这个和我结婚八年的女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那你弟弟呢?"我问。
周莉愣了一下:"我弟弟怎么了?"
"你哥要一套,你弟弟不也要吗?"
"我弟弟……"周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爸妈那边能分三套,我弟弟可以分一套。"
我笑了:"那你哥住你爸妈那边分的房子不就行了?"
"我哥的儿子要学区房!"周莉突然提高了声音,"宇宇成绩那么好,将来要考重点大学的,你就不能帮帮他?"
"帮他,谁来帮我妈?"我也火了,"那是我妈住了一辈子的家!"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很久,最后不欢而散。
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岳父岳母找上门来了。张家的两老太太我叫了八年爸妈,张大爷高血压,张大妈糖尿病,两个人加起来一百四十多岁。
"小陈啊,"张大爷坐在沙发上,端着我妈泡的茶,"你也知道,明远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宇宇这孩子争气,考上了市一中,将来肯定是要考名牌大学的。"
"一中附近的学区房,现在二手房都要三万一平了,"张大妈接话,"咱们分的新房正好在那个片区,你说这不是天意吗?"
我看看我妈,老人家坐在一边,脸色发白,一句话都不说。
"爸,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按政策,我们家能分两套,您二老那边能分三套,一共五套房,怎么分都够住了吧?"
"够住是够住,"张大爷叹了口气,"可是五套房里,只有你们那两套有一套是学区房。明辉马上要当爸爸了,也需要房子啊。"
我终于明白了。
不是两套房不够分,是五套房里,有一套价值最高的学区房,在我们家的份额里。
"那我妈呢?"我问。
"你妈可以和你们住啊,"张大妈说,"再说了,你妈身体好,将来你们有钱了,再买房子也不迟。"
"可是……"
"小陈,"张大爷打断我,"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明远是你大舅哥,宇宇是你外甥,你帮帮他们怎么了?"
那天他们坐了一下午,我妈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松口。
他们走后,我妈突然说:"儿啊,要不就给他们吧。"
"妈!"我急了。
"我老了,住哪儿都一样。"我妈的眼泪流下来了,"可是你还要和小莉过日子,不能因为我,让你们夫妻不和。"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
接下来的半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日子。张明远三天两头找我谈话,周莉每天以泪洗面,邻居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最后,是张明远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
"姐夫,"那天他请我吃饭,包间里就我们两个,"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吧,三套房,我们一家一套,你和我姐一套,伯母一套,这样大家都有房子住,你看怎么样?"
我愣了:"可是我们家只能分两套。"
"这个简单,"张明远给我点了根烟,"你和我姐离婚,净身出户,她带着伯母和我爸妈一起报户口,就能多分一套。等房子分下来,你们再复婚不就行了?"
我被这个方案震住了。
"这……这行吗?"
"怎么不行?很多人都这么操作。"张明远拍拍我的肩膀,"姐夫,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这样大家都有房子,皆大欢喜。而且你放心,等房子到手,你和我姐马上复婚,房产证上加你的名字,一样的。"
我喝了很多酒,那天晚上我醉得一塌糊涂。
回到家,周莉坐在床边等我。
"明远跟你说了?"她问。
我点点头。
"陈松,就这一次,就帮帮我家吧。"周莉握住我的手,"等房子下来,我们马上复婚,我发誓,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我看着她,这个我爱了十年的女人,终于点了头。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
02
离婚那天是个阴天,天气预报说有雨,但一直没下。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着我们递上去的协议书,眉头皱了皱:"净身出户?先生,您确定吗?"
我点了点头。
"这是你自愿的?"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
"是。"
周莉站在我旁边,脸上没有表情。从家里到民政局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见多了这种场面,也没再说什么。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被收走,换来了两张绿色的纸。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像要压下来。
"那个……"周莉突然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深圳?"
"过两天吧。"我说。
"哦。"她低着头,"那……那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嗯了一声。
回到家,我妈正在收拾东西。老人家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行李箱。
"妈,您别忙了。"我走过去。
"就剩这几件了。"我妈没抬头,"深圳那边热,多带几件薄的。"
我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
"妈,对不起。"
"说啥傻话。"我妈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是妈对不起你,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用……"
"妈!"我打断她,"您别这么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妈擦了擦眼泪:"儿啊,妈就一个要求,到了深圳好好干,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等你发达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妈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儿子。"
"妈!"
"妈老了,也活不了几年了,"我妈握住我的手,"妈就是想不明白,为啥好好的一家子,会变成这样?"
我也想不明白。
两天后,我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周莉没来送我,张明远来了。
"姐夫,路上小心。"他拍拍我的肩膀,"到了深圳好好干,有啥困难跟哥说,哥帮你。"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大八岁的男人,五官和周莉有三分相似,此刻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房子下来了记得告诉我。"我说。
"那肯定!"张明远笑得很灿烂,"等房子下来,你和我姐马上复婚,我亲自给你们办婚礼。"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我没敢回头。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城市,突然想起结婚那天,周莉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像个孩子。
她说:"陈松,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现在想想,真讽刺。
到深圳的第一个月,我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一个月800块的单间,厕所在外面公用,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找了份搬砖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八点下班,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给周莉发消息,问房子的事。
她总是回:还在办,等通知。
三个月后,我打电话回去。
接电话的是我妈。
"儿啊,你还好吗?"
"妈,我挺好的。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还没批下来,说是手续有点问题。"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那您现在住哪儿?"
"住你大舅哥家的老房子,他们搬到你二舅哥那边挤一挤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妈,您一个人住?"
"嗯,挺好的,一个人清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老房子早就断水断电了,我妈一个人住在那里,怎么过?
我立刻给周莉打电话,没人接。给张明远打,也没人接。
连着打了一个星期,终于有人接了。
是周莉。
"陈松,你有完没完?"她的声音很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房子还没下来,等下来了自然会通知你。"
"那我妈呢?她一个人住老房子,你们就不管了?"
"谁说不管了?我每周都去送菜。"周莉说,"再说了,伯母不是说喜欢一个人住吗?"
"周莉,你……"
"行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嘟嘟嘟。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炸了。
工友老李看我不对劲:"咋了?失恋了?"
"不是失恋。"我苦笑,"是失婚。"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兄弟,看开点,女人就是这样,有钱的时候围着你转,没钱的时候看都不看你一眼。"
"她不是因为钱。"我说。
"那是因为啥?"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年后,房子的事有了消息。
张明远给我打电话:"姐夫,房子批下来了!"
我当时正在工地上,听到这个消息,差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真的?"
"真的!五套房,一套都不少!"张明远的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兴奋,"姐夫,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商量一下复婚的事。"
"我马上买票!"
那天晚上,我买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我直接去了周莉住的地方。
地址是张明远给我的,说是新分的房子,让我直接过去。
站在小区门口,我看着这片崭新的楼盘,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三栋2单元1502,这就是我和周莉的新家。
我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张明远。
"姐夫,你来了!"他笑着把我让进去,"快进来,你姐做了饭呢。"
我走进去,房子很大,装修得很好,客厅里铺着木地板,沙发是新的,电视也是新的。
"怎么样,不错吧?"张明远得意地说,"这套房子140平,三室两厅,你和我姐住正好。"
"我妈呢?"我问。
"在隔壁1503,"张明远说,"也是三室的,我们给她留着呢。"
周莉从厨房出来了,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我看着她,"房子下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复婚?"
