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拆迁款到账了吗?”林雨凡开着车,顺手按了免提,问得很自然,可就是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把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口子,一点点撕开了。
“早就到了,但你知道的,这点钱哪够用啊。”电话那头,韩秀云叹了一声,带着点发愁的味道。
林雨凡握着方向盘,目光还盯着前面的红灯,嘴上继续问:“那我这个月还给你们转生活费吗?”
“当然要转啊。”韩秀云说得很快,“你不转,我和你爸拿什么过日子?”
林雨凡笑了笑,没再多说,等挂了电话,那点笑意却慢慢散了。
他不是不愿意给钱。说白了,给父母花钱,他心里从来没什么舍不得。可问题是,老家那套房子拆迁的事他一直知道,位置不差,面积也不小,按如今县城的行情,补偿绝不会少。既然钱已经到账了,母亲为什么还要说“这点钱哪够用”?
是补偿比预期低?还是说,钱根本没在他们手里?
这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晚上回到家,林雨凡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先坐到沙发上把手机打开,登录了那张一直绑定着父母账户提醒的银行卡。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眼流水,结果余额跳出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320万。
不是三十二万,不是二十万,后面那几个零,明晃晃躺在那里。
林雨凡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整整320万的拆迁款,一分不少地躺在卡里。
可母亲今天在电话里,还在问他要生活费。
为什么?
这个问题,当晚像一团潮湿的棉絮堵在他胸口,怎么都顺不过来。他躺在床上翻了半夜身,天刚蒙蒙亮就给公司请了假,开车往县城赶。
路上雾有点重,前挡风玻璃时不时糊一层,雨刷来回摆着,像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也理不出头绪。他不是没想过,父母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年纪大的人普遍节俭,有钱也不愿意动。可再怎么节俭,也不至于拿着320万还继续每个月朝儿子开口。更何况母亲那种语气,不像是装的,是真的在愁。
两个多小时后,车开进了安置小区。
小区新建没几年,楼体是淡黄色的,绿化修得齐整,门口还有个小广场,条件确实比老房子好不少。林雨凡拎着路上买的水果上楼,站在六楼门口,按响门铃。
门开得很快。
“雨凡?”韩秀云一见他,愣住了,手还扶着门把,“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你们了,回来看看。”林雨凡笑了一下,语气轻松,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母亲的脸。
韩秀云先是怔了怔,随后勉强笑起来:“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买点菜,你喜欢吃的排骨今天都没准备。”
“没事,家里有什么吃什么。”林雨凡进了屋,弯腰换鞋。
房子不大,九十平左右,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可林雨凡站起来之后,心里那点不对劲更重了。
客厅里还是一套旧布艺沙发,边角都有些磨白了;电视小得可怜,像从前那台老机器又挪了过来;墙角摆着个掉漆的暖水瓶,茶几上垫的还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透明塑料布。厨房半开着门,他往里看了一眼,电饭煲边缘发黄,冰箱是老式单门的,运行起来嗡嗡作响。
这怎么看,都不像一户刚拿了320万的人家。
“爸呢?”林雨凡问。
“在屋里躺着呢,我去叫他。”韩秀云说完就快步进了卧室。
林雨凡把水果放下,视线又扫了一圈。阳台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客厅角落的风扇网罩都生了薄锈。他越看越沉默,心里那个问号也越放越大。
没一会儿,林国庆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件灰色T恤,衣领有点松,腰背微微佝偻。
“儿子回来了。”他脸上挤出笑,声音倒还算平稳。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林雨凡迎上去。
“老样子,还行。”林国庆在沙发坐下,“你呢?工作忙不忙?”
“忙是忙,但还撑得住。”林雨凡也坐下,像是随口聊起似的,“新房住得惯吗?”
