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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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后一句话

陈建国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手还死死攥着我的手腕,那力气大得不像个在病床上躺了三个多月的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拼了命要说什么。

我弯腰凑近他嘴边,消毒水的味道和他身上那股久病的酸腐气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老陈,你说,我听着呢。”我轻声说。

病房里安静得吓人,只有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窗外天色阴沉,灰蒙蒙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把白色的墙壁照得惨白惨白的。走廊上传来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建国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指甲掐进我肉里,生疼。

“老……”他喉咙里挤出半个字,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身体跟着抽搐起来,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尖利地响起。

“医生!医生!”我冲着门外喊,另一只手去按呼叫铃。

可陈建国死死拉住我,不让我起身。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恐惧?悔恨?还是别的什么。他嘴唇又动了,这次声音清晰了些,一字一顿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婆,对不起……”

我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是觉得拖累我了?这三个月来,我医院家里两头跑,确实瘦了十来斤,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可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夫妻俩不就是这样么?

护士推门进来了,脚步声急促。陈建国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手更用力了,指甲几乎要掐进我肉里。

“女儿……”他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女儿出生时……就被换给……嫂子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口大钟在耳边重重敲了一下。

什么?

护士已经冲到床边,开始检查监护仪。值班医生也进来了,白大褂的下摆带起一阵风。他们说着什么“心率下降”“准备抢救”,声音在我耳朵里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了一层水。

我只盯着陈建国。他还在看我,那眼神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监护仪上的线条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平。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干巴巴的,不像自己的。

陈建国嘴唇又动了动,但这次没发出声音。他的手突然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床单上,五指微微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天花板,那里面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了。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单调的警报音。

“病人心跳停止!”医生喊道,“准备除颤!”

病房里一下子乱起来。护士推来了抢救车,金属轮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医生扯开陈建国的病号服,露出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除颤仪被拿过来,贴上电极片。

“充电,200焦!”

“让开!”

我被护士拉到一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扶着墙站稳,看着医生把除颤仪按在陈建国胸口。他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

一下,两下。

医生还在喊什么,护士在记录时间,有人跑出去叫更多人来帮忙。病房里挤满了穿白大褂的人,我被挤到了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我看着床上那个人,那个和我过了二十三年的男人。他躺在那里,身体随着每一次电击机械地弹起,又落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病号服被扯开了,露出胸口一片青灰色的皮肤。

女儿出生时就被换给嫂子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下敲进头骨里。

“周晓芸!周晓芸你听见我说话没?”

有人推了推我的肩膀。我茫然地转过头,看见护士长站在面前,一脸担忧。

“你先出去等吧,”护士长放轻声音,“这里我们在抢救,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

我被半扶半推地带出了病房。走廊上的长椅冰凉,我坐下时,塑料椅面发出“嘎吱”一声响。对面的墙壁是淡绿色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底层。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陈建国就是在这个时间咽气的。

不,还没咽气,他们还在抢救。可我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心里知道,没用了。刚才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不是说“救救我”的眼神,那是说“我对不起你”。

女儿出生时就被换给嫂子了。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哄哄的。女儿陈悦今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上周还回来看过她爸。那孩子长得像我,大家都这么说。尤其那双眼睛,内双,眼尾微微上挑,跟我年轻时候的照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如果被换过……

我猛地睁开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但这疼让我清醒了些。

嫂子王秀英。陈建国的亲嫂子,比他大八岁。陈建国他哥陈建华五年前车祸走了,留下嫂子一个人带着个傻儿子。不,不是一个,还有一个女儿,叫妞妞,比我家陈悦大三天。

妞妞。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二十二年前,县医院妇产科病房。我和嫂子住一个病房,她靠窗,我靠门。我俩同一天发作,她被推进产房比我早两个小时,我进去时,她刚生完,躺在推车上被推出来,脸色苍白,满头是汗,看见我还虚弱地笑了笑。

后来听说,她生的是个女儿,六斤三两。我生的是女儿,六斤一两。护士抱出来给家属看时,陈建国和他哥都凑过去,两家人围在一起,喜气洋洋的。

妞妞出生时哭声响亮,陈悦倒是安静,不哭不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人。陈建国他娘,也就是我婆婆,当时还笑着说:“这丫头文静,以后是个省心的。”

如果换了……

病房门突然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那种见惯生死的疲惫表情。他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沉。

“周大姐,”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尽力了。”

我抬起头看他,没说话。

“陈大哥他……走了。”医生顿了顿,“走的时候还清醒,跟你说了话,也算……没留遗憾。”

没留遗憾?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喉咙里哽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能进去看看他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医生点点头,侧身让开。

我走进病房。抢救的人已经撤走了,仪器也关了,只有陈建国一个人躺在床上。护士给他合上了眼睛,脸上盖了块白布。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白布下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天色更暗了,病房里没开灯,灰蒙蒙的光线里,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我伸手,慢慢掀开白布的一角。陈建国的脸露出来,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话没说完。脸色蜡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这三个月化疗把他折腾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弯腰,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

“老陈,你跟我说对不起。可你没等我把话说完。”

我顿了顿,吸了口气,继续说:

“我早就换回来了。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换回来了。”

“可嫂子那个孩子,妞妞,六岁那年就烧傻了。到现在,还是个傻的。”

我说完,直起身,把白布重新盖好。手在抖,抖得厉害,我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病房门又被推开了,护士探进头来:“周大姐,要办手续了。还有,得通知家属……”

“知道了。”我说,声音很稳,“我先给我女儿打个电话。”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解锁。找到“悦悦”的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妈?”陈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怎么了?爸今天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时没说出话。

“妈?你听见我说话吗?信号不好?”

“悦悦,”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爸他……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几秒,才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我马上买票回去,”陈悦的声音带着哭腔,“今晚就回,妈你等我,等我啊……”

“好,”我说,“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病房中央。雨下得更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

陈建国最后那句话还在我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女儿出生时就被换给嫂子了。

我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雾笼罩的街道。行人匆匆跑过,汽车驶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正忙着收晾在外面的衣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护士又进来了,这次拿着几张表格:“周大姐,这些需要你签个字。还有,遗体是暂存医院太平间,还是联系殡仪馆?”

我转过身,接过笔,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周晓芸。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联系殡仪馆吧,”我说,“等我女儿回来,就办后事。”

“那……”护士犹豫了一下,“要通知其他亲属么?比如你嫂子那边?刚才登记表上看到还有个大伯娘……”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通知,”我说,声音平静无波,“都通知。该来的,都该来。”

护士点点头,拿着表格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床上那个再也不会说话的人。

我走到床边,最后看了陈建国一眼。白布盖住了他的脸,也盖住了那个秘密。他说出来了,在最后时刻,把这个压了他二十二年的秘密说出来了。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而且我还做了点什么。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地下。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嫂子王秀英”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喂?晓芸啊?”嫂子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菜市场,“咋啦?建国今天好点没?”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嫂子,”我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建国走了。今天下午三点多走的。”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连背景音都好像突然消失了。过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听见嫂子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走……走了?”她的声音在抖,“怎么这么突然?上周我去看,不还说情况稳定么?”