周莉的脸色变了变,看了张明远一眼。
"那个……"张明远挠了挠头,"姐夫,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我的心突然往下沉。
"这房子啊,"张明远斟酌着说,"因为当时是以我姐的名义申请的,所以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们复婚后加我的名字。"
"是这么个理,"张明远说,"但是吧,这个手续比较麻烦,要交税,还要各种证明,我寻思着……要不先这样住着?反正你们是夫妻,谁的名字不都一样吗?"
我看着张明远,再看看周莉。
周莉低着头,不说话。
"你什么意思?"我问周莉。
"我……"周莉咬着嘴唇,"我也觉得没必要那么麻烦,反正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周莉,你记不记得当初你怎么跟我说的?"
"我记得!"周莉突然抬起头,"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我怀孕了!"周莉喊出来。
我愣住了。
"你……怀孕了?"
"对,两个月了。"周莉的眼泪流下来,"陈松,我们有孩子了,你就不能为孩子想想吗?如果现在加你的名字,万一将来我们又离婚,这房子就要分割,孩子怎么办?"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荒唐又可笑。
"所以,你还是不想复婚?"
"不是不想,是现在不合适。"周莉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我看着她,这个怀着我孩子的女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行,那就等孩子生下来。"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住在那个房子里,而是去了隔壁1503看我妈。
我妈住在一个20平的次卧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连个电视都没有。
"儿啊,你怎么来了?"我妈看到我很惊讶。
"妈,您怎么住这么小的房间?"
"够了,一个人住够了。"我妈拉着我坐下,"你和小莉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儿啊,妈老了,看不透了。"我妈叹了口气,"但妈就一句话,如果你觉得不对,就走。"
"走?"
"对,走。"我妈握住我的手,"这辈子,别让自己后悔。"
那天晚上我在我妈的房间里住了一晚。
第二天,我去找周莉,想再谈谈。
开门的是张明远。
"姐夫,你来得正好,"他笑着说,"我姐有话跟你说。"
周莉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陈松,我们离婚吧。"她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周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正的离婚,不是假离婚。"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们不合适。"周莉说,"这半年你在深圳,我想了很多,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
"可是你怀着我的孩子!"
"孩子我会打掉。"周莉说。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周莉,你疯了吗?"
"别碰我姐!"张明远冲过来把我推开。
我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撞在茶几上。
"姐夫,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张明远说,"但是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你也不想我姐一辈子不幸福吧?"
我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03
从那个房子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雨。
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栋2单元的15楼,有两个窗户亮着灯,一个是1502,一个是1503。
一个住着我的前妻和她哥,一个住着我妈。
雨水混着泪水流下来,我分不清哪个是雨,哪个是泪。
我没有再回去找周莉,也没有回去看我妈,而是直接去了火车站。
回深圳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太善良了吗?还是太傻了?
隔壁座位的大叔在啃泡面,香味飘过来,我才发现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小伙子,吃了吗?"大叔问。
我摇摇头。
"给你一半。"大叔掰开泡面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谢谢。"
"看你这样子,是不是被人骗了?"大叔问。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年轻的时候也被骗过,"大叔笑了笑,"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
"那您后来呢?"
"后来啊,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大叔说,"这世上,能骗你的,都是你在乎的人。陌生人骗你,你不会这么难受。"
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那怎么办?"我问。
"凉拌。"大叔说,"认栽呗,还能怎么办?但是记住,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再让人骗了。"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下次在哪里。
回到深圳的第二天,我就开始拼命干活。
别人一天搬500块砖,我搬800块。别人干到晚上8点,我干到晚上10点。
工头看我这么拼,问我:"小陈,你是不是缺钱?"
"缺。"我说。
"那你这样拼命也没用啊,"工头说,"搬砖能搬出多少钱?"
我不说话,继续搬。
工头看了我一会儿,说:"这样吧,我有个朋友在科技园那边开了个小工厂,缺工人,虽然累点,但是工资高,你去不去?"
"去!"
就这样,我从工地去了工厂,从搬砖工变成了车间工人。
工厂是做电子配件的,三班倒,我主动要了夜班,因为夜班工资高20%。
每天晚上8点上班,早上8点下班,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其他时间都在流水线上。
手指被机器夹破过,胳膊被烫伤过,有一次困得在流水线上睡着了,被组长罚了一周的奖金。
但我不在乎,因为这样我可以不想那些事。
半年后,我攒了两万块钱。
这两万块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每天只吃工厂食堂的免费饭,从来不买零食,连矿泉水都是接凉白开喝。
我把钱寄回老家,给我妈。
我妈打电话过来,哭得稀里哗啦:"儿啊,你这是干啥?妈不要钱,你自己留着。"
"妈,您收着吧,我这边够用。"
"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工厂包吃包住,还有五险一金。"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不停地说,"儿啊,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我住在靠窗的上铺。室友们都在打游戏,吵吵嚷嚷的。
有个室友叫阿威,广东人,年纪和我差不多,很会来事。
"陈哥,晚上一起去宵夜呗?"阿威爬上来,"我请客。"
"不去了,没钱。"
"哎呀,我请你嘛,"阿威说,"你天天在工厂待着,不闷吗?"
"不闷。"
"行吧,"阿威叹了口气,"陈哥,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人了。不过我好奇,你这么拼命是为了啥?"
为了啥?
我也不知道。
可能就是为了活着吧。
一年后,我被提升为组长,工资涨到了一万二。
两年后,我成了车间主任,工资涨到了两万。
三年后,我被调到了质检部门,工资涨到了三万。
在深圳的这五年,我没有回过家,没有见过我妈,也没有联系过周莉和张明远。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作,没有娱乐,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感情。
工厂的女工们偷偷议论我:"那个陈主任是不是有问题啊?从来不跟女的说话。"
"可能是被伤过吧。"
"肯定是,你看他那眼神,死气沉沉的。"
她们说得没错,我确实是被伤过。
而且伤得很深。
但我不恨,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只想好好挣钱,好好活着。
第四年的时候,我妈病了。
电话是邻居打来的,说我妈突然晕倒了,被送进了医院。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去。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找到了病房。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妈……"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我妈睁开眼睛,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儿啊……你回来了……"
"妈,您怎么样?"
"没事,就是低血糖,晕了一下。"我妈擦擦眼泪,"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工作忙吗?"
"我请假了。"我看着我妈,心里难受得要命,"妈,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老了嘛,人老了就是这样。"我妈笑了笑,"你看你,都成大主任了,还这么大惊小怪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我妈。这四年,我妈老了十岁不止。
"妈,您跟我去深圳吧。"我说。
"不去,妈在这儿挺好的。"
"可是……"
"儿啊,"我妈打断我,"妈知道你孝顺,但是妈真的不想去深圳。这里是妈的家,妈哪儿也不去。"
我知道说服不了我妈,只能作罢。
在医院的那几天,我每天给我妈买菜做饭,陪她聊天。
我妈总是问我工作的事,问我有没有交女朋友,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都说好。
我妈看着我,眼里有心疼,也有欣慰。
"儿啊,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我妈突然说。
"妈,您别这么说。"
"要不是为了妈,你也不会……"我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妈,都过去了。"我握住我妈的手,"我现在过得挺好的,真的。"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儿啊,你心里还有她吗?"
