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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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消毒水味的365天

接到前夫王志强出车祸的电话时,我正在菜市场跟卖鱼的老板娘为了两块钱争执。手机在油腻腻的布包里震个没完,老板娘斜着眼睛看我:“接不接啊?不接鱼我可给别人了。”

电话那头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小护士,声音脆生生的:“请问是王志强先生的家属吗?他出车祸了,情况比较严重,需要马上手术,请您尽快来医院签字。”

我握着那条刚称好的鲫鱼,塑料袋子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老板娘“哎哟”一声:“你的鱼还买不买?”

“买。”我把二十块钱塞给她,没等找钱,拎着鱼就往市场外跑。三轮车师傅扯着嗓子喊:“去哪儿?”“人民医院,快点!”

坐在颠簸的三轮车上,我盯着手里那条还在袋子里微微摆尾的鲫鱼。王志强最爱喝鲫鱼豆腐汤,离婚前我每周至少炖一次,他总是嫌汤不够白,豆腐切得太厚。离婚三年,我再没炖过这道汤。

急诊科门口挤满了人。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我一眼就看见了躺在移动病床上的王志强。他脸上糊着血,左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眼睛紧闭,氧气面罩罩住了大半张脸。

“你是他什么人?”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匆匆走过来,手里的病历夹哗啦作响。

“我是他……前妻。”这三个字说出来有点拗口。

医生顿了顿,看看我又看看昏迷的王志强:“他父母呢?”

“他爸去年过世了,他妈在东北他妹妹家,七十多了,心脏不好,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前妻不能签字,得直系亲属。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有个妹妹,在哈尔滨,坐飞机也得五六个小时。”我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医生,他什么情况?危险吗?”

“颅脑损伤,左腿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需要马上手术。等不了那么久,你试着联系他妹妹,看看能不能电话里授权。”医生看了眼手表,“最多等二十分钟,不然有生命危险。”

我跑到走廊尽头,哆哆嗦嗦地拨通了王艳红的电话。铃声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传来麻将牌哗啦啦的响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喂?谁啊?”

“艳红,我是陈娟。你哥出车祸了,在医院,要马上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快跟医生说一声,授权给我签字。”

“什么?”王艳红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我的耳膜,“严重吗?要多少钱?我哥有保险没?”

“医生说有生命危险,你快点的!”

“那你签呗,你以前不是他老婆吗?签个字能咋的?我现在过不去,小宝正发烧呢,三十九度五,我这儿走不开……”

“王艳红!”我压着嗓子吼了一声,“那是你亲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麻将声停了:“行行行,你把电话给医生。”

我把手机递给等在旁边的医生。医生接过去说了两分钟,挂掉电话后看着我:“他妹妹口头授权了,但需要录音为证。你过来签字吧,手术同意书、麻醉同意书、病危通知书……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签上你的名字,写‘陈娟代签’。”

我握笔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写自己名字写得这么难看。护士递过来一套蓝色的消毒衣和帽子:“家属可以跟到手术室门口。”

王志强被推进手术室时,我站在那扇自动门外面,看着红色“手术中”的灯亮起来。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同样等待的家属,有个老太太在低声啜泣,旁边的中年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被护士训斥后讪讪地掐灭了。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手里还拎着那条鲫鱼。塑料袋里的水已经漏光了,鱼鳃一张一合,也快不行了。我想起二十年前,王志强第一次带我见他爸妈,他妈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汤白如奶。他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娟啊,以后志强就交给你了,这小子粗心,你得费心。”

那时候的王志强还是个精神的小伙子,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五百八,会偷偷把食堂发的苹果揣在兜里带回来给我。我们住在厂里的筒子楼,十平米的小屋,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但每天晚上他都会给我打洗脚水,说站了一天柜台辛苦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他下海做生意之后吧。先是倒腾服装,后来做建材,钱越赚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从百货公司的柜台调到仓库做管理员,工作清闲,正好照顾家里。他说:“你就别上班了,我养你。”我没听,心里总觉得,女人还是得自己有点事做,有点钱。

后来他在外面有人了,是个开服装店的小姑娘,比他小十二岁。我第一次发现是看到他手机里的短信,很露骨。我没吵没闹,把短信拍了照,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他晚上回来看到,脸一下子白了。

“小娟,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给公公的毛衣,“离婚吧,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店和车你拿走。”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其实那些晚上他身上的香水味,领口的口红印,衬衫上不属于我的长发,我早就察觉了。我只是在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等自己彻底死心。

离婚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他没争房子,大概是因为愧疚。搬走那天,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好久,说:“小娟,对不起。”

我没应声,关上了门。

从那以后我们没再见过面,只从共同的朋友那里零星听说他又结了婚,生意做得不错,后来好像又离了。这些我都当耳旁风,过自己的生活,上班下班,跳跳广场舞,偶尔和老同事出去旅游。儿子在北京读大学,寒暑假才回来。

我以为我和王志强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手术还算成功,但还没脱离危险期,要送ICU观察。你是他前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他这种情况,后续治疗和康复需要很长时间,需要有人照顾。你们虽然离婚了,但既然签了字,就得负责到底,起码等他家人赶来。”

“他妹妹什么时候能到?”