“癌症晚期,说走就走,没什么突然的。”我说,“你过来一趟吧,还有妞妞,也一起来。悦悦晚上就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得见见。”

我说“一家人”三个字时,刻意放慢了语速。

嫂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好,”她终于说,声音很低,“我带妞妞过去。你们……在哪个医院?还是已经回家了?”

“还在人民医院,老住院部三楼,307。”我说,“你们直接过来吧,我在这儿等着。”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病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布下的轮廓一动不动。

我拉开门,走进走廊。护士站那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有家属在问病情,有护士在交代医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幕笼罩着整个城市。

我在长椅上坐下,等着。

等女儿回来。

等嫂子带着妞妞来。

等着那个二十二年前的秘密,终于要摊在所有人面前。

而他们都不知道,我知道的,比他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多。

第二章 二十二年前的那天

二十二年前的县医院,和现在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那时候住院部还是栋三层小楼,墙皮斑驳,走廊又窄又暗。妇产科在二楼,病房里摆着六张床,用布帘子隔开,就算是分了区。夏天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老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吱呀吱呀响。

我和嫂子王秀英同一天住进来,纯属巧合。预产期本来差着一周,没想到我俩都在七月十二号凌晨发作了。陈建国急急忙忙用自行车推着我往医院赶,半路遇上他哥陈建华,正用板车拉着嫂子——她肚子疼得厉害,走不了路。

两兄弟一对眼,都傻了一下,然后同时说了句:“要生了?”

于是两家人就这么一起进了医院。值班医生一看来了俩产妇,赶紧叫醒助产士,手忙脚乱地安排床位。我和嫂子被塞进同一间病房,她在最里头靠窗的床位,我在靠门的。

那时候已经是下半夜,医院里静悄悄的。走廊的灯坏了两个,剩下那盏灯光昏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陈建国和他哥蹲在走廊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躺在病床上,阵痛一阵紧过一阵。隔壁床的嫂子咬着嘴唇哼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别人。我侧过头看她,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扯出个勉强的笑。

“你说咱俩这缘分,”嫂子喘着气说,“生孩子都赶一块儿。”

“可不是么,”我疼得倒吸冷气,“以后俩孩子也有伴儿。”

后来回想起来,那晚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预言,又像诅咒。

凌晨四点,嫂子的宫口开全了,被推进产房。她进去前死死抓着陈建华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陈建华那老实汉子,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挣开,只会说:“没事,秀英,没事啊。”

嫂子被推进去后,陈建华在产房门口转圈,一圈又一圈,皮鞋底子磨着水泥地,沙沙响。陈建国陪他一起等,两人都不说话,就站着,偶尔对看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

我在病房里,疼得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值班护士过来检查了几次,说还早,让我忍着。那种疼没法形容,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你肚子里搅,一阵比一阵狠。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来婴儿的哭声,响亮得很,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一会儿,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脸上带着笑:“王秀英家属,是个千金,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陈建华凑过去看,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敢伸手去接。他抱着那团小被子,胳膊僵硬得像两根木头,脸上却笑开了花,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我有闺女了,”他转头对陈建国说,声音都在抖,“建国,我有闺女了。”

陈建国拍拍他哥的肩膀,也笑:“好事,好事。”

我躺在病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既替嫂子高兴,又有点着急——我怎么还没生?阵痛已经密集到几乎没有间隔了,疼得我眼前发黑。

又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完全亮了,我才被推进产房。那过程我不想多回忆,总之是遭了大罪。生完被推出来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但我清楚地记得,护士抱着孩子给我看时说的那句话:“周晓芸,是个女儿,六斤一两。你看这眼睛,多像你。”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襁褓里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睫毛很长。那孩子不哭,就安静地睡着,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旁边。

后来孩子被抱出去给家属看。陈建国和他娘凑在一起,他娘抱着孩子左看右看,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俊,像晓芸。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陈建国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最后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了,小嘴动了动,还是没哭。

“文静,这丫头文静。”我婆婆说,“以后就叫陈悦吧,喜悦的悦,听着就高兴。”

这些都是后来陈建国告诉我的。我当时躺在病房里,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病房染成一片暖黄色。

嫂子就躺在我隔壁床,她比我精神好,正侧着身子给孩子喂奶。看见我醒了,她冲我笑笑:“晓芸醒啦?快看看你家闺女,长得真俊。”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身边。我侧过头看,那孩子也醒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就安静地看着我。那一刻,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你家妞妞呢?”我问嫂子。

“她爸抱着呢,说是要去给老家报喜。”嫂子说,“你家陈建国也去了,两人一块儿走的。”

我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皮肤又软又嫩,像最细的豆腐。

那天晚上,两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陈建国从外面买了包子馒头,还有一饭盒小米粥。我婆婆煮了红糖鸡蛋,用保温桶装着带来。小小的病房里挤了六七个人,热闹得很。

陈建华抱着妞妞,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孩子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陈建国也抱着陈悦,动作笨拙,但小心翼翼。

“你看这俩孩子,就差三天,以后肯定比亲姐妹还亲。”我婆婆说。

“那可不,”嫂子接口,“等她们长大了,一起上学,一起玩,多好。”

陈建国和陈建华两兄弟碰了杯——杯子里是白开水,但喝出了酒的架势。陈建华说:“建国,咱俩是亲兄弟,以后这俩丫头就是亲姐妹。”

陈建国重重点头:“哥,你放心,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妞妞的。”

那时候谁都没多想。只觉得是两家人感情好,是喜事。

住院三天,我和嫂子一起出院。陈建国借了辆三轮车,铺上被褥,让我和嫂子坐上去,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在怀里。陈建华在前面蹬车,陈建国在后面推,我婆婆跟着走,一路走回了棉纺厂家属院。

我家住二楼东头,嫂子家住三楼西头。房子是厂里分的,筒子楼,一层七八户,共用厨房和洗漱间。那时候条件就那样,但邻里邻居的,热闹。

月子里,我和嫂子互相搭把手。她奶水足,有时候陈悦吃不饱,她还帮着喂两口。我炖了汤,也给她端一碗上去。俩孩子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确实分不出谁是谁,都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睡觉。

但我记得清楚,我家陈悦右耳后面有颗小米粒大的红痣。嫂子家妞妞没有。

这个我记得清楚,因为给孩子洗澡的时候,我特意看过。陈建国还笑我:“这么小的痣你也惦记,长大了说不定就没了。”

我说:“有就是有,没了也是我闺女。”

那时候,真的从来没往别处想。

孩子满月那天,两家人又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在嫂子家,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陈建国他爹从老家赶来了,抱着俩孙女,左看看右看看,乐得合不拢嘴。