我愣了一下,知道我妈说的是周莉。
"没有了。"我说。
"那就好。"我妈说,"妈就怕你一直放不下,那样太苦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下了。这四年,我没有想过周莉,没有恨过她,甚至没有梦到过她。
我把她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抹去了。
但是当我妈问起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原来那个伤口一直都在,只是我用工作麻痹了自己,假装它不存在而已。
出院那天,我送我妈回家。
走到小区门口,我突然问:"妈,您还住在1503吗?"
"嗯,还住那儿。"
"那……"我犹豫了一下,"1502呢?"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小莉搬走了,听说去了外地。"
"哦。"我点点头,心里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明远还住隔壁,"我妈说,"他儿子今年高三了,成绩挺好的。"
我没说话。
张明远,张宇,这两个名字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送我妈上楼的时候,正好碰到张明远。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招呼:"姐夫,你回来了?"
我看着他,这个五年前把我叫姐夫的男人,现在看起来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嗯。"我冷淡地应了一声。
"听说伯母住院了,好点了吗?"张明远问。
"好多了,谢谢关心。"
气氛有点尴尬。
张明远讪讪地笑了笑:"那个……姐夫,有空来家里坐坐?"
"不用了,我明天就回深圳。"
"哦,那……那你忙。"
我扶着我妈上楼,背后传来张明远的叹气声。
回到我妈的房间,我发现这里还是老样子,简陋得让人心疼。
"妈,您缺什么跟我说,我给您买。"我说。
"不缺,啥都不缺。"我妈拉着我坐下,"儿啊,妈就想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还恨他们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恨了。"
"那就好。"我妈笑了,"人这一辈子,恨太累了,还是放下吧。"
第二天,我回了深圳。
临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楼下,一直看着我上车,看着车子开走。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我妈越来越小的身影,突然觉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自己,而是我妈。
04
回到深圳后,我继续着机械般的生活。
工厂,宿舍,食堂,三点一线。
唯一的变化是,我开始存钱了。
每个月工资到手,我会留下500块生活费,其他的全部存起来。室友们都笑我抠门,说我都当主任了,还这么省。
"陈哥,你存钱干嘛?"阿威问我,"买房吗?"
"嗯。"
"在深圳买房?那得存到什么时候啊?"阿威算了一笔账,"龙华这边的房子,现在都要四万一平了,你一个月存两万五,存两年才60万,连个首付都不够。"
我知道阿威说得对,但我还是继续存。
因为我有个目标:五年内在深圳买套房,把我妈接过来。
这个目标支撑着我度过了每一个加班的夜晚,每一个想要放弃的瞬间。
第五年的春节,我没有回家。
工厂春节值班工资是平时的三倍,我主动留下来加班。
除夕那天,整个工厂只有几个值班的人,空荡荡的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特别刺耳。
晚上12点,外面响起了烟花声。
我站在车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绚烂的烟花,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周莉一起看烟花的场景。
那是我们结婚的第一个春节,我们站在楼顶,她靠在我怀里,说:"陈松,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吗?"
我说:"会的。"
现在想想,那句"会的"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儿啊,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妈,工厂食堂准备了。"我撒谎说。
"那就好。"我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妈跟你说,今天明远带着宇宇来给妈拜年了,还给了妈500块红包。"
我的手紧了紧。
"妈,您别要他的钱。"
"哎呀,人家一片心意,妈不好拒绝。"我妈说,"而且那孩子挺懂事的,还说高考完了要去深圳找你玩呢。"
"妈,他要是去了,您别给他我的电话。"
"为啥?"
"我不想见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儿啊,"我妈叹了口气,"都过去五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不是放不下,"我说,"是不想见。"
"那好吧,妈听你的。"我妈说,"那你好好过年,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窗外的烟花。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正在值班,突然接到工厂保安的电话。
"陈主任,门口有个人找你。"
"谁?"
"说是你……前妻。"
我愣住了。
周莉?她怎么会来这里?
我快步走到工厂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是周莉。
五年了,她变了很多,瘦了不少,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很憔悴。
"你怎么来了?"我走过去问。
周莉看到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陈松,我……我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哥病了,"周莉的眼泪流下来,"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我的心咯噔一下。
"所以呢?"
"他想见你。"周莉说,"他说,他对不起你,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看着周莉,突然笑了。
"道歉?"我说,"五年了,他现在想起来道歉了?"
"陈松,我知道你恨我们,"周莉哭着说,"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就是想求你,看在宇宇的份上,回去见我哥一面,就一面。"
"宇宇?"我说,"宇宇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外甥……"
"我没有外甥。"我打断她,"周莉,你记清楚了,从五年前你说要真离婚那天起,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身往回走,"回去吧,我不会去的。"
"陈松!"周莉在身后喊,"你真的这么绝情吗?我哥快死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莉,五年前你们怎么对我的,你还记得吗?"我说,"现在出事了,又想起我了?对不起,我没那么贱。"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周莉的哭声,我没有停。
回到车间,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张明远病了,肝癌晚期。
这个消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晚上下班,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起了张明远。
五年前,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姐夫,都是一家人。"
五年前,他笑着说:"等房子下来,我亲自给你们办婚礼。"
五年前,他在楼下送我,说:"有啥困难跟哥说,哥帮你。"
现在他病了,快死了。
我应该高兴吗?
我发现我高兴不起来。
甚至,心里还有点难受。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恨一个人恨了五年,突然有一天听说他要死了,你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三天后,我妈打来电话。
"儿啊,你知道明远病了吗?"
"知道,周莉告诉我了。"
"那你……"我妈欲言又止。
"妈,您想说什么就说。"
"儿啊,"我妈叹了口气,"虽然明远当年对不起你,但他也快不行了,你……要不回来看看他?"
"妈,您也这么想?"
"不是妈偏帮他,"我妈说,"是妈看着宇宇可怜。那孩子今年高三,本来成绩挺好的,现在天天在医院陪着他爸,书都读不进去了。"
我沉默了。
"儿啊,妈不是要你原谅他们,妈就是觉得,有些事,该了就了了吧。"我妈说,"你一直这么恨着,对你自己也不好。"
"妈,我没恨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阿威正好从外面回来:"陈哥,想啥呢?"
"没什么。"
"看你这表情,是不是家里出事了?"阿威坐到我旁边,"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你分析分析。"
我犹豫了一下,把这五年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阿威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哥,"阿威说,"你想听真话吗?"
"说吧。"
"我觉得你应该回去。"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放不下。"阿威说,"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你不会这么纠结。"
"我……"
"你看啊,"阿威说,"那个张明远对不起你,这没错。但是他现在快死了,你不去见他,将来他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我摇摇头:"不会。"
"真的不会吗?"阿威盯着我的眼睛,"陈哥,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阿威说得对,我确实放不下。
不是放不下周莉,不是放不下那三套房子,而是放不下我自己。
这五年,我一直在逃避,逃避那段过去,逃避那些人。
我以为只要不见面,不联系,那些事就真的过去了。
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在我的心里,像一根刺,扎在那里,疼,但拔不出来。
05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车间主管请假。
"陈主任,又请假?"主管有些为难,"最近订单多,人手不够啊。"
"家里有急事。"我说。
主管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行吧,给你三天假。"
"谢谢。"
收拾好东西,我直奔火车站。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去了。"
"真的?"我妈的声音里有惊喜,"儿啊,你想通了?"