“她说孩子发烧,暂时来不了,得等孩子好了。”医生看我一眼,“ICU一天费用很高,他虽然有医保,但很多项目是自费的。你得准备好钱。”

我坐在ICU外的长椅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手机上有儿子发来的微信:“妈,我暑假实习可能不回家了,导师有个项目。”

我打字回复:“好,照顾好自己。”删掉,重新打:“你爸出车祸了,在ICU。”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句:“知道了,记得按时吃饭。”

王志强在ICU住了八天,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他妹妹王艳红终于来了。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一进病房就扑到床边哭:“哥啊,你怎么搞成这样了!吓死我了!”

王志强还不太清醒,睁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王艳红哭了几分钟,转头看见我,擦了擦眼泪:“嫂子……不是,陈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我把洗好的苹果递给她一个。

王艳红接过苹果,没吃,在手里转着:“陈姐,我跟你商量个事。你看,我妈那边我实在走不开,老太太一听我哥出事,血压直接飙到一百八,现在也在床上躺着呢。我在哈尔滨那边有工作,孩子还小,请不了长假。我哥现在这样,身边不能没人……”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能不能……暂时照顾他一段时间?”王艳红说得很快,“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实在没办法。我给你钱,护工多少钱一天,我给你双倍。等我哥稍微好点,能自己下床了,我马上接他去哈尔滨,不麻烦你太久。”

“医生说,他这种情况,完全康复至少要半年到一年。”

“那就半年!”王艳红抓住我的手,“陈姐,求你了。你看我哥现在这样,总不能扔在医院不管吧?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好歹夫妻二十年……”

我没说话,看着病床上的王志强。他瘦了很多,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他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眼睛缓缓转过来,看了我一会儿,又茫然地转开。

“行。”我说。

王艳红长长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这是一万,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打。陈姐,你真是好人,我替我哥谢谢你。”

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说家里实在离不开。我送她到电梯口,她进电梯前突然回头说:“对了陈姐,我哥的银行卡密码我不知道,他手机也摔坏了。医药费你先垫着,等他醒了让他还你。”

电梯门关上,红色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闻着熟悉的消毒水味,突然觉得很累。

照顾一个卧床病人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王志强颅脑损伤的后遗症很明显,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时认识我,会含糊地说“谢谢”、“麻烦你了”。糊涂时就瞪着眼睛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家?”

他需要定时翻身、拍背、按摩,防止生褥疮。左腿的石膏很沉,挪动时要特别小心。一开始我搬不动他,得叫护士帮忙。后来慢慢摸索出技巧,用腰劲而不是手臂力气。

喂饭是个技术活。他只能吃流食,我用搅拌机把饭菜打成糊,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有时候他会突然呛到,喷得我满身都是。我默默擦干净,继续喂。

最麻烦的是大小便。一开始他用便盆,但躺着用不习惯。后来能坐起来一点,就用尿壶和便盆椅。第一次帮他弄这些时,我俩都尴尬得不行。他闭着眼睛不肯看我,耳朵尖通红。我硬着头皮做完,端着尿壶去厕所倒,手抖得洒出来一些。

夜里要起来好几次,看他有没有压到腿,要不要喝水,有没有发烧。医院的陪护椅又硬又窄,根本睡不着。我买了张折叠床,支在病房角落里,半夜有点动静就立刻爬起来。

同病房的病友换了好几茬。有个老太太是女儿照顾,看我自己忙前忙后,悄悄跟我说:“姑娘,那是你男人?你脾气可真好。”

“前夫。”

老太太愣了愣,摇摇头:“造孽哦。”

临床来了个老爷子,是儿子儿媳轮流照顾。儿媳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嗓门大,心肠不坏。有次看我笨手笨脚地给王志强擦身子,过来搭了把手,边擦边说:“妹子,不是我说你,都前夫了,还这么伺候,图啥呀?”