“这俩丫头,一个像建国,一个像建华,”老爷子说,“但仔细看,眼睛都像晓芸。”

嫂子当时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汤勺磕在锅沿上,哐当一声响。

“爹你看花眼了吧,”她笑着说,“妞妞眼睛像我,你看这内双。”

“是是是,像你像你。”老爷子呵呵笑,也没多想。

但我心里动了一下。放下碗,我走到孩子旁边。陈建国抱着陈悦,老爷子抱着妞妞。我凑近了看,确实,俩孩子的眼睛都挺像我的,内双,眼尾微微上挑。

陈建国长得是单眼皮,陈建华也是。嫂子是双眼皮,大眼睛。按理说,妞妞该像嫂子才对。

“看啥呢?”陈建国问我。

“没啥,”我说,“就觉得孩子一天一个样,长得真快。”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陈悦换尿布的时候,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耳朵后面。那颗红痣还在,小小的,像用朱砂笔轻轻点了一下。

我放心了。是我闺女没错。

可有些事,一旦起了疑心,就像种子落了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芽。

孩子三个月大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去粮站买米,陈建国上夜班,在补觉。我把陈悦哄睡了,放在床上,用小枕头围起来,想着快去快回,最多二十分钟。

结果粮站排队的人多,耽搁了。等我拎着十斤米回来,一推开门,就看见陈悦躺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床上的小枕头掉在地上,她应该是翻身摔下来的。

我扔下米袋就冲过去,抱起孩子上下检查。还好,没摔坏哪儿,就是吓着了。我心疼得直掉眼泪,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哄了半个多小时,她才抽抽噎噎地睡了。

陈建国被吵醒了,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眼睛红红的,问怎么了。我说了,他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放家里?”他声音有点急,“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怎么办?”

“我不是想着快去快回么,”我也委屈,“谁知道排队那么久。”

“那也不能把孩子单独放家里!”陈建国难得冲我发火,“她才三个月!三个月!”

“那你说怎么办?”我也火了,“你上夜班,我白天还得买菜做饭洗衣服,难不成走哪儿都抱着她?”

陈建国不说话了,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要不……让嫂子帮着看看?”

“嫂子自己还带着妞妞呢。”

“俩孩子也是带,一个孩子也是带,”陈建国说,“而且嫂子不是没工作么,白天就她一个人在家。咱每个月给点钱,算是辛苦费。”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个办法。嫂子人勤快,对孩子也细心,妞妞被她带得白白胖胖的。

“那我上去问问。”我说。

“我去吧,”陈建国说,“你看着孩子。”

他穿上外套就出门了。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陈悦,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心里一阵阵后怕。要是真摔坏了,我可怎么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建国回来了,脸色有点奇怪。

“怎么了?嫂子不愿意?”我问。

“不是,”陈建国摇摇头,“嫂子答应了,说不要钱,一家人帮衬是应该的。”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陈建国在床边坐下,搓了搓脸:“我就是觉得……嫂子对咱悦悦,有点太亲了。”

“啥意思?”

“我刚上去,妞妞在睡觉,嫂子正给悦悦喂奶——哦,就是妞妞没吃完的,她挤在奶瓶里。她抱着悦悦,一边喂一边哼歌,那样子……”陈建国顿了顿,“那样子就像是抱着自己亲闺女。”

我笑了:“这不挺好么?嫂子喜欢悦悦,照顾起来肯定更上心。”

“是,是挺好。”陈建国点点头,但眉头还皱着。

那时候我真没多想。直到很久以后,回想起陈建国当时那个表情,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才明白,他可能早就知道什么了。

或者说,他早就做了什么了。

从那天起,我白天上班的时候,就把陈悦抱到嫂子家。嫂子带着俩孩子,确实细心。妞妞有的,陈悦一定有。有时候我下班去接孩子,看见俩孩子并排躺在小床上,盖着一样的小被子,睡得正香。

嫂子总是说:“悦悦乖,比妞妞还乖,吃饱了就睡,不闹人。”

我说:“辛苦嫂子了。”

“辛苦啥,”她笑笑,“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热闹。”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陈悦和妞妞都会爬了,会坐了,会咿咿呀呀叫“妈妈”了——虽然发音不准,但听着心里甜。

俩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有时候抱出去,邻居都分不清谁是谁。我就指着陈悦右耳后面的红痣说:“看,有这个的是我家悦悦。”

邻居就笑:“这俩丫头,跟双胞胎似的。”

我也笑,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直到陈悦一岁生日那天。

我们在嫂子家给孩子过生日。其实也不算正式过,就是两家凑一起吃个饭,煮了长寿面,蒸了鸡蛋糕。陈悦和妞妞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鸡蛋糕,吃得满脸都是。

陈建国他爹又从老家来了,还给俩孩子一人打了一个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老爷子给妞妞戴上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

“这丫头耳朵后面怎么也长痣了?”他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你看错了吧,”嫂子马上说,“那是脏的,我给她擦擦。”

她拿湿毛巾给妞妞擦耳朵后面,擦完了,老爷子又凑近看:“哎,真是我看错了,没了。”

可我看得清楚。妞妞右耳后面,原来光溜溜的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红点。不大,就针尖那么小,但确实有。

我下意识去看陈悦。她正低头吃鸡蛋糕,小脑袋歪着,右耳后面的红痣清晰可见。

“晓芸,发什么呆呢?”陈建国碰了碰我。

“啊?没事。”我回过神,勉强笑笑,“就是觉得孩子长得真快,都一岁了。”

“可不是么,”嫂子接口,“一晃眼的工夫。以后上学、工作、嫁人,快着呢。”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忍不住往妞妞耳朵后面瞟。那个小红点,到底是我看错了,还是真的?

晚上回到家,我给陈悦洗澡的时候,特意仔仔细细看了她的耳朵后面。红痣还在,而且好像比之前明显了些。

“建国,”我一边给孩子擦身子,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说,这痣会不会传染啊?”

“啥?”陈建国正在泡脚,没听清。

“我说,悦悦耳朵后面这痣,妞妞怎么好像也有了?”

陈建国手里的毛巾掉进洗脚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胡说什么呢,”他弯腰捡毛巾,动作有点急,“痣还能传染?没听说过。”

“可我今天真看见了,妞妞耳朵后面有个小红点。”

“你看花眼了,”陈建国说,声音有点硬,“要不就是蚊子咬的,天热,孩子皮肤嫩,容易起红点。”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那个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夜里,陈悦睡了。我躺在床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晃晃的光。陈建国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我总觉得,他也没睡。

“建国。”我轻声叫。

“嗯?”

“妞妞那红点,真不是痣?”