"算是吧。"我说,"妈,帮我问问,张明远在哪个医院。"
"好,好。"我妈连声说。
下午四点,我到了市人民医院。
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我站在电梯里,心跳得很快。
五年了,我要见张明远了。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很不真实。
七楼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找到了716病房。
门是虚掩着的,我透过门缝往里看,看到了病床上的人。
那是张明远。
但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五年前那个神采奕奕的中年男人,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掉了一大半。
病床边坐着一个男孩,十八九岁的样子,正低着头看书。
是张宇。
我推开门。
张宇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您是……"
"我是陈松。"我说。
张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姨父!"
他立刻站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什么,声音放低了:"您终于来了,我爸天天念叨您。"
病床上的张明远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睛。
"是……是小陈吗?"他的声音很虚弱。
"是我。"我走过去。
张明远看着我,眼泪突然流下来了:"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五年前把我叫姐夫的男人,现在躺在病床上,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宇宇,"张明远说,"你出去一下,我和你姨父单独聊聊。"
"好的爸。"张宇看了我一眼,走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张明远。
"坐。"张明远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了。
"小陈,"张明远说,"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但是……我真的想在死之前,亲口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没说话。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张明远的眼泪一直流,"我不该骗你,不该那么对你。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想,如果时光能倒流……"
"倒流了你还会那么做。"我打断他。
张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说得对,我就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张明远,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不是,"张明远说,"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帮帮宇宇。"张明远说,"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今年高考肯定能考个好大学。但是我……我可能看不到他毕业了。"
我沉默了。
"小陈,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张明远说,"但是宇宇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当看在他从小没爹疼的份上……"
"他有爹。"我说,"你不就是他爹吗?"
"可我快死了啊!"张明远突然激动起来,然后剧烈地咳嗽。
我给他倒了杯水。
张明远喝了一口,平静下来。
"小陈,我就一个请求,"他说,"宇宇考上大学后,你能不能帮帮他?不用太多,就是逢年过节看看他,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个亲人……"
我看着张明远,这个快要死的男人,眼里满是哀求。
"我考虑一下。"我说。
"谢谢,谢谢。"张明远握住我的手,"小陈,我知道你是好人,我就知道……"
我抽回手,站起来:"我先走了。"
"等等。"张明远叫住我,"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
"当年的房子……"张明远说,"其实……"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周莉。
她看到我,愣住了:"陈松?你真的来了?"
我没说话。
"谢谢,谢谢你能来。"周莉走过来,眼里全是泪,"我哥他……"
"姐,"张明远打断她,"你先出去。"
"可是……"
"出去!"张明远用尽全力喊了一声,然后又咳嗽起来。
周莉看了看我,又看看张明远,犹豫了一下,走出去了。
张明远平复了一会儿,说:"小陈,当年的房子,其实不是分了五套。"
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是几套?"
"七套。"张明远说,"你们家那边,因为你妈的户口,其实能分三套。"
我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当年我和你岳父岳母商量了,"张明远说,"瞒着你,把你妈那套也拿了。"
"所以……"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妈现在住的那个小房间……"
"是我们留给她的仓库。"张明远闭上眼睛,"对不起。"
我站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麻木了。
原来,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原来那只是冰山一角。
"那两套房子呢?"我问。
"一套我卖了给宇宇交学费,"张明远说,"另一套……在你岳父名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还有吗?"我问,"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吗?"
张明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了。"
我转身往外走。
"小陈!"张明远在身后喊,"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停,直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周莉正靠在墙上哭,张宇站在她旁边,不知所措。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
"陈松!"周莉追上来,"你听我解释……"
"滚!"我甩开她的手,"你们一家人,都给我滚!"
我冲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到周莉瘫坐在地上,张宇蹲下来扶她。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原来,我妈这五年,一直住在仓库里。
原来,属于我妈的两套房子,一套被卖了,一套被侵占了。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原来还有更惨的。
出了医院,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夜幕降临了,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走到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那套房子,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都知道了?"我妈问。
"嗯。"
"知道就知道吧。"我妈叹了口气,"妈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难受。"
"妈,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妈说,"房子已经没了,再说这些,只会让你更痛苦。"
"可是那是您的房子!"
"妈老了,住哪儿不是住?"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妈就想着,你能过得好就行。"
我的眼泪突然流下来了。
"妈……"
"别哭,"我妈说,"儿啊,妈就一句话,这事就算了吧。明远快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宇宇那孩子,帮他一把。"
"妈,您……"
"妈知道你心里苦,"我妈说,"但是妈更知道,你如果一辈子活在恨里,会更苦。"
挂了电话,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公园里的人来人往。
我以为回来是为了要个说法,现在说法有了,真相也知道了。
但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反而更难受了。
手机响了,是张宇打来的。
"姨父,我爸昏迷了,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他的声音在哭,"您能再来一次吗?我爸说,他还有话要跟您说。"
我看着手机,手指在"接听"和"挂断"之间犹豫。
最终,我按下了挂断。
对不起,我做不到。
06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回深圳。
站在火车站门口,我突然犹豫了。
就这么走了吗?
我看着手机里张宇发来的十几条消息,都是求我再去医院看看张明远。
"姨父,我爸说他对不起您,他想把所有事都告诉您。"
"姨父,求求您了,我爸真的不行了。"
"姨父,医生说我爸最多还有两天时间……"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我爸刚才清醒了一会儿,一直在念您的名字。姨父,我从没见我爸哭成那样过……"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打了辆车,回到了医院。
病房里,张明远戴着氧气面罩,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周莉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张宇靠在墙上,疲惫地闭着眼睛。
听到开门声,他们都回过头。
"陈松?"周莉站起来,满脸惊讶,"你……"
"我就是来听他说完。"我打断她。
张宇立刻走过来扶起张明远,帮他摘下氧气面罩。
"爸,姨父来了。"
张明远睁开眼睛,看到我,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小陈……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我还怕……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走到床边,没说话。
"宇宇、小莉,你们出去。"张明远说。
"可是爸……"张宇担心地看着他。
"出去!我和你姨父说的话,你们不能听。"
周莉犹豫了一下,拉着张宇走出病房。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张明远。
"小陈,"张明远说,"昨天我说房子只有七套,我骗你了。"
我的心又是一紧。
"一共多少套?"
"九套。"张明远闭上眼睛,"加上你妈的,还有一些特殊政策补偿,一共九套。"
我感觉血液都凝固了。
"另外两套呢?"
"一套在小莉名下,已经卖了,钱在她账上。"张明远说,"还有一套……在我岳母名下,现在租出去了,每个月租金八千。"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所以,这五年我妈住仓库,你们一家人住着我妈的房子,拿着我妈的房租,过得很舒服?"
"对不起……"张明远的眼泪流得更猛了,"我真的对不起你和伯母。"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妈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张明远说,"所以我这是报应,老天爷在惩罚我……"
"报应?"我冷笑,"你得病是报应,那我妈受的苦算什么?"
张明远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哭。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悲哀。
这个曾经精明算计的男人,现在躺在病床上,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如果没有了,我走了。"
"等等!"张明远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还有一件事,这是最重要的。"
我看着他。
"当年……"张明远说,"当年让你净身出户,不是小莉的主意,是我和我爸妈设计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小莉一开始不同意,"张明远说,"是我威胁她,说如果她不听话,就不让宇宇上好学校。小莉最疼宇宇,她……她没办法。"
我感觉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周莉也是受害者?"
