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在一片沙漠里走路,四周全是沙子,怎么也走不出去。铃声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那片没有尽头的黄。

我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林总。

脑子还没开始转,手指已经接了。这是打工人的条件反射,比意识更快。

“喂,林总……”

“小陈。”她的声音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硬的,像她那双黑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现在她的声音是软的,甚至有点发抖,“你住的地方离我家多远?”

我愣了两秒,彻底醒了。拿起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凌晨三点零七分。窗外黑得连路灯都显得吃力。

“大概……三公里?打车十分钟。”

“你过来一趟。”她说,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语气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林总,命令式的,不容拒绝的,“我来月经了,帮我去买点东西。”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好几秒。脑子里有无数个念头噼里啪啦地炸开——为什么是我?她通讯录里没有别人了吗?她老公呢?她爸妈呢?她闺蜜呢?但这些问题一个都没问出口,因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三秒钟后,手机又亮了。是一条消息,发了个定位,然后跟了一句:“卫生巾。日用夜用都要。再买一盒止痛药,布洛芬。快点。”

没有任何多余的词,连“谢谢”和“麻烦了”都没有。这就是林总,哪怕是在凌晨三点,哪怕是在最私密的生理期疼痛中,她吩咐人的方式依然像在下达KPI。

我爬起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愤怒、荒谬、无奈,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不,应该不是心疼。谁会心疼一个半夜三点让你跑腿买卫生巾的上司?

但我的动作没有慢下来。套上卫衣,穿上运动裤,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出了门。

深夜的小区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路灯昏黄,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我走到小区门口,发现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没开——这条路我走了三年,从来没在半夜出来过,根本不知道这附近还有没有营业的店。

我站在路边,打开手机地图搜“24小时便利店”。最近的一家在一点五公里外,走过去要二十分钟。我咬了咬牙,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四月的夜风还是凉的,灌进卫衣领口,凉飕飕地贴在后背上。我骑得很快,链条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某种紧急的心跳。路上几乎没车,红绿灯孤单地闪着黄光,整座城市都在睡觉,而我骑着一辆破单车,在凌晨三点半的街道上,替我的女老板买卫生巾。

这个念头让我忽然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想哭。

便利店的白光在夜里显得特别刺眼。我把单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值班的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站在卫生用品那排货架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日用,夜用,超长夜用,棉柔,网面,加厚,带护翼……我的天,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种卫生巾?我揉了揉眼睛,拿出手机,给林总发了条消息。

“日用要多少片的?夜用要多长的?”

等了半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护翼要吗?”

还是没回。我站在货架前,像个傻子一样举着手机。我想打电话过去,但又怕她睡着了,好不容易睡着我再吵醒她。正犹豫着,手机终于亮了。

“自己看着办。随便。”

随便?这世界上没有比“随便”更难办的事情了。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做了一件我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我打开了某个女性朋友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找到她曾经吐槽过的品牌和型号,照着买了一模一样的。日用两包,夜用两包,超长夜用一包。又在隔壁货架拿了布洛芬,想了想,又拿了一盒暖宝宝。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又拿了一包牛奶软糖和一小块黑巧克力。

结账的时候,店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买的那一堆东西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在猜一个凌晨四点买卫生巾和巧克力的男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我没解释,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去。

林总家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我在门口登记了来访信息,保安打量了我好几眼才放行。电梯上了十八楼,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快得像是她一直就等在门口。

林总穿着一条灰色的家居裙,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发白,整个人看上去比白天小了不止一圈。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她家。很大,很干净,但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上什么都没有,墙上也没有任何装饰画。整个客厅空空荡荡的,像一间样板间,或者像一个人的心,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了,不让你看到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我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刚要开口说“东西买好了那我先走了”,她就从我手里把袋子拿了过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开始后悔自己没直接走了。

“家里没人,”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沙发靠垫里传出来的,“就我一个人。”

我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最后还是坐下了,坐在沙发最边缘的地方,离她很远,远到中间还能坐三个人。

“你不是结婚了?”我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蠢了。

“离了。”她把手里的暖宝宝拆开,贴在肚子上,动作很熟练,“两年了。你不知道是因为我从来没在公司说过。”

我沉默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拆开了那包牛奶软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谢谢你。”她说。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感觉比签下一个大单子还稀罕。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客气。”

然后又是沉默。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小一团。她蜷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像一只受伤的猫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体积。

“你回去的路上小心。”她说,“明天下午再去公司就行,上午不用来了。”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又加了一句。

“今天的事……别跟公司里的人说。”

“嗯。”我拉开门,走出去,在门快要关上的瞬间,听到她的声音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很小很小。

“谢谢你的巧克力。”

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电梯的数字从十八往下跳,一格一格,像心跳在慢慢平复。

出了楼门,夜风又灌进领口,但我忽然不觉得冷了。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总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我回了一个“好”。

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林总,多喝热水。”

发完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直男癌。但手机很快亮了,她说:“知道了。”

没有骂我。

我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走,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点灰白的颜色。整条街上只有我一个人,链条咔嗒咔嗒的声音在凌晨的风里显得特别清晰。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在公司里,所有人都叫她林总。她永远是那个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妆容、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骂人的女强人。没有人问过她周末怎么过,她生病了谁照顾,她半夜痛经的时候一个人蜷在沙发上有没有人给她倒杯热水。

因为大家都觉得,她不需要。

可是我今晚看到了。她也是会痛经的,也是会缩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发抖的,也是会在凌晨三点脆弱到不得不给一个普通员工打电话的——不是因为她有多信任我,而是因为她的通讯录里,在那个时间点,翻遍了也找不到第二个人。

我忽然想,那些白天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女领导,回到家之后,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有人在等她们的?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停好单车,走到单元门口,忽然发现门口的玉兰花开了。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没开,一夜之间,全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像某种终于藏不住了的柔软。

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字:“早。”

五秒钟后,林总点了赞。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赞看了很久,然后熄了屏,上楼,补觉。

明天还要上班。但明天,我想我大概不会再怕她在会议室里拍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