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我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第三次的时候,我终于从一堆财务报表里抬起头来。屏幕亮着,显示“周泽”,我结婚五年的丈夫。

我没接。

让铃声多响了五秒,才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继续在键盘上敲打着季度汇报的最后几个数据。

“喂?”

“你在哪儿?”周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惯有的那种不耐烦,好像我是个总需要被定位的走失儿童。

我停下打字的动作,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我用手接住,慢慢靠向椅背。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开着,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上下浮动,不知疲倦。

“在公司。”我说,声音很平静。

“哪个公司?”他那边有点吵,有背景音乐,还有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

我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还能是哪个公司,泽远集团,你的公司,我现在上班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见他好像对旁边的人说了句“稍等”,接着是脚步声,背景噪音小了些。

“财务部今天下午不是要开预算会议吗?李经理说你没在。”周泽说,语气里的疑惑多过质问。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期:2026年3月28日。又看了眼桌角那份我已经签好字、放在浅灰色文件夹里的辞职信,信封口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

“我没参加。”我说。

“为什么?”

“不想参加。”

电话里传来周泽深吸一口气的声音,我知道这个动作,每当他觉得我在无理取闹、需要忍耐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吸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好像要把烦躁也一起排出去。

“苏颜,别闹情绪。这个会很重要,下季度的资金规划……”

“周泽。”我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我十天前就提交辞职报告了。你是总裁,最后一个签字栏,你签的。”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看,屏幕显示还在通话中,时间一秒一秒跳着。

“什么辞职报告?”周泽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但听起来很遥远,像隔着什么厚厚的东西。

“辞职报告。我,苏颜,申请辞去泽远集团财务部副总监职务。按公司流程,需要部门经理、人事总监、分管副总签字,最后是总裁批准。十天前,秘书小陈把文件放你桌上了,那天你开完董事会回来签的,一叠文件,你挨个签的,我的那份在里面。”

我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楚。

“不可能。”周泽很快地说,但语气里的不确定像水底的暗涌,慢慢浮上来。

“你查一下。”我说,“或者问小陈。我现在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今天是我最后工作日,交接清单已经发给李经理了。办公用品归还表在行政部签过字了,门禁卡、工牌刚才已经交上去了。电脑里的工作文件全部整理好存在共享盘了,密码我发到部门邮箱了。”

我又顿了顿,补充道:“对了,你的那份离婚协议草案,我也放在你书房桌上了,就压在镇纸下面。已经一周了,你大概没注意。”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还有他那头隐约传来的、高档餐厅才会有的轻柔爵士乐。

“周泽?”我唤了一声。

“你……”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我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的表情:眉头皱着,嘴角抿紧,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松一松领带——那是他感到困惑和压力时的习惯动作。

“我在听。”我说。

“你现在在哪里?”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不耐烦的定位,而是带着某种急于确认什么的慌乱。

“我办公室。”我重复道,“不过东西差不多收好了,再十分钟就走。对了,家里我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大部分已经搬走了,剩下一些不重要的,你这周末要是有空,我可以过来拿,或者你让助理处理掉也行。”

“苏颜!”他提高了声音,我甚至能听见他那边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你到底在干什么?什么辞职?什么离婚协议?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合影上。那是三年前公司年会上拍的,我穿着深蓝色礼服,他穿着西装,我们并肩站着,他搂着我的腰,我在笑。照片被装在精致的银框里,摆在办公桌左上角,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

我伸出手,把相框拿过来,打开背板,取出照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颜颜,三周年快乐。泽。”

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我把照片对半撕开,很整齐地,沿着我们两人身体中间的那条缝隙。撕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刺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周泽,”我对着电话说,一边把撕成两半的照片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上周三,3月18号晚上,你说要陪客户吃饭,不回来吃晚饭。那天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用小火煨了两个小时,肉都烂了,筷子一夹就散。我等到九点,排骨凉了,表面的油凝结成白色的脂块。我打电话给你,你没接。”

“那天我……”

