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登峰
2019年7月，黑龙江男子李某在婚姻期间购买双色球彩票，中得税后奖金5340万余元。奖金到账仅两天，他便向张某转账2100万元。2020年11月，李某与妻子段某离婚，离婚时不仅未告知中奖事实，仅分割了991万元存款中的700万元给段某，还隐去了全部彩票奖金。离婚后段某才发现真相，随即提起诉讼。
最终法院认定，核算完李某净赠与额1163.89万中涉及段某所有的一半份额部分无效，张某应返还相应款项，后经再审，购车款同样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张某须返还一半。
这起案件看似是一则吸睛的社会新闻，背后却承载着多层严肃的法律议题：婚内彩票奖金的财产性质如何认定？夫妻一方擅自将巨额财产赠与第三人的法律效力如何？司法判决的返还逻辑又是什么？
彩票中奖所得：夫妻共同财产的法定归属
本案的核心前提是：李某婚内中得的5340余万元彩票奖金，究竟属于何种财产。根据《民法典》第1062条规定，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以及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等，均为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彩票虽具有博彩性质，但从法律属性上看，购彩资金来源于夫妻共同财产，且中奖行为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其奖金应视为婚后所得收益，理当归入夫妻共同财产的范畴。正如司法实践中普遍认可的观点，“买彩票中大奖系偶然所得，所获奖金应属于夫妻双方共同财产”。李某与段某之间并无约定财产分别所有的书面协议，故而这笔巨额奖金天然地归属于夫妻二人共有，而非李某的个人财产。法院在再审中明确指出，李某取得上述奖金时为与段某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该2100万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平等处理权与公序良俗：双重法律约束下的赠与效力
财产定性之后，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李某是否有权单方面将2100万元赠与张某？答案是否定的。一方面，夫妻对共同财产享有平等的处理权。夫妻一方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时，应当与另一方协商一致，任何一方无权单独处分。2100万元的巨额赠与，显然远超“日常生活需要”的范畴，李某未经段某同意即擅自处置，直接侵犯了段某的平等处理权。
另一方面，更关键的是公序良俗原则。根据《民法典》第153条第二款，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第七条更是明确规定，夫妻一方为重婚、与他人同居以及其他违反夫妻忠实义务等目的，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他人或者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另一方主张该民事法律行为违背公序良俗无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实践中，这一路径已成为司法裁判的主流取向。有学者统计，截至2023年，全国范围内已有超过九成的法院以给付财产行为违反公序良俗原则为由支持原告方的诉请。
从法理上看，这体现了民法典对婚姻家庭关系中财产安全的双重保护机制：平等处理权保障配偶对共同财产的知情与决定权，公序良俗原则则为婚姻忠诚和家庭伦理提供了更高位阶的价值底线。两者协同运作，织就了一张防止婚内财产被恶意转移的严密法网。
返还比例的精确计算：为何不是全额返还？
本案判决中值得细究的一个细节是返还比例。法院最终认定李某赠与张某1163.89万元，但仅判决其中“涉及段某所有的一半份额部分”无效，张某返还该部分。有读者可能会质疑：既然赠与行为因违背公序良俗而整体无效，为何只返还一半？这里需要厘清两种路径的区别。
若采“无权处分”路径，由于李某与段某对共同财产为共同共有而非按份共有，未经段某同意的整体赠与应属全部无效，张某须返还全部受赠财产。但本案法院采取的是“公序良俗”路径。在公序良俗无效的框架下，李某将属于自己份额的部分赠与张某，不构成对段某权利的侵犯，仅当涉及段某的份额时，赠与行为才因侵犯段某权利且违背公序良俗而无效。这一逻辑的微妙之处在于：它将夫妻共同财产拆分为两个“各半份额”来对待。法院的认定结果是“李某赠与张某1163.89万元中涉及段某所有的一半份额部分无效”，正是基于此理。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司法实践的深入，这一裁判逻辑也在不断演进。人民法院案例库于2025年12月新收录的“冯某慧诉李某赠与合同纠纷案”已明确裁判要旨：夫妻一方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赠与婚外第三者的，该赠与行为违背公序良俗，依法应当认定无效，且主张全额返还。最高人民法院法官也明确指出，在路径上应当解释为双方基于维护“婚外情”目的的赠与，该目的违背公序良俗，民事法律行为应认定为无效。这意味着，未来此类案件的裁判方向可能更倾向于全额返还。
个案裁判与价值导向：案例的深层启示
李某与段某的这起案件，绝非孤例。类似的情境近年来屡见不鲜：丈夫中奖后向第三者或主播大肆转账、打赏，妻子维权追讨。法律在这类案件中扮演的角色，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权利救济工具——它同时承载着倡导优良家风、维护社会公序良俗的价值导向功能。法院的判决传递出一个清晰而有力的信号：婚姻不是一纸轻飘飘的契约，它承载着夫妻之间的忠诚、责任和共同利益。任何试图以“自愿赠与”之名行转移共同财产之实的行为，都将在法律的审视下无所遁形。正如多地法院在类似案件中所言，公序良俗是不可逾越的红线，法律对违背道德的赠与行为“零容忍”，无论金额大小，任何以破坏婚姻为目的的财产转移均不受法律保护。
对广大民众而言，这一案件同样具有深远的警示意义：首先，婚内重大财产变动应当坦诚沟通，以诚信为基础维系婚姻关系，否则既伤感情又违法理；其次，无论配偶以何种方式擅自处分大额共同财产，受害一方均有权依法追索；最后，诉讼时效和证据保存不容忽视，应第一时间保存转账记录、聊天截图等关键证据，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婚姻中的财产安全，从来不是靠一方的侥幸或另一方的沉默来维系，而是靠法律的刚性底线和每一位公民对规则的信守与尊重。
5340万元的巨额奖金，本可以是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福祉，却因一方的贪婪与背叛，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诉讼拉锯。法律的裁决最终为段某讨回了公道，也为所有身处婚姻中的人们敲响了一记警钟：金钱可以改变生活，但绝不能动摇婚姻的根基；财富可以重新分配，但共同财产的底线不可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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