"不完全是,"张明远说,"她确实是被逼的,但后来……后来她也享受到了好处,就默认了。"
我松开张明远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原来,这场骗局,比我想象的更复杂。
"还有吗?"我问,"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张明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有。"他说,"最重要的一件事……"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周莉冲了进来。
"明远!你别说了!"她的脸色煞白,"求你了,别说了!"
"姐,"张明远看着她,"我快死了,有些事,必须说清楚。"
"不行!"周莉冲过来,抓住张明远的手,"你不能说!说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底是什么事?"我问。
张明远看看周莉,又看看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当年,"他说,"小莉怀的那个孩子……不是你的。"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你……你说什么?"
"对不起,"张明远闭上眼睛,"那是小莉和她前男友的孩子。"
周莉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让我离婚,是为了让周莉和她前男友在一起?"
"不是,"张明远说,"是那个男人甩了她,她只能把孩子打掉。"
我看着周莉,这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突然觉得很陌生。
"周莉,"我说,"抬起头看着我。"
周莉慢慢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是真的吗?"我问。
周莉看着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重复着这句话,"所以我这五年,到底算什么?"
"陈松,我错了……"周莉跪在地上,"我真的错了……"
"别碰我!"我往后退,"你让我恶心!"
我冲出病房,走廊里张宇正靠在墙上,看到我出来,他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我冲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周莉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出了医院,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机械地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
最后我发现,我走到了以前的老房子那里。
拆迁后的空地上,已经长满了野草。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荒芜的景象,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周莉在这里散步的场景。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周莉说:"陈松,你说我们的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的?"
我说:"肯定像你一样漂亮。"
现在想想,那个孩子……不是我的。
手机响了。
是我妈。
"儿啊,你在哪儿?快回家,要下雨了。"
"妈,我不想回去。"
"听话,别在外面乱跑。"我妈的声音很温柔,"想哭就回家哭,外面哭让人看见多难看。"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了。
"妈……"
"妈知道,妈都知道。"我妈说,"儿啊,回家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把我淋透了。
但我不想动,就想这么站着,站到天亮,站到雨停,站到所有的痛苦都被冲走。
但我知道,有些痛,冲不走。
07
在雨里站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回家了。
回到1503,我妈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我妈说。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听话,洗完澡出来,我妈已经煮好了姜汤。
"喝了。"
我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儿啊,"我妈坐到我旁边,"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妈,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了,"我妈拍拍我的肩膀,"睡一觉,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从结婚到离婚,从离婚到现在,每一幕都那么清晰,又那么荒唐。
我以为自己了解周莉,以为自己了解张明远,结果我什么都不了解。
最可笑的是,我竟然为了他们净身出户,去深圳打工了五年。
第二天早上,张宇来找我了。
"姨父,我爸昨天晚上走了。"他眼睛红红的,"他最后说,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男孩,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明远死了。
这个设计了整场骗局的男人,就这么死了。
"后事怎么安排?"我问。
"我妈在处理。"张宇说,"姨父,我知道我爸对不起您,但是……他真的很后悔。他最后几天一直在念叨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
我没说话。
"姨父,"张宇突然跪下了,"我求您一件事。"
"你起来。"我扶他。
"不,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张宇说,"我爸走了,我妈现在精神快崩溃了,外公外婆年纪又大了……姨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其实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
"你想让我怎么办?"
"葬礼的事,能不能……能不能您帮着操持一下?"张宇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一个高三学生,什么都不懂……"
我沉默了。
帮张明远办葬礼?
这是我怎么都没想到的。
"姨父,就当……就当帮我,不是帮我爸。"张宇说,"我知道您恨我爸,我也恨他。要不是他,您和我妈也不会……"
"行了,"我打断他,"我答应你。"
"真的?"张宇抬起头,满脸惊喜。
"但是,"我说,"办完葬礼,我和你们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张宇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我答应您。"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在帮着操持张明远的葬礼。
联系殡仪馆、订花圈、通知亲戚朋友、布置灵堂……这些事我本来不该做的,但我还是做了。
周莉一直在哭,见到我就说对不起,我没理她。
张家的两位老人坐在灵堂里,看着我忙前忙后,眼神复杂。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张明远的同事、朋友,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
大家都在说:"可惜啊,这么年轻就走了。"
"是啊,才四十八,还有个儿子要考大学呢。"
"听说是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站在灵堂外面,听着这些话,觉得很讽刺。
他们哪里知道,这个"可惜"的男人,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葬礼结束后,我准备离开。
张宇追出来:"姨父,您要走了吗?"
"嗯。"
"那……那您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他,这个眼神里充满期待的男孩。
"不会了。"我说,"张宇,你记住,从今天开始,我和你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张宇的眼泪流下来,"姨父,您就真的不能原谅我们吗?"
"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我说,"是有些事,过不去了。"
"那我……"张宇哽咽着,"那我高考完了,还能去深圳找您吗?"
我摇摇头:"别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为什么?"张宇大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做错,"我说,"但你是张明远的儿子,我看到你,就会想起这些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转身离开,"好好高考,考完了就忘了我们之间的所有事。"
走出墓园,我看到我妈在外面等我。
"走吧妈,我们回深圳。"我说。
"啊?"我妈愣了一下,"现在就走?"
"对,现在就走。"我说,"这个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待了。"
我妈看看我,叹了口气:"好,听你的。"
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周莉来了。
她站在门口,瘦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像桃子。
"陈松,"她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我继续收拾东西。
"就几分钟,求你了。"周莉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说吧。"
周莉走进来,看了看我妈,我妈识趣地走出去了。
"陈松,我知道你恨我,"周莉说,"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九套房子,"周莉说,"其实有三套是伯母的,对吗?"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那三套房子还给伯母。"周莉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是应该的,"周莉低着头,"当年的事,是我们做错了。我爸妈年纪大了,那套房子留给他们养老。剩下两套,一套我已经卖了,钱我可以还给伯母。另一套现在在出租,我会把房产证过户给伯母。"
我看着周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不是,"周莉说,"我已经联系好律师了,明天就可以办手续。"
"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因为我哥死了。"周莉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他死之前跟我说,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不想带着这些罪孽走。他让我把该还的都还了,这样他在下面也能安心点。"
我沉默了。
张明远死了,反而做了件人事。
"还有,"周莉说,"宇宇马上要高考了,他说他想考深圳大学。陈松,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是……你能不能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高考后帮帮他?"
"我凭什么帮他?"我说,"他又不是我外甥。"
"我知道,我知道……"周莉哭着说,"但是宇宇真的很可怜,他爸刚死,我现在精神也不好,他外公外婆又管不了他……陈松,你就当做善事,帮帮这个孩子吧。"
我看着周莉,这个曾经说爱我的女人,现在为了儿子跪在我面前。
"我考虑一下。"我说。
"真的吗?"周莉的眼睛亮了,"你真的愿意考虑?"
"但我不保证会帮。"我说,"这要看他自己的表现。"
"够了,够了。"周莉擦着眼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第二天,我们办理了房产过户手续。
律师把所有文件摆在桌上,周莉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陈松,"律师说,"这三套房子现在的市值加起来大概在800万左右,你确定都要过户给你母亲?"