“我没问你那天在哪儿。”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第二天,3月19号,佳士得春季拍卖会预展,有一块百达翡丽的限量款女表,编号007/50,玫瑰金表壳,珍珠母贝表盘,满钻时标。你拍下来了,成交价我记得是……六十二万八千。刷卡记录是公司账户,但走的是总裁特别招待费,审批是你自己签的。”

周泽没有说话。

我只能听见他有些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那块表,”我继续说,目光投向窗外,楼下街道上车流如织,黄昏的光给整个城市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戴在了一个女孩手上。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长发,穿米白色针织裙,外面套一件浅咖色风衣。前天下午三点,在国金中心一楼的咖啡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你一起。你给她戴表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抬起手腕对着光看了很久。你伸手帮她捋了捋头发。”

我说到这里,停住了。

电话里只剩下沉默,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

“苏颜,你听我解释……”周泽终于开口,声音发干。

“不用解释。”我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最后几本私人物品——一个保温杯、一小盆多肉植物、一本翻旧了的《财务管理案例分析》——放进纸箱里,“我只是觉得,是时候了。我三十一岁了,在你们家公司干了七年,副总监当了三年。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帮你把财务管得滴水不漏,连你爸都说,有我在,他放心。”

我抱起纸箱,不算重,但抱在怀里有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但这七年,我没有一个周末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你爸妈的生日、你妹妹的婚事、你那些亲戚朋友要安排进公司的工作、你家各种人情往来……全是我在打点。你忙,我知道,总裁嘛,日理万机。所以我从不抱怨,我以为这是夫妻,是 partnership。”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四年的房间。十五平米,朝南,晴天时阳光很好。墙上挂着我考下注册会计师证书那年,周泽非要给我买的祝贺礼物——一幅复制版的《睡莲》,莫奈的。他说财务工作太枯燥,要多看点色彩。

“但现在我发现不是。”我对着电话,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周泽,我不是你的合伙人,我是你的员工。还是那种不被看见的员工。”

“苏颜,你等等,我马上过来,我们当面谈……”周泽的声音急切起来。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下班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泽远集团的员工。至于妻子这个身份……”

我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

“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记得寄给我。地址我写在你书房便签条上了,贴在你电脑显示器边上,蓝色的那张。你看,我还是改不掉帮你整理提醒的习惯。”

说完,我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看到通话时长:7分42秒。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财务部办公区。大部分同事还没下班,但没人抬头看我,大家要么盯着电脑屏幕,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匆匆抱着文件走过。偶尔有人抬眼,视线和我撞上,又迅速移开,装作没看见。

只有坐在靠近门口工位的小赵——刚来半年的实习生,小姑娘——抬起头,看着我手里的箱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我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闭上了嘴,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下。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转身,看着财务部那块磨砂玻璃门在我面前缓缓合拢。门后,“财务部”三个黑色宋体字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

电梯下行。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前台两个女孩正在低声说笑,看见我抱着箱子出来,笑声戛然而止。她们对视一眼,又看向我,表情有点尴尬。

“苏总监……”其中一个小声说。

“已经不是了。”我冲她们笑笑,“走了,再见。”

走出旋转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四月特有的、那种微凉又温柔的气息。我站在写字楼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周泽发来的微信:“你在哪儿?我们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我抱着那个不算重的纸箱,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上匆匆的人流。人们从地铁站涌出来,又向各个方向散开。有人讲电话,有人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拎着菜。

没有人注意我。

一个抱着纸箱、在普通工作日的傍晚、刚刚辞职的三十一岁女人,融入这城市最普通的背景里,像一滴水落回大海。

而我突然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很好。

第二章

周泽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站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没动。

餐厅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在他紧锁的眉间投下一小片阴影。手里那杯刚喝了一口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水珠顺着玻璃杯壁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周总?”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泽猛地回过神,看向餐桌那边。林小姐——林晴,那个上个月在一次酒会上认识的、做艺术品经纪的女孩——正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她抬起左手,手腕上那块崭新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是公司有什么事吗?”林晴轻声问,声音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周泽没回答,而是直接转身,大步朝餐厅门口走去。他的动作太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周围几桌的客人都抬起头看过来。

“周总?”林晴在身后叫他,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周泽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脚步不停。他一边走一边解锁手机,找到助理小陈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周总?”小陈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音很嘈杂,好像在外面。

“苏颜的辞职报告是怎么回事?”周泽开门见山,语速快得像在打机关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总,您……您说什么?”