“比以前方便,有电梯,不用爬楼。”林国庆点点头。
韩秀云端了盘西瓜出来,插话道:“你爸嘴上不说,其实住这儿可高兴了。”
“那挺好。”林雨凡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又故意把目光往厨房那边带了带,“妈,你们怎么还用这个旧电饭煲啊,都这样了,换一个呗。”
韩秀云手顿了一下:“这个还能用,换什么,浪费钱。”
“浪费什么啊。”林雨凡笑笑,“现在家里又不是没条件。”
林国庆低头端起杯子喝水,没接话。
林雨凡看着父亲,又看了眼母亲,像是无意中提起:“拆迁补偿到底给了多少?我也好心里有数,看看够不够你们以后养老。”
空气一下就变了。
很短的一瞬间,但林雨凡感觉到了。韩秀云切西瓜的动作停了,林国庆也放下了杯子。客厅里电视还开着,里面主持人说话热热闹闹,反倒衬得这边更安静。
“你问这个干什么?”韩秀云笑得有点勉强。
“关心你们呗。”林雨凡说,“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够用,肯定够用。”林国庆回得很快。
“那是多少?”
“也没多少。”韩秀云低头擦了擦手,“够过日子就行。”
“二百万有吗?”林雨凡盯着两人的表情。
“哪有那么多。”林国庆皱了皱眉。
“三百万呢?”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韩秀云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西瓜,开一路车累了吧。”
林雨凡没再逼,笑了笑,算是把话头收住。可他心里已经有数了,父母明显在躲。
中午吃饭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桌上只有三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碗蛋花汤,外加早上剩的小半碟咸菜。林雨凡坐下时,连筷子都迟疑了一下。
“就这几个菜?”他问。
“我和你爸平时吃得少,这就够了。”韩秀云给他盛饭。
“妈,拆迁款都到手了,你们还这么省做什么?”
韩秀云手里的勺子轻轻一顿,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习惯了,再说,钱得省着花。”
“省着花也不能总这么对付。”林雨凡抬头看着她,“你们不是还总说身体最重要吗?”
林国庆这时突然开口:“身体重要,所以才更得留钱。”
“留钱做什么?”
“以后万一有用呢。”韩秀云含糊地接过去。
“什么用?”
“看病、住院、意外,老了谁说得准。”她低头扒饭,不看他。
林雨凡心里一沉。
这话听着像是借口,可偏偏又像藏着真事。
他没再接着追,吃完饭后借口出去转转,一个人下了楼。
小区里天气不错,楼下老人围着树荫聊天,有人推着孙子散步,也有人在健身器材上慢悠悠活动。林雨凡走了一圈,心却定不下来。他想不明白,父母到底在瞒什么。钱在,房子在,人看着也不像遇到大灾大难,可偏偏每句话里都透着不对劲。
傍晚回家时,他刚推开门,就见父母正坐在沙发上小声说话。声音很低,像在商量什么。听见开门声,两个人同时停住。
“聊什么呢?”林雨凡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没什么。”韩秀云起身,“说隔壁老赵家那点事。”
林雨凡“哦”了一声,没揭穿。
晚饭后,他故意又把话题兜了回去:“爸,要不我帮你们做个理财规划吧,钱放卡里其实也不划算,存个大额存单也比这样强。”
“不用。”林国庆拒绝得很干脆。
“我也不是管你们的钱,就是给点建议。”
“说了不用。”林国庆脸色沉下来,“我们的钱,我们自己会弄。”
“爸,我是怕你们吃亏。”
“吃什么亏?”林国庆忽然拔高声音,“你是不是就惦记着这笔钱?”
这话一出来,客厅顿时静了。
林雨凡愣了一下:“爸,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什么时候惦记过你们的钱?”
“那你一回来就问个不停,查这个问那个,是想干什么?”林国庆越说越冲,眼里都带着火,“我和你妈过了半辈子,还用不着你来教!”
韩秀云赶紧打圆场:“老林,你少说两句,孩子也是好心。”
“好心?”林国庆冷笑一声,“他要真好心,就别老盯着拆迁款不放!”
林雨凡坐在那儿,脸色也不好看了。他从小到大,父亲性子虽然倔,但很少这么跟他说话。如今反应这么大,恰恰说明问题更深。
那天夜里,林雨凡没睡踏实。
大概凌晨一点多,他迷迷糊糊听见客厅有动静,像是压着嗓子说话。他本来没想动,可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一句“再这样下去怎么办”,一下清醒了。
他悄悄起身,走到门边,隔着缝听外面的声音。
“你今天不该发那么大火。”韩秀云的声音很低。
“我不发火,他会一直问。”林国庆有点烦躁,“问多了,迟早要露。”
“可总瞒着也不是办法。”
“能瞒一天是一天。”
“万一他已经怀疑了呢?”
