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滇西北云卷云舒,三代人手稿薪火相传,《普米翻身记》以纪实性的文学叙事、原生性的民族经验,将普米族的苦难记忆、解放历程与文化新生熔铸为一部边疆民族的精神史诗。区别于当代民族书写中猎奇化的景观呈现与概念化的宏大叙事,作品以个体命运为锚点、以历史真实为基底、以文化根性为脉络,完成了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文化生成—实践建构—价值升华的完整文学阐释。普米族的翻身解放,并非单一民族的独立抗争,而是边疆各民族同呼吸、共命运、齐奋斗的历史缩影;作品所彰显的,既是普米族原生文化与中华民族精神的内在契合,更是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历史逻辑与文学表达的高度统一。
感恩伦理:共同体意识的文化原生性根基
世代栖居于滇西北横断山脉的普米族,其民族精神内核植根于自然敬畏伦理与感恩文化基因,这一文化特质构成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边疆民族地区扎根的精神底色。在普米族的宇宙观中,自然并非单纯的物质生产场域,而是与族群生命血脉相连的精神母体,“万物有灵”的信仰体系衍生出敬畏山水、珍惜草木、善待生灵的生存哲学。不污染河流、不滥伐林木、不妄杀生灵,并非简单的生态禁忌,而是普米族对生命共同体的朴素认知,是“天人合一”传统智慧在边疆民族文化中的具象呈现。
这种由自然伦理生发的感恩意识,并非封闭的民族内循环,而是天然具备向外延展的共情性与包容性。普米族先民自氐羌族群迁徙而来,在兰坪、宁蒗、维西等地与汉、白、彝、纳西等民族交错杂居,茶马古道的商贸往来、高原山地的生产协作,让感恩伦理转化为民族间守望相助的行为准则。学习其他民族农耕技艺、共享生存资源、接纳异文化智慧,本质上是普米族“知恩向善、互助共生”文化基因的外显,这一文化传统,使其在历史进程中天然认同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内在结构,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成提供了坚实的文化土壤。
作为文学文本,《普米翻身记》将这一文化基因转化为具象的人物弧光与叙事动力。作品中,七老倌从农奴制下的隐忍苟活,到为族群尊严奋起抗争,其精神觉醒的核心并非单纯的阶级反抗,而是对新生政权、对民族大家庭的感恩认同;他以生命守护土地与同胞,是普米族感恩伦理从文化观念走向生命实践的文学写照。女性形象玉蕉挣脱封建桎梏、实现个体解放,则将感恩意识与女性觉醒、时代进步相联结,完成了个体命运、民族命运与国家命运的文学同构。这些人物塑造并非概念化的符号书写,而是扎根于普米族文化肌理的真实呈现,印证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并非外在灌输,而是深植于各民族文化基因的精神共识。
团结抗争:共同体意识的历史实践与文学叙事
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核心是“五个认同”,是命运与共、团结共生的实践精神,在《普米翻身记》中,通过对普米族解放历程的文学还原,完成了从历史真实到艺术真实的转化。作品严格锚定近代滇西北边疆的历史语境:封建农奴制的压迫、土地兼并的残酷、苛捐杂税的盘剥,让“春撒一片坡,秋收一箩筐”成为普米族民众苦难生活的真实写照。七老倌一家的生存绝境,是旧中国边疆少数民族集体命运的艺术缩影,作品以此揭示:在封建势力与外来压迫的双重桎梏下,任何单一民族的孤军奋战都无法实现真正解放,唯有融入中华民族解放的历史洪流,方能冲破黑暗。
与历史叙述不同,《普米翻身记》以文学叙事凸显了普米族“团结互助”生存智慧的当代价值。作品中,普米族民众与汉族革命者、彝族勇士、纳西族乡亲并肩作战,灾荒相济、病痛相扶、生死相依,这些细节并非对历史的简单复刻,而是对民族手足情谊的艺术提炼。米苴、蛮哥等青年从个体反抗到投身革命浪潮,从族群自救到民族解放,其选择的转变,是边疆少数民族从民族认同上升为国家认同、共同体认同的文学表征。
作品清晰划分了历史史实与文学叙事的边界:历史层面,普米族的解放是中国革命与民族解放事业的有机组成部分;文学层面,作品以个体命运、族群故事承载宏大历史,让共同体意识不再是抽象的理论概念,而是可感、可触、可共情的文学经验。普米族的翻身之路,正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从精神认同转化为实践行动的最佳文学注脚。
和而不同:共同体视域下普米族文化的传承与新生
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核心要义,《普米翻身记》以细腻的民俗叙事,完成了对这一命题的文学阐释。作品并未将普米族文化作为猎奇景观展示,而是将“退喜神”仪轨、醅酒礼、锅庄舞(搓蹉)、《拦门酒》《牧羊调》等民俗文化,自然融入日常生活叙事,呈现普米族文化的原生性与独特性。
更具学术价值的是,作品深刻书写了普米族文化在交融中传承、在革新中新生的动态过程。在民族交往中,普米族吸纳汉族农耕文明、毗邻民族民俗智慧,却始终坚守自身文化根脉,实现“包容而不盲从、融合而不失本”;新中国成立以来,《拦门酒》从传统待客礼仪升华为歌颂民族团结的乐章,《牧羊调》由抒发故土情思转化为礼赞时代发展的赞歌。传统歌谣的内涵革新,并非对民族文化的消解,而是民族文化与国家叙事、时代精神的深度交融与有机共生。
这一叙事建构,精准回应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核心内涵:共同体是“和而不同”的多样性统一;各民族文化并非彼此隔绝的孤岛,而是相互滋养、共生共荣的有机整体。《普米翻身记》以文学实践证明,民族文化的传承创新与共同体意识的建构,并非对立关系,而是相辅相成、互为支撑的精神纽带。
史诗价值:手稿传承与新时代共同体叙事的范式意义
历经三代人守护的《普米翻身记》手稿,本身即是一段精神传承的文化史诗,其文本价值超越了普通的民族叙事作品。相较于当下部分民族题材创作中空洞化、口号化的表达,作品以“土地般质朴”的叙事风格,回归历史现场、扎根民族生活,让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扎根于真实的历史细节、鲜活的人物情感与原生的民族文化之中。
从文学研究维度审视,《普米翻身记》为新时代民族文学创作提供了三重范式:其一,以文化根性锚定精神内核,挖掘民族原生文化与共同体意识的内在关联;其二,以文学叙事区分历史与艺术边界,以个体故事承载宏大主题;其三,以动态视角书写文化交融,呈现多元一体格局的鲜活生命力。
对于普米族而言,传承感恩与团结的文化基因,是坚守共同体意识的核心;对于中华民族而言,作品则昭示着:民族复兴的征程,需要各民族像石榴籽一般紧紧抱在一起,在尊重差异中增进共同,在包容多样中实现共生。普米族的文化新生与翻身历程,是边疆民族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典型样本;而《普米翻身记》的文学书写,则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学阐释,提供了兼具历史深度、文化温度与艺术高度的范本。
骏蹄踏野绽芳华,同心筑梦向复兴。滇西北的高原之上,普米族的羊头琴音早已汇入中华民族的精神交响。《普米翻身记》以一部手稿的重量,承载起一个民族的记忆,更以文学的力量,印证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是历史的选择、文化的选择、时代的选择。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新征程上,这部作品所传递的团结之力、感恩之心、文化之魂,将持续照亮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道路,让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精神,在时代征程中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作者:杨德贤(作者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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