“苏颜!财务部苏总监的辞职报告!是不是十天前送到我办公室的?我签的?”周泽已经走出餐厅,站在三月傍晚的凉风里。他扯松了领带,但那种窒息感并没有缓解。

“是、是的……”小陈的声音小了下去,“3月18号下午,苏总监把签好字的报告交到人事部,人事走完流程,3月19号上午送到您办公室。那天您开完董事会回来,签了一叠文件,那份就在里面。我还特意放在最上面了……”

“你特意放在最上面了?”周泽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你有没有告诉我,这是苏颜的辞职报告?”

小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周泽以为信号断了。

“说话!”周泽低吼。

“周总……”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了,“那天您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董事会开得不顺利,您一进门就说‘把要签的文件都拿来,赶紧签完我要出去’。我、我给您递文件的时候,确实想说这是苏总监的辞职信,但您接过去就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看都没看就签了,然后就说‘行了行了’,接着就起身走了……我、我以为您知道……”

周泽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3月19号,那天董事会确实开得一塌糊涂。几个老股东对下半年的扩张计划意见很大,吵了两个多小时。他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办公室,小陈递过来一叠文件,他满脑子都是刚才会上那些反对的声音,机械地翻页、签字、翻页、签字……

他甚至不记得那叠文件里有什么。

“你现在马上回公司,”周泽睁开眼,语速很快,“去我办公室,把那份文件找出来。不,先去财务部,看看苏颜在不在。”

“财务部?”小陈愣了一下,“这个点,苏总监应该已经……”

“去看!”周泽打断他,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餐厅门口的人行道上,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三月傍晚的风其实不算刺骨,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那种从脊椎一路爬升上来的寒意。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有客人下来。周泽几步上前,在司机重新发动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淮海路,泽远大厦,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他脸色不对,没多问,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周泽靠在车座上,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苏颜的对话框,他刚才发的那条“你在哪儿?我们谈谈”下面,空空如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回复。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苏颜发的:“妈说这周六家庭聚餐,在锦江饭店,六点,别忘了。”他回了一个“嗯”。

再往上,一周前,苏颜:“财务部下季度的预算草案我发你邮箱了,重点标红了,你有空看看。”他没回。

两周前,苏颜:“你胃药吃完了吗?我让楼下药店又送了两盒,放你办公室左边抽屉了。”他回了个“OK”的手势。

一个月前,苏颜:“今天结婚纪念日,我订了位子,在你公司附近那家法餐,七点。”他那天晚上十一点才回:“抱歉,临时有客户,走不开。下次补。”

苏颜没再回复。

周泽手指停在屏幕上,突然意识到,这一个月来,他和苏颜所有的对话,都是她在说,他在简短地应,或者干脆不应。像在完成任务,像在应付一份不得不处理的邮件。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蠕动。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光,红的、黄的、白的,在渐暗的天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周泽盯着窗外,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苏颜在电话里的声音,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那块表戴在了一个女孩手上……你给她戴表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你伸手帮她捋了捋头发。”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知道。

而且她什么都没说,没吵没闹,没质问,没流泪。她只是默默递交了辞职报告,收拾好东西,然后在他终于想起问她“在哪儿”的时候,用最平静的语气,把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

这才是最让周泽心慌的。

如果她哭,她闹,她发脾气,他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道歉,哄她,找理由,或者干脆用礼物摆平——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他忙,他疏忽,他忘记纪念日,他深夜回家,她起初也会不高兴,但每次他随便买个包、买条项链,再说几句软话,也就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她没有给他应对的机会。