陈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是。你别瞎想了,快睡吧。”

我还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颗痣,还有嫂子给妞妞擦耳朵时,那有些慌乱的动作。

又过了几天,我找了个机会,趁嫂子在厨房做饭,妞妞一个人在屋里玩的时候,凑过去看她耳朵后面。

红点还在。而且不像蚊子咬的,不红不肿,就是个小小的褐色点。

“妞妞,”我轻声叫她,“来,让婶婶看看。”

妞妞摇摇晃晃走过来,仰着小脸看我。我拨开她耳后的头发,凑近了仔细看。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那不是痣。

那是用什么东西点上去的。很细,很小心,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边缘不自然,像是用针蘸了什么颜料,一点一点点上去的。

我手抖了一下,松开了妞妞的头发。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眨巴着眼睛看我。

“妞妞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去玩吧。”

妞妞摇摇晃晃地走开了。我站在原地,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嫂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给妞妞点一颗假痣,是想让妞妞更像陈悦?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让我浑身发冷。

还是想让陈悦更像妞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带陈悦去做亲子鉴定。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方便,得去省城的大医院。我跟陈建国说,想带陈悦去省城检查身体,孩子最近吃饭不香,瘦了。

陈建国皱眉:“去省城?那么远,折腾孩子干啥。在县医院看看不行么?”

“县医院看不明白,”我说,“就去省城,我请两天假。”

陈建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复杂。最后他点点头:“行,我陪你去。”

“不用,”我马上说,“你上班忙,我一个人就行。我带悦悦去,住一晚就回来。”

陈建国又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那行,路上小心。”

第二天,我抱着陈悦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小手指着路边的牛啊羊啊,咿咿呀呀地叫。

我抱着她,心里沉甸甸的。一会儿想,万一真是我想多了呢?一会儿又想,万一不是呢?

到了省城,找到那家能做亲子鉴定的医院。那时候这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医生听我说要做亲子鉴定,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

“确定要做?”医生问,“这个不便宜,而且结果要等一个月。”

“做。”我说。

抽了血,我的,陈悦的。抽血的时候陈悦哭了,针扎进她小胳膊时,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哄,自己也跟着掉眼泪。

护士说:“孩子小,血管细,不好找,得多扎两针。”

我说:“扎吧。”

一共扎了四针,才抽够血。陈悦哭累了,趴在我肩上抽噎。我拍着她的背,心里刀割一样疼。

交钱的时候,我数了好几遍。三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没了。但我不心疼钱,我只想要个答案。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抱着陈悦找旅馆,最便宜的那种,一晚上十块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我把陈悦放在床上,给她冲奶粉。

她喝奶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小脸上挂着泪痕。我看着她,突然想,如果她不是我亲生的……

我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陈悦睡了。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这半年多来的点点滴滴:嫂子对陈悦过分的亲昵,陈建国奇怪的举动,妞妞耳朵后面的假痣……

还有陈悦出生那天,护士抱出来时说的那句话:“你看这眼睛,多像你。”

如果孩子被换过,护士知道吗?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我想得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梦见陈悦被人抱走了,我追啊追,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一身冷汗。陈悦还在我旁边睡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我看着她,轻轻说:“不管你是我亲生的,还是妞妞,你都是我的女儿。我养了你一年,你就是我的。”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一个月后,鉴定结果寄到了。我特意等陈建国上班去了,才去邮局取的信。薄薄的一个信封,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我走回家,关上门,坐在桌前,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拆开。

里面就一张纸,上面印着字。我直接看最后一行:

“依据DNA分析结果,周晓芸与陈悦的亲子关系概率为0.0001%。”

0.0001%。

那不是我的女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眼睛花了,重影了,可那行字还在那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是我的女儿。

那我的女儿在哪?

妞妞。

那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妞妞。只有妞妞。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外面传来邻居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自行车铃铛声。世界照常运转,可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慢慢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得很小很小,塞进内衣口袋。然后起身,照常做饭,扫地,洗衣服。

陈建国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不舒服?”

我说:“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他说:“那早点休息。”

晚上,我躺在陈建国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这张我看了五年的脸,突然变得陌生。

他知道吗?

他一定知道。

不然为什么那天在产房外,他坚持要等嫂子生完再让我进去?不然为什么他总说嫂子对陈悦太好?不然为什么我一提妞妞耳朵后面的痣,他就那么紧张?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恨意,强烈得让我自己都害怕。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冲动。

不能闹。现在不能闹。

闹开了,孩子怎么办?陈悦怎么办?妞妞怎么办?

还有,如果陈建国真的参与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嫂子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不通。

那几天,我像没事人一样过日子。上班,下班,带孩子,做饭。只是去嫂子家接陈悦的时候,我会多看她几眼。

妞妞在学走路,摇摇晃晃的,走不稳就一屁股坐地上,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走。嫂子在旁边看着,笑得温柔。

“妞妞,来,到妈妈这儿来。”嫂子张开手。

妞妞晃晃悠悠地走过去,扑进嫂子怀里。嫂子抱起她,亲了亲她的小脸。

我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那本该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该在我怀里,叫我妈妈。

但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只能看着,忍着,等着。

等一个机会。

一个把女儿换回来的机会。

第三章 无声的交换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早。

那年秋天,陈建国他娘,也就是我婆婆,在老家摔了一跤,腿断了。老爷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打电话来让儿子们回去帮忙。

陈建国和陈建华商量了一下,决定兄弟俩轮流回去照顾。陈建国先回去半个月,然后陈建华再回去。

陈建国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很慢。

“我回去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行么?”陈建国问。

“行,”我说,“嫂子就在楼上,有事我能找她。”

陈建国顿了顿,转头看我:“晓芸,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我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搓了搓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就是……悦悦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心里有疑影,觉得孩子……”

“觉得什么?”我抬眼看他。

陈建国避开我的视线,盯着地面:“觉得妞妞和悦悦,可能……抱错了。”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床上。

“你说什么?”

“我是说可能,”陈建国赶紧说,“就是可能。你看她俩长得那么像,又同一天出生……”

“那又怎么样?”我打断他,“同一天出生的孩子多了,都抱错了?”

陈建国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搓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别多想,孩子都一岁多了,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说完,起身继续收拾行李。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知道。他明明知道,却还在我面前演戏。

但我没戳破。我也在演戏。

“你放心回去吧,”我说,“家里有我。”

陈建国走了。坐的早班车,天没亮就出发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转身,开始准备。

我要把女儿换回来。

但这事不能急。嫂子不是傻子,我突然要把陈悦抱走,说以后自己带,她肯定会起疑心。而且陈建国走了,我还有理由天天把孩子放她那儿么?