“没人照顾,总不能看他死。”我说。

“要我说,你就是心太软。”她拧了把热毛巾,“男人啊,能共苦的没几个。你看我家那口子,老爷子生病,他来病房晃一圈就走,说工作忙。其实忙个屁,打麻将去了。伺候人的活儿,还不都是我们女人的?”

我笑笑,没说话。

王志强的情况慢慢好转。两个月后,能坐起来了。三个月后,能在搀扶下站一会儿。他开始做康复训练,每天被护士推着去康复科,在器械上练习抬腿、弯曲。

康复科的护士小刘负责他。那姑娘二十五六岁,圆脸,爱笑,说话声音甜甜的。有次我去接王志强,看见小刘正扶着他慢慢走路,一边走一边鼓励:“王哥真棒!今天比昨天多走了三步呢!”

王志强额头上都是汗,但咧着嘴笑。那笑容我很久没见过了,离婚前那几年,他回家总是板着脸,要么就是疲惫不堪。

小刘看见我,笑着说:“娟姐来啦?王哥今天表现特别好,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三个月就能自己走了。”

“辛苦你了,小刘。”

“应该的。”小刘擦了把汗,转头对王志强说,“王哥,明天继续加油哦。”

回家的路上,王志强坐在轮椅上,突然说:“小刘这姑娘真不错,有耐心。”

“嗯。”

“今天她跟我说,她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妈妈一个人把她带大。不容易。”

我没接话,推着他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

又过了三个月,王志强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定期来复查就行。

出院那天是小刘帮忙办的手续。她跑上跑下,拿药、结账、开证明,忙得额头沁出汗珠。王志强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小刘,这段时间真是谢谢你了。”王志强说,“等我好利索了,请你吃饭。”

“王哥客气啦,这是我的工作。”小刘笑着说,转头看我,“娟姐才辛苦呢,这大半年,人都瘦了一圈。”

我勉强笑笑。这半年,我确实瘦了十二斤,原来合身的裤子现在穿着直晃荡。

叫了辆车回家。王志强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沉默了很久,突然说:“小娟,对不起,拖累你了。”

“别说这些。”

“医药费花了多少?我给你。”

“等你全好了再说。”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扶他下车,他拄着拐杖,一步步慢慢往楼里挪。邻居老太太买菜回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哟,志强出院啦?看起来好多了。”

“是啊,刘阿姨。”王志强笑着应道。

“小娟照顾得好啊,这大半年,天天往医院跑,我们都看在眼里。”刘阿姨压低声音,“比亲老婆还上心。”

我的脸有点发烫,赶紧扶着王志强进了楼道。

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没电梯,住在四楼。王志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每上一层就得歇好几分钟。爬到三楼时,他已经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要不要我背你?”我问。

他摇摇头,苦笑道:“那像什么话。我自己能行。”

终于进了门。屋里还是半年前他出事前的样子,只是多了一层薄灰。我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倒水。

“这房子……一点没变。”王志强环顾四周,声音有些哑。

“能变到哪儿去。”我把水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没喝,握在手里:“小娟,这半年,我躺在病床上想了很多。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我混账,我……”

“过去的事别提了。”我打断他,“你现在任务是好好恢复。医生说至少还得休养三个月,不能大意。”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日子又回到了在医院时的节奏,只是场景换成了家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餐,帮他洗漱,按摩腿。上午他做康复训练,下午我推他下楼晒太阳,晚上给他泡脚、按摩。

他越来越依赖我,有时候我出门买菜久一点,回来就看他坐在窗前发呆,听见开门声,眼睛立刻亮起来。

“回来啦?买什么了?”

“买了条鱼,晚上炖汤。”

“你炖的鲫鱼豆腐汤最好喝。”他说,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了一句,“以前是。”

我没接话,拎着菜进了厨房。

有天晚上,他泡脚时突然说:“小娟,我们复婚吧。”

我正给他按摩脚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他看着自己的脚,声音很低,“但我这半年想明白了,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以前是我鬼迷心窍,对不起你。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我们……”

“王志强。”我打断他,继续按摩他的脚,“你刚出院,身体还没好,别说胡话。”

“我不是说胡话,我是认真的。”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小娟,给我个机会,让我补偿你。”

我把手抽出来,端起洗脚盆:“水凉了,我去倒掉。”

走到卫生间,我把水倒进马桶,看着哗啦啦的水流,发了一会儿呆。镜子里的人脸色憔悴,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头发里有了刺眼的白丝。这半年,我真的老了很多。

复婚?我在心里冷笑。二十年的婚姻,他说离就离。我在医院伺候他一年,他说复婚就复婚?我陈娟还没贱到这个地步。

但我没把这话说出来。他现在是病人,情绪不能激动。

从那天起,王志强又提了几次复婚的事,我都含糊过去。他开始变得烦躁,做康复训练时不用心,有时候无缘无故发脾气。

“这腿是不是好不了了?天天练有什么用!”

