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8年的冬天来得早,霜降还没过,鲁中平原的土路就冻得裂了缝。

林向东骑着那辆链条乱响的红旗自行车,身后驮着一床大红绸面的新被子,还有那个能徒手掀翻石磨的“霸王花”王大双。

村里人都掐着指头算,算这个细脖子的小老师能在王大双那双大手里撑过几个通宵。

新婚的前三天,林向东连炕沿都不敢沾,他眼看着王大双在灯影里磨快了铡刀,又看着她一巴掌拍碎了木桌上的核桃。

就在第四天,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反锁了,王大双的一只手,像铁钳一样伸向了他的脖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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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11月,北风在枯草堆里钻来钻去,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叫。

林向东身上的那件中山装是借来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对苍白骨感的手腕。

他站在王满仓家的院子里,面前是一堆贴着红喜字的彩礼。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对木箱子,两只脸盆,还有那个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塑料脸盆架。

王满仓抽着旱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半天散不开。他斜着眼瞧林向东,像是在瞧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林向东,这婚事算是定了。”

王满仓吐出一口浓痰,砸在冻土上,“你妈那两千块钱药费,算我给大双的陪嫁,往后你就是我王家的女婿,也是我王家的半个儿。”

林向东没说话,他盯着自己脚尖上的泥。两千块,那是天大的一座山。他在村小学一个月拿三十块钱,不吃不喝得攒六年。

屋门帘子掀开了。王大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灯芯绒外套,衬得那副肩膀更宽了。她比林向东矮不了多少,骨架子宽大,走路的时候带着一阵风,把地上的枯叶子吹得乱转。

她脸上没涂粉,嘴唇厚实,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那是去年她跟邻村偷羊贼打架时留下的勋章。

王大双把地上的木箱子一手一个拎起来,像是拎着两盒火柴。

“走不走?”她问。

林向东打了个冷战。他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冰块在水缸里撞击的声音。

林向东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轮的辐条发出痛苦的呻吟。王大双往后座一坐,车身猛地往下一沉,林向东觉得自己的腰椎都跟着晃了一下。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大伙儿揣着手,眯着眼,看这桩奇怪的亲事。有人吹了个口哨,喊了一嗓子:“向东,夜里当心点,别让大双把骨头给压折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王大双头也不回,从兜里掏出一个土疙瘩,反手就朝那笑声最响的地方扔过去。

“咚”的一声,土疙瘩砸在树干上,碎了一地。笑声戛然而止。

林向东觉得脖子后面冷汗直流。

林向东家在村西头,两间半的小土房,墙皮脱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麦秆和泥。

新房是东边那间。炕头上铺着新席子,还有那床红绸面的被子。

王大双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林向东站在屋子中间,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桌上点着一对红蜡烛。那是林母特意去镇上买的,说是能添喜气。但烛火跳得厉害,把王大双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巨大,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

“喝水?”林向东指了指暖水瓶。

王大双没搭腔。她坐在炕沿上,脱掉那件灯芯绒外套。林向东看到她胳膊上的肌肉轮廓,在薄线衣底下若隐若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生花生,丢在嘴里,嘎嘣响。

林向东靠着桌子站着,腿肚子开始发酸。

“熄灯睡觉。”王大双吐出花生皮。

林向东没动。他盯着那对红蜡烛,看着红色的蜡泪一滴滴淌在桌面上,凝结成一团模糊的血色。

“我……我不困。”林向东小声嘟囔。

王大双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两把刚磨过的杀猪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她没再说话,径直躺下了,扯过那床大红被子盖在身上。

没过多久,屋里响起了呼噜声。那声响很大,一下接一下,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

林向东坐在那个缺了角的木凳子上,坐了整整一夜。半夜的时候,煤油灯燃尽了,屋里陷入了一种浓稠的黑暗。

他听着王大双的呼吸声,觉得那不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倒像是一头黑罴在岩洞里沉睡。

他盯着窗户纸。月光把树影投在上面,像是有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醒了炕上那个女人。

他知道王大双的脾气,去年有个外乡汉子在集市上撞了她一下没道歉,被她拽着脖领子在泥地里拖了十几米。

天亮的时候,林向东的脖子僵了。

他走出屋子,林母在灶间烧火,锅里咕嘟着稀饭。

“向东,大双呢?”林母压低声音问。

“睡着。”

“你……你们……”林母指了指他的脸,“你这眼圈怎么黑得跟炭似的?”

林向东没解释。他蹲在院子里,往脸上拍凉水。那凉水钻进脖子里,激得他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吃过早饭,王大双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挽起袖子。

“下地。”她对林向东说。

家里的两亩薄田在村南。林向东挑着担子,两只水桶里装满了泔水和粪。他走得小心翼翼,扁担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紫色的印子。

王大双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把大锄头。她走路步子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地头,林向东刚要放担子,脚下一滑,半桶粪水洒了出来。

王大双皱了皱眉。她一把夺过扁担,像拎小鸡一样把林向东拨拉到一边。

“你去那边拔草。”她冷冷地说。

林向东蹲在田垄上,机械地拔着那些干枯的野草。他看着王大双抡起锄头,那锄头砸进冻土的声音沉重而有力,“砰、砰、砰”,每一下都像是砸在林向东的心口上。

周围地里干活的村民不时直起腰往这边看。

“瞧瞧,老林家娶了个劳动力,向东这回能省下不少力气。”

“省力气?你看那小子,走路都打晃,估计是被大双给吓的。”

风很大,把这些碎嘴的声音吹得满地跑。

中午回家的时候,王大双走在前面挑着空担子,步履矫健。林向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锄头,像个垂头丧气的跟班。

进了家门,王大双还没歇脚,就去了灶间。

林向东坐在堂屋里,听见里面传来“咚咚咚”的剁肉声。那声音节奏极快,每一刀都剁在厚重的木案板上,发出的闷响让林向东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他悄悄走到灶间门口。

王大双正握着一把宽大的菜刀,正在剁一颗硕大的白菜。她剁菜的动作非常利落,刀刃切开白菜梗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她转过头,看向林向东。

“看什么看?”