我想了整整一天。最后决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时机在一个星期后来了。

那天是周末,嫂子娘家弟弟结婚,她要带着妞妞回去喝喜酒,得住一晚。陈建华上夜班,家里没人。

“晓芸,明天我回娘家,妞妞她爸上夜班,你能不能帮我看着点悦悦?”嫂子抱着陈悦,有些不好意思,“就一晚上,我明天下午就回来。”

我心跳突然快起来,但脸上还是平静的:“行啊,你放心去吧。悦悦放我这儿,和妞妞一起,我一起看着。”

“那太麻烦你了,”嫂子说,“本来想带着悦悦一起去,但路远,带俩孩子不方便……”

“没事,放我这儿吧。”我说。

嫂子把陈悦放下,又嘱咐了一堆:几点喂奶,吃什么辅食,晚上睡觉要盖多少……我一一应下。

等她终于说完,抱着妞妞走了,我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陈悦在玩积木,妞妞坐在地板上,抱着个布娃娃,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妞妞面前,蹲下,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黑溜溜的眼睛,内双,眼尾微微上挑——和我一模一样。

“妞妞,”我轻声叫她的名字,“我是妈妈。”

妞妞眨眨眼,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

我的心一下子软了,软得一塌糊涂。我伸手把她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她身上有股奶香味,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

这是我的女儿。我的。

陈悦爬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小脸看我。我低头看她,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年多,我是真把她当亲闺女疼的。喂她吃,哄她睡,她生病时我整夜整夜守着……

可她是嫂子的女儿。

我把妞妞放下,一手抱一个,俩孩子都搂在怀里。陈悦靠在我左肩,妞妞靠在我右肩。她们都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俩孩子洗澡。浴盆里,两个小身子并排坐着,拍着水花玩。我仔细看她们,越看越觉得,妞妞才像我。不只是眼睛,还有嘴巴的弧度,鼻子的形状……

陈悦其实更像嫂子,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梨涡——嫂子也有。

我原来怎么就没发现呢?

洗过澡,哄她们睡觉。我把妞妞放在陈悦的小床上,给陈悦在沙发上铺了个小窝。俩孩子都睡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妞妞的睡脸,看了很久。

夜里,我几乎没睡。一会儿起来看看妞妞,一会儿看看陈悦。心里乱得很,一会儿觉得该换回来,一会儿又觉得,换回来之后呢?怎么跟嫂子说?怎么跟陈建国说?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

换。

不仅要换,还要换得神不知鬼不觉。

第二天早上,我给俩孩子穿衣服。陈悦的衣服给妞妞穿,妞妞的衣服给陈悦穿。好在孩子小,衣服都差不多,嫂子应该看不出来。

然后我做了件事——把妞妞耳朵后面那个假痣,用温水轻轻擦掉了。擦得很小心,一点痕迹都没留。

至于陈悦耳朵后面的真痣,我用棉签蘸了点碘伏,轻轻涂了涂。碘伏是棕色的,涂上去像是一小块胎记或者淤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是痣。

做完这些,我看着两个孩子。妞妞耳朵后面光洁了,陈悦耳朵后面多了块“淤青”。

好了。现在,妞妞是我的女儿,陈悦是嫂子的女儿。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嫂子是下午回来的,风尘仆仆,还给俩孩子带了喜糖。她一进门就抱起陈悦——其实是妞妞,亲了又亲。

“想死妈妈了,”她说,“悦悦有没有乖?”

“乖着呢,”我说,“吃饱就睡,不闹人。”

嫂子放下“陈悦”,又去抱“妞妞”——其实是陈悦。她抱着陈悦,仔细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

“妞妞耳朵后面怎么了?”她问。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镇定:“昨天磕了一下,桌角。我给她涂了碘伏,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嫂子凑近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摸了摸:“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的错,”我说,“一眼没看到,她就撞上了。”

嫂子没再说什么,但抱着陈悦的手紧了紧。她低头看着孩子,眼神复杂。我看不出那眼神里是什么,心疼?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嫂子把“陈悦”——其实是妞妞——抱回了家。我送她们到门口,看着嫂子抱着孩子上楼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大块。

我的女儿,就这么被抱走了。

但很快,我又告诉自己:不,现在在我身边的这个才是我的女儿。陈悦,不对,是妞妞——不,现在她是陈悦了。她是我女儿。

我关上门,转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孩子。她正抱着布娃娃玩,看见我看她,冲我笑了。

我也冲她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从那天起,我开始叫她“悦悦”。她很快就适应了这个新名字,我一叫“悦悦”,她就转头看我。

陈建国半个月后回来了,带了一堆老家的特产。他一进门就抱“陈悦”,举得高高的,逗得孩子咯咯笑。

“想爸爸没?”他问。

“想!”孩子口齿不清地说。

陈建国哈哈大笑,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我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他抱的,其实是妞妞,但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暗地里,很多东西都变了。

我不再去嫂子家串门,也很少让“陈悦”和“妞妞”一起玩。嫂子似乎也有意避开,俩孩子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嫂子抱着“妞妞”——其实是陈悦,我会多看两眼。孩子长大了些,眉眼更清楚了,那两个小梨涡也越来越明显。

嫂子察觉到我的目光,会把孩子往怀里搂搂,笑笑说:“妞妞最近又胖了。”

我也笑:“小孩子嘛,胖点好。”

然后各自回家,关上门。

陈悦——现在该叫妞妞了——在我身边一天天长大。她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叫“妈妈”了。每次她叫我“妈妈”,我心里都又甜又涩。

甜的是,我终于能听到亲生女儿叫我妈妈。涩的是,这声“妈妈”本应该更早听到,而且,她叫的其实是我给取的名字,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但时间长了,我也就习惯了。习惯了她就是陈悦,是我的女儿。有时候甚至会恍惚,觉得那些怀疑,那些鉴定,是不是只是一场梦?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年夏天,陈悦——不,妞妞——两岁半。天气热得厉害,筒子楼里像蒸笼。晚上睡不着,大家都把凉席铺在楼道里睡,图个通风。

那天晚上,我和陈建国也把凉席铺在门口。陈悦睡中间,我和陈建国睡两边。孩子怕热,只穿了小背心小短裤,还是睡得一头汗。

半夜,我被热醒了。坐起来扇扇子,看见嫂子家那边也有动静。嫂子也醒了,正拿着蒲扇给妞妞扇风。

妞妞——是真正的妞妞,现在叫陈悦的那个——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

我们俩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扇子扇风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的蝉鸣。

过了一会儿,嫂子轻声说:“晓芸,你觉不觉得……悦悦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我手里的扇子停了停:“是吗?人家都说女儿像爸。”

“眼睛像你,”嫂子说,“内双,眼尾往上挑。你看妞妞,眼睛就随我,是双眼皮。”

我笑了笑,没接话。

嫂子又说:“有时候我看着悦悦,总觉得……像是看着另一个妞妞。”

我心里猛地一跳。

“嫂子你说什么呢,”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孩子不都长得差不多么,尤其是小时候。”

“也是。”嫂子不说话了,继续扇扇子。

但我知道,她起疑心了。

从那天起,我更加小心。尽量不让两个孩子同时出现,如果必须一起出现,我也尽量让她们穿不一样的衣服,梳不一样的头发。

好在孩子一天天长大,模样也在变。陈悦——我身边的这个——越来越像我,而妞妞——嫂子身边的那个——越来越像嫂子。那些细微的差别,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明显。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

三年里,陈建国再没提过孩子抱错的事。有时候我故意把话题往这上面引,他就岔开,或者干脆不说话。

我也就不提了。有些事,说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三年后,孩子五岁了,该上幼儿园了。厂里的幼儿园就在家属院旁边,我和嫂子一起送孩子去报名。

报名那天人很多,家长孩子挤成一团。我和嫂子一人牵一个,排队等着。

轮到我们了,老师问孩子名字。

“陈悦。”我说。

“王妞妞。”嫂子说。

老师低头在表格上登记,随口问:“俩孩子是姐妹?”