“医生说只要坚持,肯定能恢复正常。”

“恢复又怎么样?恢复了也是个废人!”他把拐杖摔在地上。

我默默捡起来,递给他:“继续练。”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接过拐杖。

小刘每周会来回访一次,检查他的恢复情况。她来的时候,王志强总是特别配合,让抬腿就抬腿,让弯曲就弯曲,还会主动汇报这一周的进展。

“小刘你看,我现在能自己走到阳台了。”

“真厉害!王哥你是我见过恢复最快的病人。”小刘笑着说,在本子上记录着。

“都是你指导得好。”王志强也笑。

有次小刘走后,王志强看着关上的门,突然说:“小刘这姑娘,还没对象吧?”

“不知道。”我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挺好的姑娘,不知道谁有福气娶回家。”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又过了两个月,王志强能脱拐走一小段路了。他兴奋得像个小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确实能自己走了。

“小娟你看!我能自己走了!”

“看见了,小心点,别摔着。”

“摔不了!”他走到我面前,额头上都是汗,眼睛亮晶晶的,“小娟,等我全好了,我带你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吗?我们去大理,去丽江,好好玩一圈。”

“再说吧。”我低下头整理衣服。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二十多岁的王志强,骑着二八自行车载我,我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他回头笑着说:“小娟,抓紧了,下坡了!”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色微明,楼下有早起锻炼的老人在打太极,音乐声隐隐约约飘上来。我躺在沙发上——自从他出院回家,我就一直睡沙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

第二天,王志强说想回自己住处拿点东西。离婚后他在城东买了套公寓,这些年一直住那里。我说我陪你去,他摆摆手:“不用,我能行。你忙你的,我打个车去,拿点衣服就回来。”

他出门后,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擦玻璃时,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王志强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小刘扶着他,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单元门。

我擦玻璃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擦,更用力了。

晚上王志强回来,心情很好的样子,还哼着歌。我问他拿什么东西了,他说就几件衣服,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个盒子:“给你买了条丝巾,看看喜不喜欢。”

我打开,是条浅紫色的丝巾,质地很好。我从不戴丝巾。

“谢谢。”我把盒子放在桌上,“吃饭吧。”

“小刘今天陪我去的,那姑娘真热心,非要送我回来。”王志强一边盛饭一边说,“她还说,下周她调休,可以陪我去复查,不用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我说。

“你也要上班,老请假不好。”王志强把饭碗递给我,“小刘正好顺路。”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一周后复查,果然是小刘陪他去的。我本来请了假,但临出门前他说:“小刘已经到了,在楼下等我。你今天就别跑了,在家歇歇。”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刘扶着他上了出租车,关车门时,还用手护着他的头,怕他碰到。车子开走,消失在街角。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发麻。

复查结果很好,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再有一个月就能正常行走了。王志强很高兴,说要请小刘吃饭。小刘推辞不过,答应了。

那天晚上王志强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不知道在演什么。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和小刘吃的火锅。”他换鞋,动作还有点不利索,“那姑娘挺能喝,我俩喝了一瓶白酒。”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娟,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和小刘……在一起了。”

电视里正在播广告,一个女明星笑得花枝乱颤,推销着某种护肤品。我看着屏幕,觉得那笑容特别刺眼。

“她是个好姑娘,对我也好。我住院这半年,多亏她照顾。”王志强说得有点急,像是怕我打断,“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很感激,但是……”

“但是什么?”我转过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但是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对小刘是认真的,她也愿意跟我。我打算下个月就结婚,她不在乎我离过婚,也不在乎我大她这么多。”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就这几个月。一开始只是医生和病人,后来……慢慢就有感情了。”王志强搓着手,“小娟,你放心,你的恩情我不会忘。医药费、这半年的开销,我都加倍还你。还有,这房子虽然离婚时判给你了,但我再给你二十万,算是一点补偿。”

我笑了。真奇怪,这种时候我竟然能笑出来。

“王志强,你把我当什么了?护工?还是保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着解释。

“行了,别说了。”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恭喜你们。什么时候办酒?要不要我随个份子?”