车子终于停在泽远大厦楼下。周泽扔下一张钞票,没等找零就推门下车,几乎是跑进旋转门。前台两个女孩看到他,连忙站起来:“周总……”

“苏总监呢?”周泽一边问一边朝电梯走去。

“苏总监她……”其中一个女孩小声说,“她下午抱着一个纸箱走了,应该是……下班了。”

周泽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进刚好打开的电梯,用力按下“12”层。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此刻的样子:头发有些乱,领带歪了,西装外套的扣子松开了,表情是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焦虑。

“叮”一声,十二楼到了。

财务部所在的整个楼层还亮着灯,但很安静。大部分员工还没下班,但没有人说话,只有敲击键盘的“咔哒”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气氛有种诡异的凝固感。

周泽走进去的时候,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年轻女孩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周、周总!”

这一声让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抬起了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又迅速移开,假装重新专注于屏幕。但周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大步穿过办公区,走向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那是苏颜的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上映出里面昏暗的光线。

周泽抬手拧门把手。

锁了。

“钥匙!”他回头,声音不自觉地抬高。

部门经理老李匆匆从自己办公室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手指有些发抖地找着,试了两三次才插对钥匙,拧开。

门开了。

周泽走进去。

办公室很整洁,整洁得过分。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部黑色的电话座机,和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电脑不见了,文件架空了,原本摆在桌角的合影相框也没了。书架上的专业书和文件夹还在,但属于私人的那几本文学书、那盆小小的绿萝、那个她冬天用来暖手的卡通暖手宝,全都不见了。

窗台上有一圈浅浅的灰尘印子,是之前摆多肉植物小花盆的地方。

整个房间干净、整齐,也冷清得可怕。像一个被精心擦拭过的展示柜,所有属于主人的痕迹都被抹去,只留下一个标准的、毫无人味的办公空间。

周泽站在房间中央,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周总,”老李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开口,“苏总监她……她今天下午把工作都交接完了,文件都归档了,共享盘的密码也发了。这是她留下的交接清单,您要看看吗?”

周泽没接那张纸。他慢慢走到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那把苏颜坐了四年的椅子。椅垫还有一点点温度,或许是她的体温,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拉开抽屉。

左边第一个抽屉,通常是放一些私人物品的地方,空了。只在最里面躺着一支口红,香奈儿的,色号是那种很正的红色,苏颜很少涂,只有重要场合才用。周泽记得这支口红,是两年前她生日,他让秘书随便买的礼物,连包装都没拆就给了她。她当时笑着说“谢谢”,然后把口红收了起来。后来他再没见过她用。

右边抽屉,放办公用品的,也空了,只有几枚回形针散落在角落。

中间的大抽屉,锁着。

“这个抽屉的钥匙呢?”周泽问,声音干涩。

“苏总监说,”老李的声音更小了,“里面是些私人物品,她带走了钥匙。如果公司需要打开,可以找人来撬锁,但里面确实只有些个人物品,没有公司文件。”

周泽的手放在冰凉的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收回。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有很淡的香味,是苏颜常用的那款香水,爱马仕的尼罗河花园,清爽的柑橘和青草味,混合着一丝丝睡莲的气息。这味道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缕抓不住的幽魂。

“她什么时候……”周泽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什么时候决定辞职的?”

