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除夕那天下午两点,方云把那张纸条压在茶几上的茶杯底下,拉着两个孩子出了门。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妈,您说媳妇要把公婆当亲生父母,我妈那边也等着您过去问候呢,机票我给您买好了,初三的,单程。
这八年,她的年假用来陪顾家过节,她的娘家隔着漫长的距离,父母的声音在电话里一年比一年苍老。婆婆赵桂芳那句"媳妇就该把公婆当亲生父母"说了一遍又一遍,方云每次都笑着点头,直到父亲腿脚不便的那个秋天,她终于订好了四张机票,写下那张纸条,带着孩子和丈夫,头一次在娘家过了一个年。而那通婆婆打来的第七个电话,改变了所有人以为会发生的结局。
方云嫁进顾家是八年前的事。那时候她二十六岁,顾明二十九岁,两人经人介绍认识,谈了一年多的恋爱,顺顺当当地领了证。婚礼办得不大,双方父母都在,顾家摆了十二桌,方云的父母从老家坐火车来,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方云的母亲悄悄拉着她的手说了句:"那个婆婆,你要留心。"
方云当时笑着说:"妈,没事,她挺好的。"
婆婆叫赵桂芳,五十八岁,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会计,说话做事都有一种精打细算的利落劲儿,脸上随时挂着笑,见谁都客客气气,但眼神里有一种方云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时时刻刻都在评估,都在丈量。
婚后头半年,婆婆住在老房子那边,和方云、顾明不在一起,逢年过节才往来,摩擦不多。方云的第一个孩子是婚后第二年生的,儿子,顾家这边高兴得不得了。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赵桂芳开始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孩子小,我来搭把手。"
这句话说得大义凛然,方云那时候刚出月子,身体虚着,也确实需要帮手,就点了头。婆婆搬过来,帮着带孩子、做饭,表面上什么都好,但住了三个月之后,方云开始发现,家里的空气有点不对劲了。
赵桂芳有一种本事,能把很多意思藏在很正常的话里,让你听的时候觉得没问题,回味过来才发现哪里不对,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比如方云喂奶,孩子哭,赵桂芳从旁边路过,说:"哎,年轻妈妈嘛,孩子饿了也不知道。"说完走进厨房,留下方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比如方云买了一件衣服,回来穿上,赵桂芳看了一眼,说:"哟,这颜色,年轻人穿着好看,不过贵吧?"后面那半句才是重点,但她不继续说了,笑一笑,去看电视了。
比如方云的母亲从老家打电话来,婆婆恰好在旁边,方云接完电话,赵桂芳说:"你妈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来这边的打算?"听起来是关心,但方云听出来另一层意思——你妈来了,你是不是就要分心?
这种感觉,方云跟顾明说过一次。顾明皱着眉听完,说:"你想多了,我妈就这个说话方式,没有别的意思。"
方云没有再说第二次。
真正让方云第一次感受到那道界线的,是婚后第三年的春节。那年两家轮流过年,按说是该去方云娘家,但赵桂芳从年前就开始铺垫。先是叹气,说公公身体不太好,今年可能不方便折腾。然后是暗示,说孩子小,跑那么远怕累着。最后是明说,对顾明说:"今年就在家过吧,你媳妇的娘家明年再去。"
顾明照单全收,转头跟方云说:"妈那边确实身体不太好,今年委屈你了,明年一定去。"
方云坐在那里,心里堵着一块东西,没说话,点了头。她打电话给母亲,说今年回不去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没事,你在那边好好过,我们这边好着呢。"
电话挂了,方云坐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哭了十分钟,然后洗了把脸,出去帮婆婆包饺子。
那年春节,赵桂芳高兴极了,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把顾家的亲戚挨个叫来,把方云和孩子当作展示品一样向大家介绍,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媳妇多好""我孙子多可爱",满脸的得意。方云坐在饭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想,她妈这边,今年不知道包的什么馅的饺子。
那年方云的父亲生了一场病,不重,但住了一周院。方云请假回去陪了三天,临走的时候,父亲拉着她的手说,没事,小病,你放心。回来之后,赵桂芳问她去了多久,方云说三天,婆婆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一种方云说不清楚的东西划过去又消失了。
"媳妇就该把公婆当亲生父母。"
这句话是赵桂芳说的,在方云婚后的第五年,一个普通的周日下午。那天方云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想来住一阵子,帮方云带孩子——那时候方云已经生了第二个孩子,女儿,刚满一岁。方云在电话里说好,挂掉电话转身,正好对上赵桂芳的眼睛。
"你妈要来?"
"嗯,想来帮我带孩子。"
赵桂芳的表情没有变,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说:"方云啊,你是嫁到我们顾家的,你妈来了,这边的事谁管?"