“不是,”我和嫂子同时说,然后又同时闭嘴。

老师抬头看看我们,笑了:“长得还挺像,我还以为是双胞胎呢。”

我和嫂子都没接话。老师也没再多问,继续登记。

从幼儿园出来,嫂子说:“晓芸,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面上还是平静的:“啥话?回家说?”

“不,就这儿说吧。”嫂子拉着妞妞,走到院子里的槐树下。我也拉着陈悦跟过去。

槐树正是开花的时候,一串串白花垂下来,香气扑鼻。树下有石凳,我们坐下,两个孩子跑去玩滑梯了。

“晓芸,”嫂子开口,声音很低,“这几年,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悦悦和妞妞……”她顿了顿,像是下很大决心,“她俩可能……可能抱错了。”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她俩可能抱错了。”嫂子看着我,眼圈红了,“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我憋了五年,实在憋不住了。晓芸,我对不起你……”

“嫂子你别乱说,”我打断她,“孩子都五岁了,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也不想说,”嫂子眼泪掉下来,“可我看着妞妞,越看越觉得……她不像我,也不像她爸。悦悦也是,她长得像你……”

“孩子像谁不像谁,能说明什么?”我说,“我家悦悦还像她姑姑呢,总不能说她是我小姑子生的吧?”

嫂子不说话了,只是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她,心里也难受。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但我不能说我知道。一旦说破,这五年来的平静就全完了。

而且,孩子已经换回来了。现在的陈悦就是我的女儿,妞妞就是她的女儿。虽然用的是错误的名字,但血缘是对的。

这就够了。

“嫂子,”我放软声音,“你别胡思乱想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是谁的就是谁的。你看妞妞多亲你,一口一个妈妈叫得那么甜,这还不够么?”

嫂子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晓芸,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我说,“以后这话别再提了,对孩子不好。”

嫂子点点头,擦了擦眼泪。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两个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咯咯笑着,跑过来扑进我们怀里。

“妈妈,我饿了!”陈悦抱着我的腿说。

“我也饿了!”妞妞抱着嫂子的腿说。

我和嫂子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回家做饭。”我说。

“嗯,回家。”嫂子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陈悦像我,妞妞像嫂子。她们手拉手走在前面,我和嫂子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陈悦突然回头,冲我喊:“妈妈!”

妞妞也回头,冲嫂子喊:“妈妈!”

然后她们俩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我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日子继续过。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和嫂子都找了临时工,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还过得去。

直到那年冬天,出了那场大火。

第四章 那场火

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我先听到的是哭喊声,女人的,尖锐凄厉,划破夜空。然后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像过年放鞭炮,但比那响得多,密集得多。

陈建国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冲到窗边。我也跟着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三楼西头,嫂子家那个窗户,正往外冒着浓烟。烟是黑的,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窗户里透出的红光,一跳一跳的,像野兽的眼睛。

“着火了!”陈建国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冲。

我也跟着冲出去,脚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楼道里已经有人在跑,脚步声杂乱,有人喊“救火”,有人喊“快打119”。

我跑到三楼时,火已经从嫂子家屋里窜出来了,门开着,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疼。陈建国要往里冲,被邻居老张死死拉住。

“不能进!火太大了!”

“我嫂子!还有孩子!”陈建国眼睛都红了,拼命挣扎。

“消防车马上到!你现在进去是送死!”

我站在楼梯口,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才能不倒下。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泪直流。耳朵里全是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还有……还有孩子的哭声。

是妞妞的哭声。从火场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妞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嘶哑得不像人声。

嫂子呢?嫂子在哪?

正想着,一个人影从屋里冲出来,是嫂子。她头发烧焦了,衣服上也冒着烟,怀里抱着个孩子——是妞妞。

“秀英!”陈建国冲过去,接过孩子。妞妞哭得满脸是泪,小脸被烟熏得漆黑,但看起来没受伤。

“悦悦……”嫂子抓住陈建国的胳膊,声音都在抖,“悦悦还在里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悦悦?我的悦悦?

不,那是妞妞。现在在火场里的,是真正的陈悦,嫂子的女儿。

可嫂子不知道。她以为那是我的女儿。

“我去!”陈建国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火苗猛地从门口喷出来,差点舔到陈建国的脸。热浪逼得所有人往后退。

“不能进了!”老张死死抱住陈建国,“屋梁要塌了!”

“我闺女在里面!”陈建国吼,声音都破了。

我也想去,可怀里抱着妞妞,她死死搂着我的脖子,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抱着她,感觉她小小的身子烫得吓人——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被火烤的烫。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利刺耳。但太慢了,太慢了。火越烧越大,整个三楼走廊都是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让开!都让开!”消防员冲上来,拖着水带。水柱喷进屋里,发出“刺啦”的声音,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汽。

可火势太大了,水柱冲进去,像泥牛入海,瞬间就被吞没。

我抱着妞妞,退到二楼楼梯口。陈建国还想往里冲,被两个消防员死死拉住。嫂子瘫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盯着火场,不哭也不喊,就盯着,像丢了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火终于被扑灭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嫂子家那个屋子,烧得只剩个空壳。墙是黑的,家具是黑的,地上全是水,混着灰烬,一片狼藉。

消防员从里面抬出一个人。用担架抬着,盖着白布。

白布下面,小小的,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嫂子扑过去,掀开白布。我看了一眼,就扭过头,不敢再看。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担架上那个小人,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身上那件小睡衣,还能勉强认出是陈悦的——是妞妞的睡衣,我去年给她买的,粉色,有小兔子图案。

“悦悦……”嫂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喊,然后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陈建国扶住她,自己也摇摇欲坠。他脸上全是黑灰,眼泪流下来,冲出两道白痕。

我抱着妞妞,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怀里,妞妞还在哭,但声音小了,变成了抽噎。她的小脸埋在我肩窝,热热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

她还活着。

我的女儿还活着。

可另一个孩子,那个叫我“婶婶”叫了五年的孩子,没了。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抱着妞妞,抱得那么紧,像是怕她也消失。