"确定。"我说。
律师点点头,继续办手续。
整个过程很快,一个小时就办完了。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看着手里的房产证,心里五味杂陈。
五年了,这原本属于我妈的房子,终于回来了。
但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五年,我们失去的东西,永远都回不来了。
08
回深圳之前,我去了趟墓园。
站在张明远的墓前,我看着墓碑上他的照片,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张明远,"我说,"你赢了。你用你的命,换回了一点良心。"
墓碑上的张明远笑着,那是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笑容里全是疲惫。
"但是,"我说,"我不会原谅你。我妈住仓库的那五年,我在深圳搬砖的那五年,谁来还给我?"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还有,"我看着墓碑,"周莉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吗?你儿子还想让我帮他。凭什么?就凭你最后良心发现,把房子还回来了?"
我笑了:"你觉得这就够了吗?"
墓碑上的张明远还在笑,那笑容看起来像是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重复着这句话,"你知道吗?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三个字。"
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
"不过,"我回头看了眼墓碑,"你儿子如果真的考上了深圳大学,我会考虑见他一面。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教好你的儿子。"
离开墓园,我去接我妈。
我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不多,就一个行李箱。
"妈,房产证您拿着。"我把三本房产证递给她。
"儿啊,这房子……"我妈看着房产证,眼泪流下来了。
"是您的,一直都是您的。"我说,"当年他们抢走了,现在还回来了,这很公平。"
"可是……"我妈握着房产证,"妈不想要这些,妈就想你好好的。"
"妈,您收着吧。"我说,"这三套房子,一套您自己住,两套出租,租金够您养老了。"
"那你呢?"
"我在深圳买房了。"我说。
这是真的。
前几天,我用这五年攒的60万付了首付,在龙华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虽然房贷压力很大,但至少有个家了。
"买房了?"我妈的眼睛亮了,"真的?在哪儿?"
"龙华,小区环境不错,离我上班的地方也近。"我说,"妈,您跟我去深圳吧,我们一起住。"
我妈犹豫了:"可是这里的房子……"
"租出去。"我说,"妈,这个地方,您还想住吗?"
我妈看看周围,叹了口气。
"也是,住着也闹心。"
就这样,我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个住了一辈子的城市。
火车上,我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眼里有不舍,也有解脱。
"儿啊,"我妈突然说,"妈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那个张宇,你真的不管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您觉得我应该管吗?"
"妈也不知道,"我妈说,"但妈就是觉得,那孩子怪可怜的。才十八岁,爸爸刚死,妈妈又那个样子……"
"可是妈,"我说,"他和我没关系。"
"妈知道,"我妈说,"但是儿啊,妈不想你一辈子活在恨里。"
"我没有恨。"
"你有。"我妈看着我,"你心里的恨,妈看得出来。儿啊,恨一个人太累了,你放不下他们,其实是放不下你自己。"
我看着我妈,这个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老人,眼里竟然没有一点恨意。
"妈,您不恨他们吗?"我问。
"恨啊,怎么不恨?"我妈说,"但是恨了又能怎样?人都死了,房子也还回来了,再恨下去,苦的只是自己。"
"可是……"
"儿啊,"我妈握住我的手,"如果那个张宇真的考上深圳大学,你就帮帮他吧。不是为了张明远,也不是为了小莉,就当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我自己?"
"对,"我妈说,"你帮了他,你心里的结就解开了。到时候你才能真正放下这些事,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我妈,心里突然有些松动。
也许我妈说得对。
也许,帮张宇,就是放过我自己。
到深圳后,我们直接去了新房子。
房子是毛坯房,我请了工人简单装修了一下,买了基本的家具,勉强能住。
我妈看着这个温馨的小家,眼泪又流下来了。
"儿啊,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对,这就是咱们的家。"我说,"妈,以后您就住这儿,哪儿也不用去了。"
我妈擦着眼泪,不停地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和我妈一起吃晚饭。
"儿啊,"我妈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你这手艺是什么时候练的?"
"在深圳这五年,"我说,"工厂食堂的饭不好吃,我就学着自己做。"
"辛苦你了。"我妈说。
"不辛苦,都过去了。"我笑了笑,"妈,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妈信你。"
吃完饭,我妈帮我收拾碗筷。
"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妈突然说,"该找个姑娘了。"
我愣了一下:"妈,我现在不想这些。"
"为啥不想?"我妈说,"你才三十三,正是好年纪。"
"妈,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现在对这些没兴趣。"
"是还放不下小莉吧?"我妈说。
"不是。"我说,"我是真的放下了。"
"那就好,"我妈说,"妈就是想看你成家,有个人照顾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这五年在深圳,不是没有姑娘对我有好感。
工厂里的女工,食堂的服务员,甚至隔壁部门的主管,都曾经暗示过。
但我都拒绝了。
不是因为还爱着周莉,而是因为我怕了。
怕再相信一个人,怕再受伤害,怕再经历一次那样的背叛。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周莉,想起张明远,想起这五年的经历。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姨父,是我,张宇。"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妈给的。"张宇说,"姨父,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我高考成绩出来了。"张宇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625分!"
我坐起来:"625?"
"对!"张宇说,"超过深圳大学录取线40分!姨父,我真的考上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恭喜你。"
"姨父,"张宇说,"我能去深圳找您吗?我想亲口跟您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您帮我爸办葬礼,谢谢您劝我妈把房子还给外婆……"张宇说,"姨父,我知道这些年您过得不容易,我也知道我爸对不起您。但是我想跟您说,我和我爸不一样,我会好好做人。"
我听着张宇的话,心里有些触动。
"那你什么时候来?"我问。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大概下个月。"张宇说,"姨父,您愿意见我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来吧。"我说,"到了给我打电话。"
"真的?!"张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太好了!谢谢姨父,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躺回床上。
也许我妈说得对。
也许,是时候放下了。
09
一个月后,张宇来深圳了。
我去火车站接他,远远地就看到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走出来。
这孩子长高了不少,已经有一米七八了,穿着一件白色T恤,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很阳光。
"姨父!"他看到我,立刻跑过来。
"嗯。"我点点头,"东西很多?"
"不多,就一些衣服和书。"张宇说,"姨父,我能住您那儿吗?学校宿舍要到九月份才能入住。"
"可以。"我说,"走吧。"
回到家,我妈看到张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宇宇吧?长这么高了。"
"外婆。"张宇叫得很自然。
"哎!"我妈应得很高兴,"快坐,累坏了吧?外婆给你做饭。"
"不用不用,外婆您歇着,我不饿。"张宇说。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的。"我妈拉着张宇到餐桌前,"外婆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看着我妈和张宇相处得这么自然,我心里有些复杂。
吃饭的时候,张宇跟我妈讲了很多学校的事,讲高考的紧张,讲填志愿的纠结,讲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激动。
我妈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脸上全是笑容。
"姨父,"吃完饭,张宇突然问我,"您能陪我去学校看看吗?我想提前熟悉一下环境。"
我看看他,点点头:"行。"
第二天,我带张宇去了深圳大学。
校园很大,绿树成荫,学生们来来往往。
张宇看着这一切,眼里全是向往。
"姨父,这里好美啊。"他说,"我以后就在这里上学了。"
"嗯,好好学。"我说。
"我会的。"张宇认真地点头,"我一定不会让您和外婆失望。"
我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张宇一直在问各种问题。
"姨父,您觉得我应该选什么专业?"
"姨父,大学里是不是要参加很多社团?"
"姨父,您大学时候是学什么的?"
最后一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我没上过大学。"我说。
张宇也愣住了:"啊?我以为……"
"我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了。"我说,"家里条件不好,供不起。"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对不起,姨父。"
"你道什么歉?"