“小娟……”

“我累了,先去睡了。你自便。”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没锁。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电视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起身,关了电视,洗漱,然后进了隔壁房间——那是儿子的卧室,他出院后一直睡那里。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没有哭,甚至没有难过,只是觉得空,胸腔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一大块。

原来这大半年,我像个傻子。不,比傻子还不如。傻子至少不知道自己在犯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餐。煎了鸡蛋,热了牛奶,烤了面包。王志强从房间出来,看见我,有点尴尬。

“小娟,昨晚的事……”

“吃饭吧,要凉了。”我把盘子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默默吃饭。吃完后,他说:“我今天就搬走。小刘帮我找了套房子,先租着,等腿全好了再收拾我那边。”

“好。”

“钱我下午打给你。二十万,加上医药费和生活费,一共三十万,够吗?”

“够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去收拾东西。其实他没什么东西,就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拉着箱子走到门口。他回头看我:“小娟,对不起。”

“一路顺风。”我说。

门关上了。我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手机响了,是儿子。

“妈,在干嘛呢?”

“没干嘛,刚吃完早饭。”

“我爸怎么样?能走了吗?”

“能走了,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妈,你辛苦了。等我工作挣钱了,好好孝顺你。”

“嗯,你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

挂掉电话,我起身开始收拾屋子。把他用过的杯子洗干净收起来,把他睡过的被套床单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把他坐过的沙发垫拍打干净。打开窗户通风,让屋子里他的气息散出去。

收拾到中午,出了一身汗。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去菜市场。卖鱼的老板娘看见我,笑着问:“今天买什么鱼?鲫鱼很新鲜,炖汤最好。”

“今天不买鱼。”我说,“来条鲈鱼,清蒸。”

“好嘞!”

拎着鱼回家,路上遇到刘阿姨。她拉住我,压低声音:“小娟,听说志强搬走了?还跟那个小护士好上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笑笑:“是啊,要结婚了。”

“哎哟,这个没良心的!”刘阿姨拍着大腿,“你伺候他这么久,端屎端尿的,他一好就跟别人跑了?还是个那么年轻的小护士,要不要脸啊!”

“刘阿姨,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小娟啊,你就是太老实,要是我,非得闹到他单位去!让大家都评评理,有这么办事的吗?”

“都过去了。”我说,“阿姨再见。”

回到家,我把鲈鱼收拾干净,抹上盐和料酒,切了姜丝葱丝铺在上面。蒸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鱼放进去,设定时间十分钟。

等鱼熟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改变,太阳照常升起,人们照常生活。

鱼蒸好了,我端出来,淋上蒸鱼豉油,又烧了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香味扑鼻。

一个人吃饭,一条鱼,一碗饭。我慢慢吃,把鱼肉剔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手机响了,是银行短信,显示到账三十万元。

我把短信删了,收拾碗筷,洗碗,擦灶台。一切收拾停当,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婆婆媳妇吵得不可开交。

看了一会儿,我关掉电视,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拨通了老同事李姐的电话。

“喂,李姐,是我,陈娟。上次你说的那个旅行社的活儿,还缺人吗?”

“缺啊!小娟你愿意来?太好了!什么时候能上班?”

“下周一吧。”

“行!那你周一早上九点过来,我带你去见经理。”

“好,谢谢李姐。”

挂了电话,我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去卧室换了身运动服,下楼,到小区旁边的公园。广场舞的队伍已经开始聚集了,音乐震天响。

我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前面的人,抬手,踢腿,转身。动作不太熟练,但没关系,慢慢学。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涩。我抬手擦了擦,继续跳。

跳了一个小时,浑身湿透。回家洗澡,做饭,吃饭,看电视,十点上床睡觉。

日子回到了王志强出现之前的轨道。不,甚至更好,因为不用每天往医院跑,不用伺候人,不用闻消毒水的味道。

一周后,我去旅行社上班。工作很简单,接电话,登记信息,打印合同。同事大部分是年轻人,叫我“娟姐”,中午一起点外卖,说说笑笑。

有天下班,在公交车上遇到以前百货公司的同事,她惊讶地说:“小娟,你气色好了很多啊!最近有什么喜事?”

“换了个工作,轻松点。”

“是该轻松轻松了。对了,你前夫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没良心的,你以后可别再心软了。”

“不会了。”我笑着说。

又过了两个月,我已经能熟练地跳三支广场舞了。旅行社的工作也上手了,经理说我细心,让我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线路规划。

我以为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了,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找到旅行社。

“请问是陈娟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张,是律师。关于您前夫王志强先生的遗产事宜,需要您来签字确认。”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