“怀疑也不能说。”林国庆咬得很死,“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雨凡知道。”
林雨凡站在门后,浑身都绷紧了。
他知道,事情已经不是“钱有没有问题”这么简单了。
第二天早上,林雨凡本来打算回去,后来又改了主意。
“今天还不走啊?”韩秀云给他端来豆浆,眼神里有点试探。
“不急,明天再走。”林雨凡喝了一口,“难得回来,多陪你们一天。”
他说得轻松,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事弄明白。
上午他借口出去买烟,在小区花园里转了一圈,正好碰到几个老人下象棋。李大爷他见过几次,住五楼,人挺热情。
“哟,小林回来啦。”李大爷抬头招呼他。
“李大爷,早啊。”
“回来陪爸妈?”
“嗯,回来看看。”林雨凡蹲在旁边看了会儿棋,装作闲聊似的问,“这次拆迁,大家补偿都还可以吧?”
“那还用说。”旁边一个大爷插话,“咱这片地段好,补得不低。”
李大爷落下一子,接话道:“我家九十来平,补了三百二十万。老陈家小一点,也有二百八十万。”
林雨凡点了点头,心里发紧。看来自己估得没错。
“那确实不错。”他说。
“钱是不错,就是各家有各家的烦恼。”另一位老人叹气,“有的人儿女盯着钱,有的人老人舍不得花,还有的人拿了钱,家里反倒不安生。”
林雨凡听得心口一跳,顺势问:“我爸妈最近怎么样?我看他们精神都不太好。”
李大爷跟旁边几个人对了下眼神,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你爸妈啊,最近确实总往医院跑。”李大爷压低声音,“尤其你妈,前两次我碰见她,眼圈都是红的。”
“医院?”林雨凡脸色立刻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个月吧。”李大爷说,“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检查,可后来发现去得挺勤。”
“看什么病,您知道吗?”
“这个就不清楚了。”李大爷摇头,“不过你爸上次在门口接电话,脸都白了,看着像是大事。”
林雨凡心里一下沉到底。
难怪。
难怪家里过得这么抠,难怪总说要留钱,难怪不肯跟他讲实话。
他第一反应就是,父母里有人得了大病,瞒着他。
想到这儿,林雨凡站都站不住了,跟几位老人打了招呼,转身就往楼上走。
门一开,他直奔客厅。
“妈,你们是不是生病了?”
韩秀云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折好的单子,听见这话,明显吓了一跳,忙把纸往身后藏。
“谁跟你说的?”她脱口而出。
“你们真去医院了?”林雨凡盯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林国庆从卧室出来,脸色不太好:“谁又在外面乱说了?”
“这不是乱说。”林雨凡声音发紧,“你们到底谁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病。”韩秀云勉强挤出笑,“就是常规体检,年纪大了嘛,查一查。”
“那你手里藏什么?”
“没什么,买菜的单子。”
“给我看看。”
韩秀云往后退了半步:“真没什么。”
林雨凡心里更确定了。他没伸手去抢,只是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如果真有事,你们不告诉我,我以后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韩秀云眼圈一红,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
林国庆接过去:“你别胡思乱想,我们身体都好。”
这话说得太硬,硬得像在堵。
那天晚饭,气氛一直沉着。林雨凡试着旁敲侧击,结果父母不是躲,就是岔开,话题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第三天一早,林雨凡嘴上说回城,实际上车开出去没多远,就调头去了银行。
有些事,问不出来,就只能自己查。
柜台前,他把那张卡递过去,要求打近三个月的流水。柜员查了一会儿,打印出来厚厚几页。
林雨凡拿着单子到一旁坐下,一行一行看。
最上面是一笔320万转入,备注清清楚楚写着“拆迁补偿款”。
再往下翻,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三个月里,除了他每个月打过去的生活费,卡里还有很多笔大额转出。
五万、三万、八万、六万、七万、四万……
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十三万多。
而这些钱,全都转给了同一个人。
林志强。
林雨凡盯着这个名字,指节都收紧了。
不是医院,不是治病,不是存款理财,而是一个人,一个他完全没听父母提过的人。
他拿着流水回到车里,关上门,坐了很久。
脑子里先是一片乱,随后又慢慢清晰起来。父母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对拆迁款异常敏感?为什么拿着三百多万还过得这么紧?因为他们不是没钱,而是在往外送钱。
可这个林志强到底是谁?
