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雷 银
星期天下午,邯郸市图书馆里很安静。我在一楼转了一圈,忽然看见走廊尽头有一行凸起的圆点——盲道,这条专为视障读者铺设的无障碍通道,从电梯口延伸出去,安静地铺向一扇半开的门。
门楣上挂着“盲文阅览室”的牌子。
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舅舅。
舅舅去世三年了。他走的时候八十三岁,失明整整七十四年。
他不是天生的盲人。九岁那年,一场高烧烧了几天几夜,乡下的赤脚医生用土法子退不了烧。等家里人用板车把他拉到县医院,医生说,眼睛已经烧坏了。那年他还没进过学堂,刚跟着大人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后来的七十多年,他再也没看见过这个世界。
他学了按摩,在县城开了个小店,养大了三个孩子。他喜欢听书,家里那台旧收音机走到哪拎到哪,评书、新闻、天气预报,什么都听。我小时候去他家,他总说:“给我念念报纸上有什么新鲜事。”我就趴在炕沿上念,他靠在被垛上听,偶尔插一句:“这个字念啥?”其实他问的不是字,而是那个字后面的意思。
有一次我问他:“舅,你想不想自己看书?”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那个笑我记了很多年。现在想来,那笑里大概有无奈,也有认命。一个九岁就失明的乡下孩子,哪有机会学盲文呢?
我走进盲文阅览室,这里是邯郸市图书馆2002年就与市残联联合成立的阅读空间,阳光正从西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靠窗的专用阅览桌上。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上面没有字,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圆点,和馆里收藏的1600余册盲文图书一样,藏着无声的温暖。我拿起一本,指尖划过那些凸起的点阵——闭上眼睛,它们好像会说话,只是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舅舅也听不懂。他这辈子,一个字也没摸过。
阅览室不大,两排书架靠墙立着,摆满了盲文图书。《红楼梦》《平凡的世界》《唐诗三百首》……我一本本抚过书籍,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如果舅舅九岁那年,有这样一间屋子,有这些书,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哪怕多一点点光亮也好。
管理员是个中年女人,见我站得久了,轻声问:“您有家人是视障人士吗?”
我说:“我舅舅。他看不见。不过他……已经走了,八十三岁,失明七十四年。”
她沉默了一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盲文入门教材,递给我:“这个可以留作纪念。我们还有免费邮寄服务,不方便来的读者,书能送到家,这也是我们馆扶残助残的常态服务。”直到这时我才了解,邯郸市图书馆早已是视障群体的精神家园,每年还会举办无障碍电影展播、听书机借阅等活动,守护着每一份阅读的渴望。
我接过那本书,薄薄的,封面上也是密密麻麻的圆点。我突然想,如果早七十年,有人能把这样一本教材送到舅舅手上,哪怕只教会他几个字——他的一生,会不会多一点点光亮?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角落里放着一台盲文打印机,是图书馆为盲文阅览室配备的设备,模样有些笨重,却能打印出触手可及的文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阳光落在叶子上,也落在那些盲文书上。我想象着,如果舅舅坐在这里——他看不见阳光,但阳光会落在他手上。他的指尖一页一页摩挲那些凸起的圆点,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没有人催促他,没有按摩店的客人等着他。只有他和书。
走出阅览室时,我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盲道。它从这间屋子出发,通向电梯,通向图书馆的大门口,通向人民东路的街道,也通向每一个渴望光明的心底。
那天晚上,我梦见他了。他还是九岁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坐在老家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盲文书,指尖慢慢摸着。我问他在干什么,他没抬头,说:“我在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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