林向东赶紧退回屋。他坐在凳子上,盯着自己的手看。他的手修长、白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土。他想起王大双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那双手能劈柴,能挑担,能杀猪。

第三天,林向东去学校教课。

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学生们在底下小声议论,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下课后,他在办公室磨蹭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慢吞吞地往家走。

在村口的碾盘旁,他遇到了李寡妇。李寡妇穿着一件紫色的罩衫,手里挎着个篮子,笑盈盈地拦住了他。

“哟,向东老师,这新婚燕尔的,怎么瞧着这么没精打采?”

林向东低着头,想绕过去。

“听说大双这几天下地比男人还猛,向东,你在屋里是不是也得听她的?”李寡妇笑得花枝乱颤,篮子里的鸡蛋跟着晃。

林向东没吭声,快步走了过去。

他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扎一样。

回到家,王大双正坐在院子里劈柴。她举起斧子,木柴在清脆的响声中一分为二。每一块木头落地的声音,都让林向东的眼皮跳一下。

晚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大双吃得很快,馒头一掰两半,大口塞进嘴里。

林向东拿着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稀饭。

“你不饿?”王大双停下来,看着他。

“不……不饿。”

王大双冷哼了一声,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去了里屋。

林向东听见她在里屋翻找东西的声音,还有那种沉重的脚步声。他觉得这个家已经不再是他的了,这里充满了王大双的气息,那种混合着汗水、泥土和灯芯绒味道的气息。

他甚至不敢进那间新房。他在堂屋里待到深夜,直到林母出来催他。

“向东,老在那坐着干啥?快进屋睡觉。”

林向东磨磨蹭蹭地进了屋。

王大双已经躺下了,那床红绸被子被她裹得很紧。

林向东脱掉鞋,尽可能轻地爬上炕。他缩在最外侧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墙。

墙角有一只蜘蛛在织网。林向东盯着那只蜘蛛,看着它在银色的月光下忙碌。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困在网里的昆虫,动弹不得。

半夜里,王大双翻了个身。她的胳膊不经意地搭在了林向东的腿上。

那一瞬间,林向东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感觉到那条胳膊的热度,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他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生疼。

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把树枝吹在房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就那样僵了一夜,动都不敢动。

第四天,天阴得厉害。云层厚厚地压在房顶上,像一团散不开的煤烟。

这种压抑的天气让村子显得格外安静。

林向东没去学校,今天是周末。

他在屋里整理教案,其实书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王大双在院子里洗衣服。她洗衣服的声音很大,搓衣板“嚓嚓”作响,像是要把那些衣服给搓烂。

午后,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雨丝,接着变成了瓢泼大雨。

雨水顺着房檐流下来,形成了一道道水帘。

王大双拎着木盆进了屋,她的裤腿全湿了,贴在健硕的小腿上。

她坐在炕沿上,开始擦拭那把宽大的菜刀。她从床底下翻出一块磨刀石,坐在小凳子上,“唰、唰、唰”地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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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向东坐在桌子旁,脊背发凉。他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那刀刃在磨刀石上磨出的青色光泽。

屋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林向东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那里。

王大双磨好了刀,用指甲在刃口上刮了刮。那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惊心。

她站起身,把菜刀搁在桌上,正好在林向东的教案旁边。

“去做饭。”她吩咐道。

林向东顺从地站起来,走出屋门。

他在灶间烧火,木柴很潮,冒出浓烈的黑烟,呛得他不停地流眼泪。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王大双一句话也没说,她盯着林向东,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审视。

林向东觉得自己的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有那么可怕吗?”王大双突然开口。

林向东吓了一跳,手里的一块咸菜掉到了地上。

“没……没有。”

“你这几天,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王大双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林向东,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心里不痛快?”

林向东低下头,盯着地上的咸菜。

王大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林向东缩了缩脖子,他觉得那一耳光或者一拳头很快就要落下来了。

王大双没动手。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狠狠地摔上。

林向东在饭桌旁坐了很久。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沉闷地滚动。

他终于站起身,走回新房。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

王大双坐在炕头上,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林向东摸索着去点煤油灯。

“别点灯。”王大双说。

林向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挪到炕边,想拿自己的枕头去堂屋睡。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间,王大双动了。

她的动作极快,完全不像是一个女子该有的速度。

林向东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里拽去,失去了重心,狠狠地栽在了那床红绸面的厚棉被褥上。

林向东吓得魂飞魄散,他以为王大双终于要对他这个“没用的人”动手了。他紧紧闭上眼睛,牙齿打颤,身体缩成一个难看的弧度,双手护住头,颤声喊道:“大双,大双你别……我今天累了,你别乱来,我把钱都给你,我……”

话没说完,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直接喷在了他的脖子里。

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嗤笑:“瞧你那怂样,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是娶媳妇还是娶阎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