林雨凡直接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林志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像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林国庆才开口,声音明显变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查了流水。”林雨凡压着火,“你们给他转了三十多万,到底怎么回事?”
“你查流水干什么?”林国庆这句不是质问,倒像慌了。
“我不查,难道一直被你们蒙着?”林雨凡声音沉下去,“爸,这个人是谁?是不是在威胁你们?”
“没有,你别多想。”
“没有你们给他这么多钱?”
林国庆沉默。
“爸,你说话!”
“雨凡。”林国庆声音发哑,“这件事你别管了,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不行。”林雨凡几乎是立刻回绝,“那是你们的钱,也是我爸妈养老的钱,我怎么可能不管?”
“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国庆像是很累,连声音都透着无力,“你先回去,之后再说。”
林雨凡挂了电话,胸口起伏得厉害。
父亲越这样,他越知道事情严重。
他没有直接走,而是又回了小区。刚到门口,就碰上了李大爷。李大爷看见他,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着。
“李大爷,我问您个名字,您听过林志强吗?”
这回,李大爷的脸色明显变了。
“你怎么问起他了?”
“您果然认识。”林雨凡立刻追上去,“他到底是谁?跟我家什么关系?”
李大爷没答,只是叹了口气:“小林啊,这事……我一个外人不好说。”
正说着,王叔叔从里面出来了。他跟林国庆以前是一个厂里的老同事,和林家关系一直很近。王叔叔一看两人的神情,就大概明白了。
“都知道到这份上了?”王叔叔问。
林雨凡点头:“王叔,您要是知道,就别瞒我了。”
王叔叔沉默几秒,重重叹了口气:“上去吧。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三个人上了楼。
门一开,韩秀云看见王叔叔和林雨凡一起回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就没了。
“王哥……”她嗓子都发紧了。
王叔叔进门后,把门轻轻带上,转头看了林国庆一眼:“老林,真瞒不住了。”
林国庆坐在沙发边上,像瞬间老了好几岁,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林雨凡站在那儿,心里发空:“到底是什么事?”
王叔叔让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沉默片刻,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雨凡,你最早的记忆,大概是几岁?”
“四五岁吧。”林雨凡皱眉,“怎么了?”
“再早一点呢?两三岁的时候?”
林雨凡摇头:“记不清。”
“记不清很正常。”王叔叔看着他,声音很慢,“因为那时候,你刚到这个家。”
林雨凡猛地抬头。
韩秀云一下捂住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什么意思?”林雨凡嗓子发紧,几乎不敢往下想。
王叔叔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你不是林国庆和韩秀云的亲生儿子。你是他们二十六年前收养的。”
这句话落下来,林雨凡整个人都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脑子嗡的一声,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不可能……”他嘴唇动了动,“这不可能。”
“是真的。”王叔叔看着他,“你亲生父母在你两岁那年出了车祸,都没救回来。当时你还有个八岁的哥哥,叫林志强。”
林雨凡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志强。
那个名字一下子从冰冷的流水单上跳出来,变成了一个跟他有关的人。
“他……是我哥哥?”他声音轻得发飘。
“是。”王叔叔点头,“亲哥哥。”
韩秀云哭得说不出话来,林国庆也红着眼眶,手一直攥着膝盖。
王叔叔继续往下说:“出事以后,你们兄弟俩没人照顾。亲戚那边都推来推去,不愿意接手。后来是你爸妈——”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还是用了这个称呼,“是林国庆和韩秀云去把你抱回来的。那时候他们结婚多年一直没孩子,见不得小孩遭罪,就收养了你。至于林志强,因为年纪大一些,被另外一户人家带走了。”
“后来呢?”林雨凡喉咙发紧。
“后来那家人对他不怎么样。”王叔叔叹气,“打骂、使唤,没给过什么好脸色。他长大后很早就混社会了,走了歪路,这些年一直不安生。”
林雨凡脑子里很乱,各种片段胡乱撞着。小时候邻居偶尔一句“这孩子跟爸妈长得不太像”,母亲总笑着岔开。还有以前办身份证时,父亲说出生资料太久了不好找。那些他从没细想过的小地方,现在一下全连起来了。
“那他现在找上门,是为了拆迁款?”林雨凡慢慢问。
王叔叔点头:“他觉得那套老房子,本来是你亲生父母留下的,拆迁补偿也该有他一份。”
“可是那房子不是已经……”
“是,手续上早就过户给你爸妈了。”王叔叔说,“可他不讲这个,他只认自己心里那套理。”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声音又重又急,像故意要把整层楼都惊动。
“开门!”门外男人吼了一嗓子,“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别装死!”