老李犹豫了一下。

“说。”周泽说,依然闭着眼。

“大概……一个月前吧。”老李低声说,“苏总监先是把手上几个大项目都结了,然后开始整理历年档案,带新人熟悉业务……我们都以为她是正常的工作安排,没想到她是在准备交接。辞职报告是十天前突然交的,我们也很意外。人事总监还找她谈过,想挽留,但苏总监态度很坚决。”

一个月前。

周泽在心里算着时间。一个月前,差不多就是他第一次遇见林晴的时候。在一次拍卖行的预展酒会上,林晴是主办方请来的讲解员,对一块十九世纪的怀表讲得头头是道。她年轻,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很好听。酒会结束后,他随口约她喝杯咖啡,她欣然答应。

之后是第二次、第三次见面。他给她介绍客户,她帮他物色送礼用的艺术品。很自然的,成年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没什么特别的,至少在他看来没什么特别的。他给过她几张卡,买过几个包,上周拍下的那块表,也是因为她随口说了句“这块表真漂亮”,他就举了牌。

他从没想过要离婚,甚至没想过这会影响家庭。苏颜是他的妻子,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是他生活里一个稳定存在、无需操心的部分。她不会离开,就像公司的财务部不会消失,就像他办公室那张椅子永远在那里。

但现在,椅子空了。

“周总,”助理小陈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找到了,苏总监的辞职报告。”

周泽睁开眼。

小陈快步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浅灰色的文件夹,标准格式。封面上印着“离职申请”四个字,下面是苏颜的打印体签名,以及她清秀的手写日期:2026年3月18日。

周泽翻开。

第一页是标准表格,姓名、部门、职位、入职时间、离职原因。离职原因那一栏,苏颜用黑色水笔写了四个字:“个人发展”。

第二页是工作交接清单,列了十七个项目,每个项目都详细标注了当前进度、注意事项、对接人,最后是“已完成交接”的勾选和日期。

第三页是各部门签字栏。部门经理、人事总监、分管副总的签名都在,日期是3月19日。

最后一页,是总裁审批栏。

那里有他的签名。

“周泽”,两个字,龙飞凤舞,是他签了无数遍的笔迹。旁边是他常用的那支万宝龙钢笔的墨迹,略有些晕开,大概是签字时笔尖停留了稍久。

日期:2026年3月19日。

就在那天下午,他签完这叠文件,起身离开办公室,开车去接林晴,然后一起去参加佳士得的拍卖会。他以六十二万八千的价格拍下那块百达翡丽,在众人的注目和掌声中,微笑着把竞拍牌放下。晚上,他和林晴在旋转餐厅吃饭,亲手把表戴在她手腕上。她惊喜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而同一时间,苏颜大概在家里,一个人,面对一桌凉了的菜,等他回家。

周泽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几支笔滚落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门口的老李和小陈都吓得一哆嗦。

“出去。”周泽说,声音低哑。

“周总……”

“我让你们出去!”

两人慌忙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周泽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苏颜的号码,拨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用标准的普通话重复着。

周泽挂断,又拨。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第三次拨过去,还是同样的提示音。

他终于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手肘撑在冰凉的桌面上。那支被苏颜遗忘的口红,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金属的光泽。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周泽出现在公司时,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他整夜没睡。先是开车回了家——那个他和苏颜住了三年的、位于滨江高档小区的顶层公寓。指纹锁“嘀”一声打开,他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亮空荡荡的鞋柜。

苏颜的鞋,全都不见了。

她常穿的那双米白色平底鞋,黑色中跟单鞋,运动时用的跑鞋,冬天穿的雪地靴,甚至那双粉色的、毛茸茸的居家拖鞋——全都没了。鞋柜里只剩下他自己的鞋,整整齐齐摆着,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周泽站在那里,看了鞋柜很久,才抬脚走进去。

客厅很整洁,和他昨天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沙发靠垫摆放得规整,茶几上纤尘不染,遥控器摆在固定的位置。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慢慢走进主卧。

衣帽间里,他这边的衣服满满当当,西装、衬衫、领带,按颜色和季节排列。而苏颜那边,空了一半。她带走了大部分当季的衣服,留下了一些厚重的大衣和礼服裙,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像被遗弃的士兵。

梳妆台上,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护肤品、化妆品,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不常用的瓶子,和一把梳子。首饰盒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躺着一枚很细的素圈戒指——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对戒,很便宜,铂金的,没有任何装饰。苏颜后来有了更多更好的首饰,但这枚戒指一直没丢,她说戴着舒服。