后来的事,像一场噩梦。

嫂子和陈建国都崩溃了。嫂子醒来后,不吃不喝,就坐在烧毁的屋子门口,眼睛直勾勾看着里面。陈建国陪着她,也是一言不发,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带着妞妞,暂时住回自己家。妞妞吓坏了,整夜做噩梦,哭醒。我一宿一宿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哼着不成调的歌。

陈悦——不,是妞妞,那个葬身火海的孩子——的后事,是厂里帮忙办的。那么小的棺材,埋在后山的小坟包里。下葬那天,嫂子哭晕过去三次,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

我没去。我躲在家里,抱着妞妞,听着外面送葬队伍的唢呐声,哭都哭不出来。

陈建国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一身疲惫,眼睛红肿,进门就瘫在椅子上,半天不说话。

“嫂子怎么样?”我问。

“打上镇静剂,睡了。”陈建国声音嘶哑,“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人得疯。”

我没说话。把睡着的妞妞放进小床,盖好被子,然后去厨房热饭。饭菜是邻居送来的,放在灶台上,已经凉透了。

我把饭菜热了,端到桌上。陈建国没动筷子,就坐着,眼睛盯着某个地方,没有焦点。

“吃点吧,”我说,“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建国还是不动。过了很久,他突然说:“晓芸,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紧。

“悦悦没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的闺女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想说,那不是我的闺女,那是妞妞,是你的亲侄女。可我说不出口。

“我欠你的,”陈建国继续说,眼泪又流下来,“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别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吃饭吧。”

陈建国终于拿起筷子,但手抖得厉害,夹起来的菜又掉回碗里。他试了几次,最后把筷子一扔,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在哭,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看着,心里像有刀在割。我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我们的女儿还活着,就在隔壁屋里睡着。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能说。现在不能说。嫂子那个样子,陈建国这个样子,我说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而且,妞妞怎么办?她现在以为自己是陈悦,以为我是她妈妈。如果告诉她,你不是我亲生的,你亲妈是楼上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你亲爹早就死了,你该怎么办?

她才五岁。她承受不了。

那天晚上,陈建国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我在床上躺了一夜,睁着眼睛到天亮。

妞妞半夜又做噩梦,哭醒了。我抱着她,哄了很久。她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我梦见着火了,好大的火……”

“不怕,”我拍着她的背,“妈妈在,火已经灭了。”

“悦悦姐姐呢?”妞妞问,“她怎么不来找我玩了?”

我喉咙一哽,半天才说:“悦悦姐姐……去很远的地方了。”

“去哪里了?”

“去……去一个没有火的地方。”

妞妞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又趴在我肩上睡了。我抱着她,感受着她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心里又疼又涩。

第二天,我去看嫂子。她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眼窝深陷,脸颊凹陷下去,才几天工夫,人就瘦脱了形。

“嫂子,”我轻声叫她,“吃点东西吧。”

她没反应,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院子里孩子的玩闹声。那些声音传进来,显得这屋里更静,静得可怕。

“妞妞没事,”我说,“就是吓着了,晚上做噩梦。”

嫂子眼睛动了一下,慢慢转向我。那眼神空洞洞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妞妞……”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的妞妞……”

“是,你的妞妞,”我说,“她好好的,在我那儿,你放心。”

嫂子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我肉里。

“晓芸,”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悦悦……悦悦她……”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出来,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也哭了。抱着她,两人哭成一团。但我的眼泪和她不一样。她是为女儿哭,我是为什么哭?为那个葬身火海的孩子?为嫂子?为我自己?还是为这荒唐的一切?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泪止不住,像开了闸的洪水。

哭够了,嫂子松开我,躺回床上,眼睛又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我在她床边坐了很久,直到粥凉透了,才起身离开。

走出门时,听见嫂子在身后说:“晓芸,帮我照顾好妞妞。”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只说:“你放心。”

从那天起,妞妞就正式住在我家了。陈建国没说什么,他整个人都垮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发呆。对妞妞,他也不像以前那么亲了,有时候看着妞妞,眼神复杂,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我知道他在看谁。他在看那个葬身火海的“陈悦”。

妞妞很懂事,知道自己“妹妹”死了,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但她晚上还是会做噩梦,会哭醒。我就整夜整夜陪着她,抱着她,告诉她妈妈在,不怕。

日子一天天过去,火灾的痕迹慢慢被清理。嫂子家那间屋封了起来,没人敢住,说是晦气。嫂子搬到了楼下的一间小屋,一个人住。

她精神一直不好,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正常说话吃饭;坏的时候,就坐在门口,看着三楼那个烧黑的窗户,一看就是一天。

厂里给她办了病退,每月发点生活费,够她一个人过。我经常去看她,给她送饭,打扫屋子。她看见我,有时认识,有时不认识。认识的时候,会拉着我的手,一遍遍说:“晓芸,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不认识的时候,就把我当陌生人,眼神警惕,不说话。

至于妞妞,我很少带她去见嫂子。怕刺激到她,也怕妞妞害怕——嫂子犯病的时候,样子确实吓人。

妞妞一天天长大,上了小学,上了初中。她很聪明,学习好,老师都喜欢她。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夸:“陈悦妈妈,你女儿真优秀。”

我笑着接受夸奖,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陈建国对妞妞始终淡淡的。不坏,但也不亲。妞妞小时候还会往他怀里扑,叫他“爸爸”,后来大了,察觉出什么,也就不怎么亲近了。

有一次,妞妞问我:“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正在做饭,手里的铲子顿了顿:“瞎说,爸爸怎么会不喜欢你。”

“可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妞妞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也不像别的爸爸那样,接送我上学,带我去玩……”

“爸爸工作忙,”我说,“你看他每天早出晚归的,多辛苦。”

妞妞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不信。

她十五岁那年,出了一次事。放学路上被几个小混混堵了,要钱。她不给,被推搡了几下,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回家后,我给她上药,她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哭。上完药,她突然说:“妈,我是不是捡来的?”

我心里一惊,碘伏棉签掉在地上。

“胡说什么!”

“不然爸爸为什么对我不亲?”妞妞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还有大伯娘,她看我的眼神,总是怪怪的……”

“你大伯娘那是生病了,”我说,“她脑子不清楚,看谁都怪怪的。”

“那爸爸呢?”

“爸爸……”我语塞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妞妞看着我,突然哭了。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压抑的,小声的抽泣。她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妈,我是不是……是不是特别让人讨厌?”