韩秀云瞬间吓得一抖,脸都白了:“他又来了……”
“谁?”林雨凡虽然已经猜到了,还是问了一句。
“林志强。”林国庆声音发涩。
砸门声越来越响,门板都跟着震。
“再不开门,我踹了!”
林雨凡站起来,径直走向门口。
“雨凡,别开!”韩秀云急忙拦,可已经晚了。
门一拉开,外面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高,肩膀宽,脸上有道疤,从眉尾一直拉到脸颊,看着很凶。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眼神不善。
男人看见林雨凡,先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笑:“你就是林雨凡?”
“我是。”林雨凡站在门口,没让,“你就是林志强?”
“对。”他打量着林雨凡,目光像钩子一样,“我弟弟,长得还真人模人样的。”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林志强伸手就要推门往里进:“让开,我来谈点事。”
林雨凡没动,盯着他:“就在这说。”
林志强脸色一沉,后面两个跟班也往前压了半步。气氛一下绷紧了。
“雨凡,让他进来吧。”林国庆在里面说了一句,声音很疲惫。
林雨凡这才侧开身。
林志强走进客厅,像进自己地盘似的,直接坐到沙发上,腿一翘,环视了一圈,嘴角带着点讥讽:“住得还行啊,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那两个跟班也站在一旁,像两堵墙。
林雨凡站在父母前面,开门见山:“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林志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扔,“看看吧。”
里面倒出来几张纸。
一张是DNA鉴定,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他和林志强存在血缘关系。另一张是当年的收养证明复印件,还有一些旧档案材料。
“我费了不少劲才弄齐。”林志强点了点那几张纸,“现在总该信了吧?”
林雨凡把纸放下,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林志强笑了,“然后该算账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从林国庆夫妇脸上滑过去,带着一种压迫人的阴冷。
“那套房子,是咱爸妈留下的。你被收养,房子也跟着过去了,我当年小,没人替我说话。现在拆迁了,给了320万,我只要一半,不过分吧?”
“一半?”林雨凡冷冷看着他。
“160万。”林志强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少一分都不行。”
韩秀云一听,脸色更差了,手都在抖。林国庆咬着牙说:“不可能。房子早就依法过户,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林志强笑意更凉,“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这些年要不是你们把他抱走,我会过那种日子?”
“你过得不好,不是我们造成的。”林雨凡打断他。
“不是你们?”林志强猛地转头看向他,眼里都是戾气,“凭什么同样是亲兄弟,你在这儿舒舒服服长大,我在别人家当狗一样活着?凭什么你有爸妈疼,我什么都没有?”
这话吼出来,客厅里都震了一下。
林雨凡看着他,心里不是没有震动。可震动归震动,他更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认亲的,是来要钱的。
“你恨命运,可以。”林雨凡说,“但这不是你敲诈我爸妈的理由。”
“敲诈?”林志强像听了笑话,“我拿回自己的钱,叫什么敲诈?”
“如果真是你的,走法律。”林雨凡一步不让,“别带着人上门吓唬老人。”
林志强脸沉下来:“你少跟我说这些虚的。法律?你去问问,法律能把我这些年受的苦补回来吗?”
“那也不是靠抢。”
“谁抢了?”林志强抬了抬下巴,指着林国庆夫妇,“他们不是已经陆陆续续给了我三十多万吗?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理亏。”
林雨凡的火“蹭”地一下上来了:“那是你逼的。”
“逼?”林志强冷笑,“我还没真逼呢。我要真逼,你以为他们还能这么安稳住着?”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故意往前站了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在这个时候,韩秀云忽然一下冲到前面,扑通跪了下去。
“求你了。”她声音发颤,眼泪止不住往下掉,“你要钱,我们慢慢想办法,可你别伤害雨凡,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妈!”林雨凡心口一炸,赶紧去扶她。
韩秀云却攥着他的手,哭得说不成句子:“对不起,妈不是故意瞒你……妈就是怕,怕你知道以后不要我们了……”
这句话像钝刀子,直接捅进林雨凡心里。
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您在说什么啊。”林雨凡把她扶起来,声音都哑了,“我怎么可能不要你们?”