"我……"张宇低着头,"我爸把您害成这样,我……"
"这不是你的错。"我打断他,"走吧,去看看图书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妈织着毛衣,张宇在旁边看书,我在看新闻。
这画面很温馨,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
但我知道,我们不是。
"姨父,"张宇突然合上书,"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说。"
"您……您恨我爸吗?"
我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男孩,眼里全是忐忑。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我说,"而且,你爸已经死了,再恨有什么意义?"
"那……"张宇犹豫了一下,"您恨我妈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有些事,不是恨不恨的问题。"
"我懂。"张宇说,"姨父,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
"我妈她……"张宇的眼圈红了,"她现在精神不太好,总是自己待在房间里哭。医生说她得了抑郁症,需要吃药,但是她不肯吃。"
我皱了皱眉:"她怎么会得抑郁症?"
"我爸走后,她就一直这样。"张宇说,"她总是说对不起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
我没说话。
"姨父,"张宇看着我,"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您能……能不能去看看我妈?"张宇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妈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只有您……"
"我凭什么去看她?"我说。
"就当……就当做善事吧。"张宇说,"姨父,我给您跪下了。"
说着他真的要跪。
"别跪!"我拦住他,"跪我有什么用?"
"那您去看看我妈吧,求您了。"张宇的眼泪流下来,"我不能没有妈妈,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看着张宇,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孩。
"行,我去。"我说。
"真的?!"张宇抬起头,满脸惊喜。
"但是我不保证有用。"我说。
"够了,够了。"张宇擦着眼泪,"谢谢您,姨父。"
第二天,我买了票回老家。
我妈送我到门口:"儿啊,去了好好跟小莉谈谈。"
"妈,我就是去看看,不是去复合的。"我说。
"妈知道,妈就是想让你把话说开,"我妈说,"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了,该说出来了。"
我点点头,离开了。
到老家已经是下午,我直接去了周莉住的地方。
按了门铃,很久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周莉。
她瘦得不成人样,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无神,整个人看起来像要倒下。
"陈松?"她看到我,愣住了,"你……你怎么来了?"
"张宇让我来看看你。"我说。
周莉的眼泪立刻流下来了:"我没事,你回去吧。"
"我都来了,你让我进去吧。"
周莉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房子里很乱,到处都是脏衣服和垃圾,空气里有股霉味。
"你就这么住着?"我皱眉。
"我……"周莉低着头,"我没心情收拾。"
我看着她,突然有些心软。
"张宇说你得了抑郁症?"
"嗯……医生开了药,但是我不想吃。"周莉说。
"为什么不吃?"
"吃了也没用,"周莉说,"陈松,我这辈子做错太多事了,我不配活着。"
"你别胡说。"我说,"张宇怎么办?他还需要你。"
"宇宇有你照顾,"周莉说,"他不需要我这个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莉,你抬起头看着我。"
周莉慢慢抬起头。
"我知道你觉得对不起我,"我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自暴自弃,张宇会有多难受?"
周莉的眼泪流得更猛了。
"他刚失去爸爸,你还要让他失去妈妈吗?"我说,"周莉,你就这么自私?"
"我……我不是自私……"周莉哭着说,"我只是……我只是活得太累了……"
"谁活得不累?"我提高了声音,"我这五年在深圳搬砖的时候,累不累?我妈一个人住仓库的时候,累不累?但是我们都活下来了!"
周莉看着我,满脸震惊。
"你现在房子也有了,儿子也考上大学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我说。
"可是……可是我对不起你……"周莉说。
"对不起就对不起了,"我说,"这辈子做错的事,谁都改不了。但是你还能为张宇做点什么,你为什么不做?"
周莉愣愣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陈松,"她说,"你……你真的放下了?"
"我没有放下,"我说,"但是我选择继续活着。周莉,你也应该这样。"
那天我在周莉家待了很久,帮她收拾房间,做饭,陪她聊天。
临走的时候,周莉送我到门口。
"陈松,"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好好照顾自己,为了张宇。"
"嗯。"周莉点头,"陈松,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也许有一天吧,但不是现在。"
10
回到深圳后,张宇明显松了一口气。
"姨父,我妈给我打电话了,"他高兴地说,"她说她会好好吃药,会好好活着。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说,"你妈能想通是好事。"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了很多。
张宇住在我们家,每天跟我妈一起买菜做饭,有时候还会跟我聊聊天。
这孩子很懂事,从来不乱花钱,也很少麻烦我们。
他说他要找份兼职,自己挣学费。
我说不用,学费我出。
张宇坚持要自己挣,我也没再劝。
九月初,张宇正式开学了。
送他去学校报到那天,我妈特意炖了鸡汤让他带去。
"宇宇啊,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我妈叮嘱着,"别总吃食堂,食堂的饭不健康。"
"知道了外婆。"张宇笑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有空就回来,外婆给你做好吃的。"
"嗯!"
看着他们相处,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挺好。
张宇走后,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
我妈有些不习惯:"这孩子一走,家里冷清多了。"
"他会经常回来的。"我说。
"嗯。"我妈笑了笑,"儿啊,妈觉得宇宇这孩子不错,你就真把他当外甥看吧。"
我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对张宇的印象确实改变了不少。
这孩子虽然是张明远的儿子,但性格完全不一样。
他善良、懂事、有礼貌,从来不说谎。
有一次我故意试探他,问他如果有机会拿回那些房子,他会怎么办。
他说:"姨父,那些房子本来就是外婆的,我没资格要。"
这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十月的时候,出了件意外的事。
那天我正在工厂开会,突然接到张宇的电话。
"姨父,我妈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促。
"什么事?"
"她在家里自杀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张宇说,"姨父,我该怎么办?"
我的心咯噔一下:"你现在在哪儿?"
"我刚从学校赶到医院,"张宇说,"医生说我妈吃了安眠药,现在还在洗胃……"
"你等着,我马上来。"
我请了假,立刻赶回老家。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张宇坐在急诊室外面,脸色煞白。
"姨父!"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
"你妈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张宇的声音在颤抖,"医生说她吃了很多安眠药,可能……可能救不回来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家属呢?"
"我是。"我走过去。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是情况不太好,需要住院观察。"
"谢谢医生,谢谢。"张宇不停地说。
进了病房,周莉躺在床上,脸色煞白,戴着氧气面罩。
张宇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在哭。
"妈,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
我站在一旁,心里很复杂。
周莉为什么要自杀?
不是说好好活着吗?
第二天,周莉醒了。
看到张宇和我,她的眼泪立刻流下来。
"对不起……"她虚弱地说,"对不起……"
"妈,你为什么这么傻?"张宇哭着说,"你不要我了吗?"
"对不起宇宇,妈……妈实在撑不下去了……"周莉说。
我走过去:"周莉,你到底怎么了?"
周莉看着我,眼里全是绝望。
"陈松,我……我得癌症了。"
我愣住了。
"什么?"
"肺癌,"周莉说,"晚期,和明远一样。"
张宇也愣住了:"妈,你……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周莉说,"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周莉,这个曾经伤害过我的女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问。
"说了有什么用?"周莉苦笑,"治不好的,我不想浪费钱。"
"可是你也不能自杀啊!"张宇大声说,"妈,你还有我,你不能丢下我!"