现在,戒指躺在空盒子里,泛着冷光。

周泽走过去,拿起那枚戒指。很轻,内圈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结婚日期:ZY&SY 2021.05.20。

五年了。

五年,她一直戴着这枚戒指,直到昨天。

周泽把戒指攥在手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转身离开卧室,来到书房。

书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大书桌,三面墙都是书柜,另一面是落地窗,能看到江景。他走进去,第一眼就看到电脑显示器边上,贴着一张蓝色的便签条。

他走过去,扯下便签。

上面是苏颜的字迹,工整清秀:“离婚协议草案在镇纸下面。签好后寄到这个地址:徐汇区淮海中路1350弄7号402室,苏颜收。电话还是原来那个,没变。谢谢。”

地址是手写的,电话是打印的。

“谢谢”。

周泽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将便签纸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他在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找出那份离婚协议。厚厚一叠,大约二十几页,是标准模板,但已经填好了大部分内容。财产分割、债务承担、子女(无)抚养……苏颜把她该填的部分都填了,用蓝色水笔,字迹清晰。

关于财产分割,她只提了几点:她名下那辆车(一辆开了四年的奥迪A4)归她;她现在住的那套小公寓(结婚前她自己买的)归她;夫妻共同存款,她只要属于她的那一半,具体数额以银行流水为准;公司的股权、房产、其他投资,她一概不要。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泽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苏颜已经签好了字。日期是昨天,3月28日。

他就这样坐着,一页一页地翻,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江面上的货轮拉响汽笛,新的一天开始了。

早晨八点半,周泽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西装,来到公司。他试图维持平时的样子,但眼下的乌青和略微沙哑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疲惫。

前台两个女孩见到他,小声问了早安,眼神躲闪。

周泽没在意,径直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财务部今天的气氛格外诡异。所有人都在埋头工作,但当他走过时,敲键盘的声音会停顿一瞬,打电话的人会压低声音,每个人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他,又迅速移开。

部门经理老李迎上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周总,这是今天需要您签字的……”

“苏颜的交接,都完成了吗?”周泽打断他。

老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完成了,苏总监处理得很仔细,所有工作都交接清楚了。就是……就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副总监的位置,现在暂时由小王代理,但小王经验还欠缺,有些大项目可能……”

“那就招人。”周泽说,语气有点冲,“发招聘,猎头,挖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是。”老李连声应道,犹豫了一下,又说,“周总,昨天……昨天苏总监走的时候,把办公室钥匙交回来了。但那个锁着的抽屉,她交代说里面的私人物品,她会自己来拿,或者我们处理掉。您看……”

“别动那个抽屉。”周泽说,“就让它锁着。”

“好的。”

周泽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但没有在办公桌后坐下。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落地窗前,俯瞰楼下繁忙的街道。

车流如织,行人如蚁。这个城市永远在运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开而停顿。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桌前,按下内线电话。

“小陈,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小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周总。”

“苏颜……”周泽顿了顿,改口,“苏总监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除了工作交接以外的。”

小陈想了想,摇头:“没有。苏总监和平常一样,交代完工作就走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昨天下午,她走之前,去了一趟人事部,把离职手续的最后一部分办完了。人事部的刘姐说,苏总监当时很平静,还笑着说以后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刘姐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说先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具体去哪没说。”

旅行。

周泽想起苏颜一直说想去冰岛看极光,说了三年。第一年,他说忙,等明年。第二年,他说公司要上市,等忙完这阵。第三年,他说等春节假期,结果春节他带父母去三亚度假了,苏颜留在家里陪她生病的母亲。

“还有呢?”周泽问。

“还有就是……苏总监的工资卡、报销账户这些,都已经解绑了。她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财务那边已经核算好了,今天会打到她卡上。”小陈小心翼翼地说,“周总,您……您是要找苏总监吗?要不要我联系她?”