韩秀云哭得肩膀直抖:“你是我们养大的,可你终归不是我们亲生的……我和你爸一直不敢说,就怕有一天你知道真相,心里会有疙瘩,会觉得我们骗了你。”
林国庆坐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却一直忍着。他声音很低:“这些年,我们不是舍不得花钱,也不是信他的话。就是怕,怕把事情闹大,怕你受伤,也怕这个家散了。”
林雨凡听到这儿,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堵住。
二十六年。
从他牙牙学语到长大工作,谁半夜给他盖过被子,谁在他发烧时背着他跑医院,谁供他上学,谁一边说着“别乱花钱”一边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他心里不是不知道。
血缘是天生的,可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林志强,眼神也一点点冷下来:“你听清楚,他们就是我爸妈。”
林志强嗤了一声:“你倒是认得快。”
“因为他们配。”林雨凡说,“至于你——你是我血缘上的哥哥没错,但你今天站在这儿,不像亲人,只像债主。”
这话一落,林志强的脸彻底阴了。
“少给我装。”他站起来,逼近一步,“最后说一遍,160万,给还是不给?”
“不给。”林雨凡回答得很干脆。
“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林雨凡掏出手机,“你如果觉得自己有理,就去法院起诉。你要是继续带人上门闹、逼着老人转账,那就是敲诈勒索。我现在就可以报警。”
林志强愣了下,像没料到他会这么硬。
“你敢报警?”
“你试试我敢不敢。”
说完,林雨凡当着他的面,直接按下了报警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语速很稳:“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上门威胁、勒索我父母,现场还有三名涉事人员……”
林志强这下真慌了,脸上那点横劲有一瞬间挂不住了。
“你他妈来真的?”他压着声音骂。
“当然是真的。”林雨凡抬眼看着他,“你觉得我在跟你闹着玩?”
那两个跟班也开始互相看眼色,明显不想把事搞大。
林志强咬了咬牙,恶狠狠瞪着林雨凡:“行,你有种。今天这事没完。”
“你也听清楚。”林雨凡往前一步,“从今天开始,你再敢来骚扰我爸妈一次,我就让你把以前拿走的每一分钱都吐出来。”
林志强脸上的肉抽了抽,最后到底没敢继续硬扛,带着那两个人灰溜溜出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韩秀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林雨凡赶紧扶住她,林国庆也长长出了口气,像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浊气终于吐出来。
十几分钟后,警察到了。
林雨凡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银行流水都拿出来了。那三十三万多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都很清楚,时间集中,收款人一致,再结合上门威胁的事实,性质已经很明白。
警察听完后,做了详细笔录,又问了林国庆夫妇几次。起初两位老人还想替林志强遮掩两句,说到底是孩子可怜,可林雨凡没让。
“爸,妈,这不是心软的时候。”他说,“你们今天退一步,他明天就会再来一次。”
林国庆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警察同志,我们配合。”
警察离开后,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和前几天不一样,不再是遮遮掩掩的憋闷,而是风暴过去之后,人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过了许久,韩秀云才轻声问:“雨凡,你真的不怪我们?”