我把她搂进怀里,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不讨厌,”我说,声音也在抖,“我的悦悦最好了,妈妈最喜欢悦悦。”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以后注意。”

从那以后,他对妞妞好了一些。会问她学习,会给她夹菜,虽然还是不亲,但至少像个父亲的样子了。

妞妞也很知足,爸爸对她好一点,她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围着他“爸爸”“爸爸”地叫。

我看着,心里又酸又涩。如果她知道,这个她叫“爸爸”的人,其实是她亲叔叔,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汹涌。我守着这个秘密,守了十七年。从妞妞六岁那场大火,到现在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在省城找到了工作。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跟着我进棺材。

直到陈建国查出癌症晚期。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他住院那天,妞妞从省城赶回来,在病床前哭成泪人。陈建国摸她的头,说:“别哭,爸没事。”

他叫她“悦悦”,眼神温柔。那是他少有的,对妞妞那么温柔的时候。

妞妞哭得更凶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我知道,陈建国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他可能想在走之前说。

但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说。

在最后时刻,在咽气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婆,对不起,女儿出生时就被换给嫂子了。”

他说了,把压了二十二年的秘密说出来了。

可他不知道,我知道。

他也不知道,我早就换回来了。

他更不知道,他以为葬身火海的“陈悦”,其实是他的亲侄女。而活下来的“妞妞”,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这个秘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了。

不,还有嫂子知道一半。她知道孩子被换过,但她不知道我又换回来了。她以为,死的是我的女儿,活着的是她的女儿。

可实际上,活着的,是我的女儿。死去的,是她的女儿。

这团乱麻,该怎么理清?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陈建国走了,把这个难题留给了我。而我现在,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嫂子带着妞妞来,等着我的女儿从省城回来。

等着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第五章 摊牌

嫂子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走廊那头,她牵着妞妞走过来。妞妞今年二十六了,但智力停留在六岁,走路一摇一摆,脸上挂着傻笑,嘴角流着口水。嫂子一手牵着她,一手拿着纸巾,时不时给她擦擦。

她们走近了,我才看清嫂子的样子。这几个月我没怎么见她,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随便在脑后挽了个髻,散乱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妞妞倒是穿得整齐,红棉袄,黑裤子,脚上一双新棉鞋。头发梳成两个小辫,扎着红头绳。要不是脸上那傻呵呵的笑,乍一看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晓芸,”嫂子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建国他……”

“在里面。”我站起来,指了指病房。

嫂子没动,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病房门,像是害怕进去。妞妞拽她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妈,饿……”

“等会儿,等会儿给你买吃的。”嫂子拍拍她的手,眼睛还盯着病房门。

“进去看看吧,”我说,“最后一面。”

嫂子这才动,牵着妞妞,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很久,才推开门。

我跟在她身后进去。病房里,陈建国还躺在床上,盖着白布。护士已经整理过了,床单拉得平整,白布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嫂子在床边站住,松开了妞妞的手。妞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着头看床上,又看看妈妈,再看看我,咧嘴笑了。

嫂子慢慢伸出手,颤抖着,掀开白布一角。陈建国的脸露出来,蜡黄,干瘦,眼睛闭着,嘴巴微张。

嫂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跪下来,跪在床边,头抵着床沿,肩膀开始抖动。没有声音,就只是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妞妞被吓着了,往我身边缩了缩,抓住我的衣角:“妈妈,怕……”

我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不怕,大伯睡着了。”

“大伯……”妞妞重复着,眼睛还盯着床上的人。

嫂子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她给陈建国掖了掖被角,把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吵醒他。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肿,但没眼泪。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下午三点多。”我说。

“说了什么没有?”

我顿了顿:“说了。”

“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老婆,对不起,女儿出生时就被换给嫂子了。”

嫂子的身体晃了晃,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她扶住床尾的栏杆,才站稳。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妞妞感觉到气氛不对,往我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他……他真这么说的?”嫂子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嗯。”我点点头。

嫂子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他到底还是说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憋了二十二年,到底还是说了……”

我没说话,等着她哭完。妞妞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我搂紧她,不让她动。

嫂子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晓芸,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她愣了愣。

“我早就知道。”我说,“孩子一岁多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嫂子眼睛瞪大,像是不敢相信:“你……你知道?”

“嗯。”我又点头,“我带悦悦——我是说,我带我的女儿,去省城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她不是我亲生的。”

嫂子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她嘴唇哆嗦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二十二年前。”我说,“孩子一岁多的时候。”

“那你怎么……”嫂子说不下去了,手捂着脸,肩膀又开始抖。

“我怎么不说破?”我接过她的话,“因为那时候,孩子已经换回来了。”

嫂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什么?”

“我说,我早就换回来了。”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把我的女儿,和你的女儿,换回来了。”

病房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有妞妞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走廊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嫂子盯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震惊,不信,愤怒,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的,难以形容的神情。

“你……”她声音尖利起来,“你换了?什么时候换的?”

“陈建国回老家照顾妈那次,”我说,“你带着妞妞回娘家喝喜酒,让我帮忙看孩子。那天晚上,我就换了。”

嫂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妞妞,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她声音在抖,“所以妞妞是……”

“妞妞是我的女儿,”我说,“你的女儿,是陈悦。”

“那场火……”嫂子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妞妞被吓到了,“哇”一声哭出来。我搂紧她,轻轻拍她的背,眼睛还看着嫂子。

嫂子没管倒了的椅子,也没管哭的妞妞。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那场火里……”她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陈旧的,带着霉味的气息,“那场火里死的……是谁?”

我看着她,没说话。

“是谁?”她吼起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你告诉我!那场火里死的是谁!”

“是你的女儿。”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陈悦。”

嫂子像是被雷劈中,僵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发出一声像野兽哀嚎般的呜咽。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嘶哑,带着血味。

“不……不可能……”她摇头,拼命摇头,“你骗我……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妞妞——现在叫陈悦的这个——和你,还有陈悦——那个葬身火海的孩子——和我的。你敢做么?”

嫂子不摇头了,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你早就知道……”她喃喃道,“你早就知道……可你不说……你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我也提高了声音,“告诉你,你的女儿死了,我的女儿还活着?告诉你,你疼了五年的陈悦,其实是你亲侄女?告诉你,你养了五年的妞妞,其实是别人的孩子?”

嫂子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直勾勾看着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妞妞还在哭,声音越来越大。我搂着她,轻轻摇晃,在她耳边说:“不怕,妈妈在,不怕。”

“妈妈……”妞妞搂着我的脖子,哭得抽噎。

嫂子看着我们,看着妞妞搂着我,叫我“妈妈”。她突然笑了,那笑声很怪,像哭,又像笑,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妈妈……”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妈妈……哈哈哈……妈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哭,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我养了她五年……五年啊……”她一边笑一边说,“我叫了她五年悦悦……把她当心肝宝贝……结果呢?结果她是你女儿……哈哈哈……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死了……死了……”

她笑得蹲下身,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笑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她么?恨。可看着她这个样子,又恨不起来。可怜她么?可怜。可她也是自作自受。

妞妞被嫂子的样子吓到了,哭声小了些,但还是缩在我怀里,不敢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嫂子不笑了。她慢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要出门做客一样。

整理好了,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周晓芸,”她叫我的全名,声音很冷,“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你守了这个秘密二十二年,”嫂子继续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疼别人的女儿,想自己的女儿想到发疯。周晓芸,你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