方云笑了笑,说:"我妈就来住一阵,家里的事还是我管。"
晚饭的时候,赵桂芳突然说了那句话,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不知道是砸给谁的,只是刚好落在饭桌上。"我一直觉得,好媳妇就该把公婆当亲生父母,一家人嘛,不分你我。"顾明点头,说:"对,就是这个道理。"
方云抬起头,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顾明一眼,笑了笑,说:"妈说得对。"
饭后方云在洗碗,婆婆站在旁边,聊起了方云妈妈来的事,说"来了当然好,就是孩子认生,怕到时候哭闹",说"你妈年纪大了,来回折腾受不受得住",说"当然了,她来了我这边少帮衬几天也没关系"。每一句单独拎出来都挑不出毛病,但连在一起,方云听得清清楚楚——婆婆不想让她妈来。
方云把碗放进橱柜,关上柜门,转身对赵桂芳笑了笑,说:"妈,您说得对,一家人不分你我,我妈来了,也是一家人,您肯定欢迎的对吧?"
赵桂芳愣了一秒,随即也笑起来,说:"那当然,那当然。"
但那个愣神的一秒钟,被方云看在眼睛里,存进了心里。
方云的母亲来了,住了二十天,走的时候一脸疲惫,上了出租车还在往方云这边看。方云知道那二十天里发生了什么,不是什么大事,都是细节——赵桂芳每天早上起来,总会把她妈昨晚放在桌上的保温杯挪走,说"桌子要收拾干净";方云妈妈帮忙带孩子,赵桂芳总要在旁边说"不对,孩子不能这样抱"、"孩子怕凉,别开窗";两个老太太坐在一起,赵桂芳说话多,嗓门大,方云的母亲话少,性子绵软,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被压着。
方云夹在中间,两边都要顾,二十天下来人瘦了一圈。
送走母亲之后,她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街口,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下去了。那天晚上她给顾明说了自己的感受,说她夹在中间很难做人,说两边老人的事需要他一起扛。顾明说:"你想太多了,我妈对你妈挺好的,两个人不是好好的嘛?"
方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好的。"她拿了枕头去了书房,那天晚上没有回卧室。
这八年,方云在顾家的日子,像在走一条单向的路——她的年假用来陪顾家过节,她的精力用来照顾顾家的孩子,她的娘家隔着漫长的距离,只能在电话里听到父母苍老的声音。
每一年的春节都是一场拉锯。赵桂芳说一遍,顾明附和,方云点头,然后挂了电话,在某个僻静的角落里把那口气慢慢咽下去。
转折点发生在那年秋天。父亲打来电话,说腿有些不好,走路慢了。方云请了三天假回去,看到父亲扶着墙从屋里走出来,那步伐的缓慢让她眼睛一热。临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对她说:"云啊,你这一年能回来几次?"
方云没有回答,抱了父亲一下,转身上了车,眼泪在车里流了一路。
回来之后,她对顾明说:"今年过年,我要带孩子回娘家。"
顾明沉默了片刻,说:"今年?可是我妈那边——"
"已经五年了。"方云平静地打断他,"建国,我已经五年没在我家过春节了。"
那天晚上赵桂芳过来吃饭,听说了这件事,放下筷子,说了那句她已经说过很多次的话:"媳妇就该把公婆当亲生父母,过年当然是在婆家。"
方云坐在那里,低着头,笑了笑。"妈说得对。"
第二天,方云打开手机,订了四张机票,出发日期:腊月二十九。
她把行程安排好,新衣服提前备好,孩子的东西都收进行李箱。顾明看见机票确认短信,晚上下班回来,站在门口,"方云,你认真的?"
"认真的。"方云头也没抬,在给孩子整理衣服。
顾明换了鞋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说:"我妈那边怎么办,过年就她自己——"
顾明看着她,喉咙动了动。方云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说:"你的机票我也买了,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腊月二十八,赵桂芳来了,说过来包饺子,准备年夜饭。她进门的时候,方云的行李箱已经立在走廊里了,两大一小,三个箱子,顾明的那只也在旁边。
赵桂芳眼睛扫过去,脸色变了一下,"你们这是——"
"妈,我们明天回我娘家过年。"方云从厨房走出来,面色如常,语气温和,"机票昨天已经出发了,明天两点的航班。"
赵桂芳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桌上,站在那里看了方云半天,说:"方云,你认真的?"
"认真的。"方云回头进了厨房,"妈,坐,我去倒水。"
那天饺子还是包了,三个人坐在一起,气氛不算好,但没有大吵,赵桂芳中间说了几次风凉话,方云都笑着点了头,没有正面回应。吃完饭,赵桂芳临走的时候说:"过年是大事,你们自己想清楚。"说完走了。
方云把碗收进水槽,冲了水,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响声穿过玻璃传进来,照得厨房里一阵一阵的亮。她把那张纸条写好了,叠起来,放进口袋。
腊月二十九,午后的阳光冬日里难得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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