“怪什么?”林雨凡坐到她身边。
“怪我们骗了你这么多年。”她眼睛还是肿的,“也怪我们没本事,让这种事找上门。”
林雨凡摇头:“我只怪你们什么都自己扛,不告诉我。”
林国庆苦笑:“你从小就心重,告诉你,你肯定放不下。再说了,我们也真怕你知道身世后,心里有隔阂。”
“爸。”林雨凡看着他,“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学,是谁蹲下来给我系鞋带?我高三发高烧,是谁在医院走廊睡板凳守我一夜?我刚工作那年工资低,是谁怕伤我自尊,偷偷把钱塞我箱子里?这些我都记着。你们不是我亲生父母又怎么样?我叫了你们二十多年爸妈,这不是白叫的。”
韩秀云一听,眼泪又下来了。
林国庆别过脸,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嘴上却硬撑着:“行了,一个大男人,说这些肉麻的干什么。”
林雨凡笑了下,眼眶却也是红的。
之后的事,比他们想象中推进得还快。
林雨凡联系了律师,把收养手续、房产过户资料、转账流水全部整理出来。律师看完后很明确地告诉他,收养关系依法成立后,房产归属也早已完成变更,林志强在法律上对那套房子没有继承权。至于他多次以威胁方式索取钱财,已经涉嫌敲诈勒索。
有了这个结论,林雨凡心里彻底稳了。
两天后,警方通知他们过去补充材料。又过了几天,消息传来,林志强被抓了,他那两个常跟着上门的人也一并带走。查下去才知道,他这几年在外面没少干类似的事,专挑老人下手,先认熟脸,再套近乎,最后以各种理由逼钱。
“你们这起案子,不是孤例。”办案民警说,“不过你们提供的证据比较完整,尤其转账记录和现场笔录都很关键。”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有点阴,风也不大,韩秀云却像整个人都轻了一截。她站在台阶上,忽然说了句:“这段时间我总做梦,梦见门一直被人敲,怎么都关不住。现在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林雨凡听着,心里发酸。
回到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厨房里那个旧电饭煲换了,又给家里订了台新冰箱。林国庆嫌他乱花钱,念叨了半天,说旧的还能用,扔了可惜。林雨凡也不跟他争,直接让人把新家电搬进来,插上电,旧的抬走。
“你看,这不挺好。”他拍拍新冰箱门。
林国庆嘴上还在嘀咕,眼神却已经忍不住往那边瞟了好几眼。
“还有。”林雨凡把一张卡放到茶几上,“以后我照样给你们打生活费,但不是因为你们缺钱,是因为我愿意。至于那320万,你们该花花,该用用,别再跟以前一样紧巴巴过日子了。”
“钱总要留着。”韩秀云下意识说。
“留着没问题,但不能拿命省。”林雨凡顿了顿,“还有,医院到底怎么回事?别再瞒我了。”
这回,韩秀云和林国庆对视了一眼,终于说了实话。
原来不是大病,是林国庆前阵子血压一直不稳,心脏也有点问题,去复查了几次,医生让注意休息、规律吃药。因为林志强常上门骚扰,两位老人压力大,情况才反反复复。
林雨凡听完,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又升起另一半火:“这么大的事,你们还说是常规体检。”
“也不算特别严重。”林国庆摆摆手,“吃药控制着呢。”
“从明天开始,我带你去市里再查一遍。”林雨凡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别跟我说不用,这事听我的。”
林国庆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对。
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吃水果,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韩秀云剥橘子,林国庆在一边吐槽节目没营养。很普通的场景,却让林雨凡突然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像把这个家猛地掀开,又重新拼回去。裂缝是有了,可也正因为裂开过,彼此才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一纸血缘,不是一笔拆迁款,也不是那些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是这二十多年扎扎实实过出来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韩秀云忽然小声问:“雨凡,你说……以后你会不会想去找你亲生父母那边的事?”
林雨凡沉默了几秒。
“可能会想知道一些从前的事。”他说,“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我小时候有没有像谁。可这和认不认你们,不冲突。”
韩秀云抬头看着他。
“生我的人,我会记着。养我的人,我更不会忘。”林雨凡笑了笑,“这个顺序,乱不了。”
韩秀云听完,鼻子又有点发酸,只好低头继续剥橘子,嘴里还不忘念叨一句:“你这孩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林国庆在一旁轻咳一声:“行了,别煽情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医院。”
“知道。”林雨凡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天已经黑了,小区楼下亮起一排排路灯。有人散步,有人遛狗,孩子在远处笑闹,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平平常常,琐琐碎碎,可对这一家人来说,好像总算能重新安稳往前过了。
而那笔320万的拆迁款,说到底不过是个引子。
真正被翻出来的,从来不是钱。
是一个被瞒了多年的身份,是两位老人小心翼翼守着的秘密,也是一个儿子直到今天才彻底明白的答案——
原来有些亲情,真不是靠血缘认的。
是谁陪你长大,谁把你放在心上,谁在风雨来的时候第一个挡在前面,谁才是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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