"宇宇,"周莉握住张宇的手,"妈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妈不想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你是我妈!"张宇哭着说。
看着他们,我突然觉得很讽刺。
半年前,张明远得癌症,现在周莉也得了。
这算不算报应?
"陈松,"周莉看着我,"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但是我还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宇宇以后就拜托你了,"周莉说,"我死后,他就没有亲人了,你……你能不能照顾他?"
"妈!你别说了!"张宇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周莉,这个临死之前还在为儿子操心的女人。
"你好好治病,"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松……"周莉的眼泪流下来,"谢谢你……"
"我不是为了你,"我说,"是为了张宇。"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直在老家和深圳之间奔波。
周莉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最后连床都下不了。
张宇请了假,每天待在医院照顾她。
我每周都会回来一次,带些东西给他们。
十二月的时候,周莉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几天时间。
那天晚上,周莉把我和张宇叫到床边。
"宇宇,妈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虚弱,"妈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尤其是你姨父。"
"妈,你别说了。"张宇哭着说。
"听妈说完,"周莉看着张宇,"妈走后,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记住,永远不要像你爸那样,骗人、害人。"
"我记住了妈。"张宇说。
"还有,"周莉看向我,"陈松,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什么,但我还是想说,如果可以,请你照顾宇宇。他是无辜的,他不应该为我和明远的错误买单。"
我点点头:"我会的。"
"谢谢……"周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陈松,如果有来生,我……我一定好好对你……"
那是周莉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凌晨,她走了。
很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
办完周莉的葬礼,张宇在墓前跪了很久。
"妈,你放心走吧,"他说,"我会好好的,我会让你骄傲。"
那天的风很大,吹起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我站在张宇旁边,看着墓碑上周莉的照片。
那是她最年轻时候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姨父,"张宇突然说,"我想改名字。"
"改什么?"
"我不想姓张了,"张宇说,"我想随你姓,姓陈。"
我愣住了。
"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张宇说,"我爸妈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您的事,我不想再跟他们姓了。姨父,您愿意认我当儿子吗?"
我看着张宇,这个十八岁的男孩,眼里全是坚定。
"你想清楚了?"我问,"改了名字,你就真的和张家没关系了。"
"我想清楚了。"张宇说,"姨父,从今天开始,我就是陈宇,是您的儿子。"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陈宇。"
陈宇突然跪下来:"爸,您受累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11
三年后。
深圳湾公园,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练太极的老人们,突然想起了很多往事。
八年了,从净身出户离开老家,到现在在深圳扎根,这八年像一场梦。
"爸,"陈宇从不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您怎么跑这么远?我找了半天。"
"出来散散步。"我接过水,"你不是在图书馆看书吗?"
"看累了,出来透透气。"陈宇坐到我旁边,"爸,跟您说件事。"
"什么?"
"我打算考研。"陈宇说,"导师说我成绩不错,建议我读研究生。"
"好啊,"我笑了,"想考哪个学校?"
"就本校,"陈宇说,"深大的计算机专业挺不错的。"
"那你就好好准备,"我说,"钱的事不用担心。"
"爸,其实……"陈宇犹豫了一下,"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说。"
"我想等研究生毕业后,把外婆家那三套房子卖了。"陈宇说。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那三套房子现在市值一千多万了,"陈宇说,"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卖了投资点什么,或者给外婆买个更好的房子。"
我笑了:"你外婆住在这儿挺好的,不需要换房子。"
"那就投资。"陈宇说,"爸,您这些年太辛苦了,应该享享福了。"
我看着陈宇,这个已经长成大人的男孩,心里很欣慰。
"行,你决定就好。"
"对了爸,"陈宇说,"上周我回老家扫墓了。"
"嗯,你妈和你姥爷姥姥的墓都去了?"
"都去了。"陈宇说,"还给我爸也烧了纸。"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三年,陈宇每年都会回老家扫墓。
不管怎么说,张明远和周莉都是他的亲生父母,这份血缘关系,改不了。
"爸,"陈宇突然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爸不那么做,会不会……"
"别想那些了,"我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我……"陈宇低着头,"我还是觉得对不起您。"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你不是你爸,你是你自己。陈宇,这三年你做得很好,我很骄傲。"
陈宇的眼圈红了:"爸……"
"别哭,"我拍拍他的肩膀,"都是男子汉了。"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海面上的帆船。
"爸,"陈宇说,"您有想过再找个伴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陈宇说,"您还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且外婆也老说,想看您成家。"
我笑了笑:"顺其自然吧。"
其实这三年,工厂的女同事给我介绍过几次,但都没成。
不是条件不好,而是我心里还有道坎。
也许,有些伤口,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愈合。
"爸,您知道吗?"陈宇突然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您和我妈当年没离婚,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样的话,就不会有现在的你我了。"
"什么意思?"
"如果当年没离婚,我可能还在老家,过着普通的生活,"我说,"不会来深圳,不会经历这些,也不会有现在的一切。"
"那您后悔吗?"陈宇问,"后悔那样相信他们?"
我想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
"不后悔。"我说,"因为那些经历,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什么道理?"
"做人要善良,但不能软弱,"我说,"要相信人,但也要保护自己。还有,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
陈宇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
"爸,我记住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家。
走到公园门口,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推着一个婴儿车,旁边跟着一个男人。
那女人看起来很像周莉,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回过头来。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那不是周莉,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对我笑了笑,然后推着婴儿车走远了。
"爸,您看什么?"陈宇问。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走吧,回家。"
回到家,我妈正在做饭。
"回来了?"她看到我们,笑着说,"快洗手吃饭。"
"外婆,我来帮您。"陈宇说。
"不用不用,你去歇着。"我妈推开他,"外婆做饭快,一会儿就好。"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说:"儿啊,妈想跟你商量件事。"
"您说。"
"老家那三套房子,"我妈说,"妈想捐给希望工程。"
我和陈宇都愣住了。
"捐了?"我说,"妈,那是您的房子,您自己住着多好。"
"妈老了,也住不了几年了,"我妈说,"那些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捐出去做点善事。"
"可是那房子值一千多万……"
"值多少都是身外之物,"我妈说,"妈这辈子受了不少苦,但也享了不少福。现在妈就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看着我妈,这个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老人,此刻眼里全是慈祥。
"妈,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妈说,"儿啊,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看开了。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而是心里踏实。"
陈宇突然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跪下了。
"外婆,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哭着说,"您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
"好孩子,快起来。"我妈擦着眼泪,"外婆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们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从八年前的净身出户,到三年前的收养陈宇,再到现在的平淡生活。
这一路走来,我失去了很多,但也得到了很多。
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婚姻,失去了信任。
但得到了成长,得到了坚强,得到了一个儿子。
人生就是这样,有得有失。
重要的是,你选择记住什么。
手机响了,是工厂的同事发来的消息:
"陈主任,明天有个饭局,老板让我问问您有没有空?"
我想了想,回复:"有空,几点?"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深圳的夜晚灯火通明,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
每个人都在这里寻找着什么,失去着什么,得到着什么。
而我,经历了这么多,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最大的财富,不是房子,不是金钱,而是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和你真正在乎的人。
我曾经拥有三套房子,却一无所有。
现在我只有一套房子,却拥有了一切。
这就是人生的讽刺,也是人生的真相。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谢谢你,那个净身出户的陈松。
如果不是你当年的决定,就不会有现在的我。
世事无常,但只要心怀善意,终会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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