“不用。”周泽说,语气生硬,“你出去吧。”

小陈离开后,周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伸手去摸抽屉里的止痛药,却发现药瓶不见了——那个小药瓶一直是苏颜帮他备着的,他胃不好,头疼,她总在他抽屉里放一瓶止痛药,一盒胃药,还会定时检查过期日期,及时更换。

现在药不见了。

周泽烦躁地拉开其他抽屉,翻找,最后在最下面的抽屉角落里找到一瓶布洛芬,但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他把药瓶扔回抽屉,重新闭上眼睛。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是林晴。

他没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停了。几分钟后,一条微信弹出来:“周总,昨天怎么突然走了呀?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委屈]那块表我很喜欢,谢谢你[爱心]”

周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手指一划,删除。

他重新点开和苏颜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发的那条“你在哪儿?我们谈谈”,下面空空如也。

他打字:“我们谈谈,就一次,面对面谈。”

犹豫了一下,删掉。

又打字:“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周泽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手机摔出去。但他控制住了,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用力之大,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整个上午,他都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文件看不进去,会议听不进去,下属汇报时,他总是不自觉走神,等对方说完,他完全不知道讲了什么,只能含糊地说“再说吧”“放这里我看看”。

中午,他没去食堂,也没叫外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阳光很好,春光灿烂,但他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下午两点,他接到母亲的电话。

“小泽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那种关切,“晚上回家吃饭吗?妈妈炖了鸡汤,你最近忙,要补补。”

“妈,”周泽揉了揉眉心,“晚上可能……”

“颜颜呢?她跟你一起回来吗?我打她电话关机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呀。”

周泽的心沉了一下。

“你找她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对了,周六家庭聚餐,你们俩可别又迟到啊,上次让你姑姑等了半个多小时,她背后说了好几天呢。”

“妈,”周泽打断她,声音有点干,“苏颜她……最近可能不去了。”

“不去了?为什么?她不是最爱吃锦江饭店的脆皮鸡吗?我特意订的位置……”

“我们俩……有点事。”周泽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她最近住外面,暂时不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住外面?”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什么意思?吵架了?小泽,不是妈说你,颜颜多好的媳妇,工作能力强,对你对我们家都上心,你可别犯浑啊!是不是你又忙工作忽略人家了?我告诉你,夫妻之间……”

“妈,”周泽再次打断,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这事您别管了。周六的聚餐,我会去,苏颜……不去了。您跟姑姑他们说一声。”

说完,不等母亲反应,他就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平整干净,没有任何装饰。苏颜曾经说想在办公室挂幅画,他说办公室要庄重,挂什么画。苏颜就没再提。

现在想想,这五年婚姻,她提过多少要求,又被他以多少理由驳回?

她想养狗,他说没时间照顾。

她想换套小一点的房子,离她公司近点,他说现在这套是门面,不能换。

她想每周至少一起吃一顿晚饭,他说应酬多,尽量。

她想要个孩子,他说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她总是说“好”,然后默默退让。他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温柔体贴,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一点一点攒够失望。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父亲。

周泽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爸”字,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爸。”

“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和苏颜吵架了?”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算吵架。”

“那是什么?苏颜搬出去了?”

“她辞职了。”周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辞职?为什么?她在公司做得好好的,财务这块一直很稳,你陈叔叔昨天还夸她,说今年税务筹划做得漂亮,省了不少钱。”

“她……想换个环境。”周泽说,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苍白无力。

父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泽,你是我的儿子,我了解你。苏颜那孩子,我也了解。她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辞职这么大的事,不会是一时兴起。你们之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我不管是什么问题,你赶紧给我解决,把苏颜请回来。公司离不开她,这个家也离不开她。听到没有?”

“爸……”

“还有,你妈说周六家庭聚餐,你必须把苏颜带回来。你姑姑、舅舅他们都在,别让大家看笑话。”

“爸,我们可能……”

“没有可能。”父亲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苏颜是你妻子,是周家的媳妇。夫妻之间有什么事,关起门来解决,别闹到外面去。我给你三天时间,周末之前,我要看到你们俩一起出现在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